夫人病故完全擊倒了張仲善,他不分日夜躺在床上,對周圍一切沒有半點興趣。
恍恍惚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小年,看著仆人們忙裡忙外打掃庭院,張仲善才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沒有辦。
臘月二十三是監齋菩薩的聖誕,監齋菩薩是佛教護法“天龍八部”之一,專管僧眾飲食,民間稱其為“灶君公”或“灶王”。
張仲善的夫人在世時篤信佛教,每到小年都會請和尚來家裡誦經。
夫人曾說過,向監齋菩薩祈福誦經,能保佑他們一家人溫飽。
想到這裡,張仲善強打精神,交待老奴給菩薩準備貢品,自己往大興盛寺趕去。
過去他從不在意這些儀式,可如今他希望能在儀式裡看到夫人的影子。
太陽落山前,張仲善帶著一老一少兩位和尚趕回家。
院子裡已擺好一桌貢品,有胡餅搭起的看盤、大塊羊排,還有紅棗、核桃等各色乾果。
與往年不同,院中央還有木炭搭起的篝火,老奴說要衝一衝家裡的晦氣。
天色漸暗,儀式開始了。
兩位和尚盤腿坐在貢桌邊誦念佛經,不時搖響手邊的銅鈴。
張仲善帶著仆人們跪在供桌前焚香禱告,一次又一次深深磕拜下去。
和尚的誦經聲漸漸停下來,老奴點燃篝火,張仲善起身挑選幾樣貢品,小心丟進火裡。
篝火越燃越旺,火光把眾人的臉照的紅紅的,自從夫人去世後,這個家終於有了一點暖意。
張仲善長歎一口氣,請兩位和尚移步去內廳品茶。
簡單卻寓意深刻的佛教儀式,深深觸動了張仲善,他心裡萌生了不理世事、低眉出塵的想法。
“發妻亡故後,我心中苦悶,難以消解。今天聽到兩位法師誦經,心裡寬慰了許多。”張仲善一臉虔誠望向老和尚。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佛拭,勿使惹塵埃。施主在臘月二十三把家裡庭院打掃的乾乾淨淨,也不要忘了掃除心裡的塵垢啊。”老和尚微笑著,雙手合實看向張仲善。
“我與亡妻今生的緣分盡了,在這塵世裡我再也沒有牽掛。真想拋開這世間種種,隨你們四處講經說法。”張仲善說著又悲傷起來。
“塵世裡縱然有萬千苦惱,可凡事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就好像在山谷裡呼喊,音傳千裡,一疊一疊,一浪一浪,彼岸世界都收到了。你對亡妻的思念也一樣,因它傳遞在你心間,綿綿不絕,相印於心。再說,抬首入世,低眉出塵,哪裡不能修行呢?”老和尚依然微笑著,眼裡滿是慈悲。
小年之後,張仲善反覆品味老和尚說的話——世界這麽大,哪裡不能修行呢?
他決定不再沉淪下去,他要繼續行醫,就當是為死去的夫人積累陰德。
春節剛過,張仲善就拜訪了長安城裡幾家熟絡的藥肆,這些藥肆過去都表達過邀請他坐診的意願,可事與願違,如今竟沒有一家藥肆答應收留他。
張仲善這才意識到,他被貶入獄的消息在醫藥圈裡早已人盡皆知,各種添油加醋的謠言徹底摧毀了他多年積累的名聲。
苦尋無果,張仲善備下一份厚禮,叩響了尚藥局劉宏規的門。
“劉大人,我登門拜訪是感謝你上次出手相救。”張仲善剛在劉宏規內廳坐下,就表明來意。
“張兄不要客氣,你我同僚多年,本就該互相照應。”劉宏規滿臉堆笑,給張仲善倒了一杯茶。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還請笑納。”張仲善從懷裡掏出一個紅色絲綢包裹,揭開來露出一根全須全尾的老山參。
“呦,好參啊,足有五兩,少見!”劉宏規接過老山參,小心端詳著。
“這老山參是我多年前偶然尋得,如今我離宮被貶,留著也沒有大用。它到了劉大人手裡,肯定有用武之地。”張仲善有些局促,端起茶作勢飲了一口。
“這參太珍貴了,我不能收。”劉宏規放下老山參,也端起茶飲了一口。
“夫人過世後我孑然一身,隻想尋個藥肆坐診,聊此殘生。可這麽大的長安城,現在竟沒有我容身之所,還請劉大人替我某個去出啊。”見劉宏規不接茬,張仲善邊說邊起身給他行了一個大禮。
“張兄,快坐下,不必行此大禮,萬事總有辦法。”劉宏規起身扶張仲善坐下,撚著胡須皺起眉頭。
“劉大人,治病救人能給我家夫人積些陰德。再者,我也不想辜負這一身醫術。”張仲善一看有戲,又趕著說了一句。
“現在的情形,你去藥肆坐診確實不妥。工部將作丞韋湊與我有些交情。他手下有工匠幾千人,皆是技能工巧者。這麽些人背井離鄉,來自大唐諸州,免不了有頭疼腦熱、傷筋動骨的時候。我推薦你去將作監做個醫官吧,只是會辛苦些。”劉宏規沉吟片刻,說完看向張仲善。
“多謝劉大人。”張仲善起身行了大禮,告別劉宏規回家了。
找到事做的張仲善突然有了乾勁,他和老奴從箱子裡翻出《神農本草經》《脈經》《千金方》等常用醫書,還有青銅藥臼、黃釉瓷藥碾、青瓷脈枕等醫械。
這些老物件跟了張仲善幾十年,他打算帶到將作監的門診,今後行醫還要靠它們。
可剛剛整理了一陣,過去的傷心事又被這些老物件勾出來,張仲善紅了眼,偷偷抹起眼淚。
“已經這樣了,再壞還能怎麽樣呢。”老奴長歎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