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沒有行人了，也沒有車輛，只剩下千家萬戶的燈盞亮著。鳥兒不飛了，知了也不叫了，只剩下明月注視著人間的祥和，它將光芒拋灑，透過窗戶到每一戶家中做客。

　　陳爺爺有些喝醉了，面上帶著濃濃的笑意，翹著腳，他看見自己的孫輩們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聊著天說著話，笑容也出現在他們面上。

　　陳爺爺站起來，搖晃著酒杯朝向本傑明的方向。

　　“本傑明，來，我敬你一杯，敬你這個外國的小夥子。”

　　本傑明笑著站起身端起酒杯，與陳爺爺輕輕相碰，清澈的液體在橘黃的暖光下晃動。

　　陳爺爺坐下了，笑著說話:

　　“你呀，你回去好好和你們總統說道說道，讓他成天不要老想著與中國作對了，大家一起和和氣氣的不好嗎?”

　　本傑明喝一口酒，白色的面上紅彤彤的，他也有些喝醉了，說話的時候河南口音又竄了出來:

　　“得嘞，我晚上就在推特上跟他講。”

　　“推特，推特是啥?”陳爺爺搖頭晃腦的，腦袋有些暈乎。於教授過來幫忙解釋:

　　“推特你就想象是國外的微博。”

　　“微博?”陳爺爺蹙眉，“那不行啊，那發微博人家也不一定能瞧得著啊，你們誰有美國總統微信，把它給我，我和他慢慢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邱曉峰喝不了酒，他輕輕抿了口杯中的果汁，心中充滿溫馨。這樣熱鬧的體驗他已很久沒有有過。感動之余，他也感到些許的哀傷，這是他的臭毛病，每次宴會都還沒開始，他就會考慮起散會之後滿場的寂寥。

　　地上，牆上，天花板上人影搖曳，到處是光芒的碎片，陳爺爺手中的酒撒了，於教授手中的酒也撒了，灑出的酒隨著滿桌的熱氣緩緩升起，又混入其中，成了一團飄渺的白煙，向著四面八方散去，攜著溫暖而甜蜜的香氣被吸入每個人鼻中。

　　碗筷響著，發出富有韻律的聲音，女同志們發出的聲音慢而輕，男同志們發出的聲音急而沉。邱曉峰和陳子斌打鬧一陣，突然感到些許的頭暈，恐怕是空中彌漫的酒氣讓他也有些醉了。

　　他吃了口菜，喝了口果汁，目光看向桌子中間，那裡有一團白色的霧靄遮蔽了他的視線。霧靄變換起形態，變成了一隻蟾蜍，向著半空的火光伸出舌頭;又變成了一隻王八，沉重的身體一動不動，一張大嘴在打著呵欠。

　　揉揉眼睛，邱曉峰看到的景象分明了一些，他看見一輛大貨車開著車燈在陡峭的山路上行進，看見一隻馬兒騰空飛起，飛入月亮之中，看見高樓大廈拔地而起，隨著風散開，化作盤龍在大地上旋轉。

　　再次揉揉眼睛，邱曉峰看到的鏡像更加分明了。他看見幾張笑臉，幾張長滿了皺紋，幾張還抱持著水嫩，幾張英俊瘦削，幾張溫潤如玉。其中有一張離他不遠，他瞧見覺得既遙遠又親切，就如那月亮一般。

　　月亮注意到了他，眼神與他對上，很快就躲開了，面上也微微泛起紅光。

　　光影在空中與風嬉戲，樹林以無聲的話語向大地傾訴愛意。邱曉峰瞬間醒了，明白剛才自己是在盯著江彩黎的臉看，臉也微微的紅起來，好在除去他們彼此，其他人並未注意到這小小的意外。

　　本傑明來了雅興，摟著於教授和陳子斌唱起歌，語言聽不懂，但曲調卻十分耳熟，似乎是他家鄉的歌。陳爺爺從臥室裡找來了一隻口琴，用手帕將其擦亮，

吹奏起來，發出悠揚的樂聲。剩下的人笑著，用手打起了節拍，無人在意角落裡電視機還在賣力的播放著春晚。　　吃完晚飯，眾人把碗筷收拾好，盡管待會兒還要包餃子，但眼下可以歇息一陣子。裹緊衣服，年輕人們走出了家門，讓冷風吹醒自己有些迷糊的大腦。

　　雖然還遠沒到十二點，但街道上，廣場中已有不少人放起了煙花和炮竹。

　　“草，不行，憋不住了，我也要放。”

　　陳子斌說著話，從家裡搬出了大大小小各種品類的煙花爆竹。本傑明兩眼放光，拉著於教授一起去找陳子斌，三個人於是像小孩子一樣圍繞著廣場玩起了煙花，七彩的煙花映亮了大地，也映紅了他們的臉。

　　邱曉峰沒有參與進去，他有點吃撐了，坐在花壇旁靜靜的瞧著遠方開心的人們。

　　“噠、噠。”

　　背後響起腳步聲，江彩黎坐到了他的身邊。想起剛才的事情，他有些不好意思，沒有回頭去看她。

　　江彩黎將手放在離邱曉峰只有兩三厘米的地方，輕聲問:

　　“你不去和他們一起玩嗎?”

　　邱曉峰回答:

　　“晚上吃太飽了，腦子有點蒙，我稍微歇會兒再過去。”

　　“你醉了?”江彩黎驚訝的問。

　　邱曉峰笑著回答說:

　　“可能是有點。雖然我其實一滴酒都沒喝就是了。”

　　風靜靜的，冰冷而甜蜜，遠處的二踢腳上了天，在半空中炸成碎屑。江彩黎有些拘束，但最後還是開口問:

　　“曉峰，你喜歡怎樣的女生呢?”

　　邱曉峰很驚訝，驚訝於江彩黎會問自己這樣的問題。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江彩黎沒有看他的臉，低著頭繼續說:

　　“我有個朋友，她最近有暗戀的男生了，跑過來谘詢我，但我什麽也不懂。”

　　邱曉峰呵呵的笑了。

　　“我也沒談過戀愛，我也不懂啊。”

　　兩人安靜下來，江彩黎把手放到裙子上，輕輕捋平褶皺。

　　“曉峰沒有喜歡過誰嗎?”江彩黎低著頭問。

　　這問題讓邱曉峰感到一陣心慌，讓他回想起高中的那段時光。余光裡，江彩黎輕輕晃動著雙腳，臉頰被凍得有些紅了。他感到痛苦，不是因為那段記憶很痛苦，恰恰相反，使他感到痛苦的，是哪怕被那樣傷害了，回想起兩人肩並肩坐在講台上的時光時他仍會感到甜蜜。

　　“……或許有喜歡過吧。”邱曉峰望著遠方說。陳子斌和本傑明仍在嬉笑打鬧著。

　　江彩黎抬起頭，眼中恐懼而期待。

　　“不過那是過去了，”邱曉峰笑著說，既是說給江彩黎，也是說給他自己聽，“那時候都不懂事。重要的是現在和未來，不是嗎?”

　　江彩黎重新低下頭。

　　“……說的是呢。”她發出輕輕的聲音。

　　察覺到江彩黎的心情有些低落， 邱曉峰感到過意不去，笑著問:

　　“你那個朋友怎麽樣?那個男生有喜歡他的意思嗎?”

　　江彩黎搖搖頭，說:

　　“不清楚，正是因為搞不清楚暗戀男生的心思，她才會苦惱。”

　　邱曉峰咂舌。

　　“暗戀是會這樣，總的來說是蠻讓人痛苦的一件事情。”

　　“……也不完全盡然吧，”江彩黎抬起頭，面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暗戀雖然很痛苦，但也不完全是壞事吧，因為知曉了自己的心情，平日裡原本平凡的接觸也會變得心動起來，原本是稀疏平常的事情，因為心境的不同也會發現平日裡無法發現的細節。”

　　察覺到邱曉峰在看著她，江彩黎又羞澀起來，將頭重新低下，匆忙解釋道:

　　“那個，這些是我的朋友告訴我的，我並不是很懂這些啦……”

　　“沒關系，我也不懂。”邱曉峰說，“看來我是幫不上忙了。”

　　江彩黎輕輕地點頭，將雙手插起。

　　“沒事，我也沒有幫上忙。改天我去向她道歉好了。”

　　晃晃腦袋，邱曉峰感到清醒多了，不遠處，陳子斌他們在向他招手。他笑著揮了揮手作為回應，站起身，回過頭跟江彩黎講:

　　“走吧，咱們也去放炮。”

　　江彩黎點頭，站起身跟到邱曉峰身後。

　　凌晨，隨著鞭炮的聲響，餃子下了鍋。新年到來了，天不久之後就會亮起來，江彩黎在心中為自己鼓勁，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她要抓緊攻略邱曉峰，讓他在離開這裡之前向自己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