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斌把手機關掉,身體坐正,目光投向洗手間,他知道自己從昨晚起就有些不對勁的老姐正在那裡面。
感謝門板,子斌並沒能從偷聽中獲得什麽有益的信息。唯一能聽出來的是,老姐的態度很認真,心情很緊張。
“姐,”他向洗手間喊,“剛才誰的電話啊,曉峰的嗎?”
衛生間裡,彩黎手上的動作一停。害怕如果跟子斌說實話他會進來胡攪,她決定小小的撒個謊。
“不是曉峰,”彩黎的手繼續動起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是一位北大的教授。”
北大教授,真的假的啊?子斌端正了身體。
“真的嗎?你沒唬我吧。”
“沒有唬你,”彩黎在心中向子斌道歉,“真是教授,他約我下午去聊聊天,聊一聊實驗室實習的事情。”
子斌心說這的確是大事情,事關學業前途,怪不得彩黎要認真對待。盡管從未聽老姐講過這方面的事情,但他相信老姐有實力做到。
——雖然這麽說,老姐呆在衛生間裡的時間也未免太長了。
“姐呀,你在衛生間幹啥呢?大號嗎?”
“沒,”彩黎回答,“我在整理儀容。”
整理遺容?子斌大屁股離開沙發,插著兜走向衛生間,然後被擦了一臉白水水的彩黎嚇了一大跳。
“臥槽,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
彩黎向正在結印的子斌翻了個白眼。
“我在洗臉,你要上洗手間可以直接上,我不在意的。”
子斌沒有上洗手間,他倚著門框饒有興致的看著自己老姐打扮。
洗完臉,彩黎開始化妝,又是擦粉又是上眼線又是塗口紅的,讓子斌看著都有些不寒而栗。他上一次看見彩黎這樣花枝招展的打扮,還是志協的宣講會。
“姐,”子斌有些擔心的提醒道,“我覺得人家是教授的話,說不準不會喜歡上妝上的很濃的學生。”
說來是這樣,沒辦法,開頭的謊撒了,後面為了能圓上就得源源不斷的撒下新謊才行。
“嗯……”彩黎考慮了一下,“教授說了,希望我可以畫些妝,顯得比較莊重。”
子斌從門框上下來,疑惑爬上眉梢,心說你這教授是正經教授嗎?讓小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來見自己,是要在晚上開學術派對嗎?
子斌決定多問一問,再探探虛實。
“你和他約的幾點見面?”
“額,下午三點。”
“下午三點你現在就開始收拾啊?咱們午飯都還沒吃呢。”
“早點準備我心裡踏實,萬一突然提前就不會手忙腳亂的了。”彩黎的撒謊技術越發嫻熟,“沒關系,如果回頭亂了的話我再補妝就可以了。”
子斌緩慢的點了點頭,心中難安。為了守護自己親愛滴姐姐,他有了一個想法。
“姐,你和他約的哪見面啊?”
“你知道這個幹什麽?你想跟過來嗎?”
“沒有,我這跟你一起去了多壞事情,”子斌笑著說,“我就問下,看看離家多遠,回頭提醒你提前準備出發。”
這麽體貼呢?彩黎想。
“就在朝陽廣場。”
“內教授叫啥,長啥樣啊,不會是個中年禿頂大叔吧?”
“教授姓於,我一般就叫他於教授。”彩黎覺得自己有些恬不知恥,但沒辦法,後面她會想辦法補償子斌的,“我想想看啊,他應當是穿西服打領帶,戴黑色圓框眼鏡,
梳個大背頭。” 大背頭還成,太油膩了吧……子斌越發的擔憂了,覺得這教授八成不是個正經人。
子斌心裡頭打定主意,自己得去提前偵察一下。他回想起網絡上看到過的新聞,有那種不正經的教授,以學術為借口,用前途和名聲威脅自己的學生,裹挾他們乾不合規的事情,甚至強迫他們與自己發生關系。
管你是北大教授還是清華教授,子斌心裡發狠,敢對我姐下手的話就等著被繩之以法吧。
自然,彩黎不知道自己弟弟心中所想,她滿頭腦都是跟曉峰見面後自己該怎麽講話。
下午一點,子斌準備好了。穿好外套,他拉開大門。
“你要出去嗎?”坐在沙發上的彩黎問道。
“是,老閑在家裡沒勁,我出去溜達一圈。”子斌隨口扯了個小謊,“老姐你注意時間啊,別回頭遲到了。”
“放心吧,用不著你提醒——你要去哪裡?”
“就,隨便逛逛,”子斌有點煩,“可能去遊戲廳看看吧。”
“別老去遊戲廳,也別老成天想著玩。”彩黎教訓道,“大學生得抽空做些事情提高自己,不能把一整個假期都荒廢了。”
“是嗎?”子斌冷哼一聲,沒好氣的講,“我覺得某位放假頭一天就搬著遊戲機去找小男朋友玩的家夥沒資格說我。更何況你這幾天在家不也就打打遊戲拚拚模型。”
彩黎沒料到子斌會還嘴,她啞口無言,想來想去還真沒法反駁。被曉峰甩,被弟弟罵,她感到自己的人生走到了最低點。
見自己的老姐沒話講,子斌笑了笑,反手關上門。走出去沒幾步,他聽見背後傳來開門聲。回過頭,他看見彩黎紅著臉站在那裡。
“我,”彩黎大聲辯解,“我晚上還刷了來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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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這位梳背頭的於教授是彩黎純粹口胡出的產物,然而這世界上有時就是會出現這種巧合。或者說,緣分。這兩個字如同奇妙的咒語,會使得應當相見的人相見。
兩點多鍾,子斌來到朝陽廣場,用手比作望遠鏡四周張望,尋找彩黎描述中的那位先生。
時間有些早,子斌擔心於教授有沒有到,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快就在街邊的長椅上發現了彩黎描述中的身影。
“穿西服打領帶,圓框眼鏡大背頭……臥槽一模一樣啊。”
子斌沒有貿然靠近,先遠遠的打量起這位北大的教授來。
教授岔開腿,十分隨意的坐著,手邊是一杯還剩一半的珍珠奶茶。他注視著自己的手機,有一下沒一下的抖著腿,時不時瞅兩眼周圍的情況。
這真是教授嗎,怎麽比我還沒正形?子斌心中滿是懷疑。
戰勝心中小小的恐懼,子斌三兩步走到於教授旁邊。走近了子斌才發現,於教授的年齡看起來並不大,頂多也就比他大個四五歲。真有這麽年輕的教授?那他要麽就是真的幹了非法的事情,要麽就是非常非常有本事。子斌希望是後者。
“咳,”子斌裝模做樣的咳嗽一聲,吸引到教授的注意力,“你旁邊有人嗎?我能坐一下嗎?”
教授抬頭看了眼子斌,點點頭,拿起奶茶往旁邊挪了一點。子斌說聲謝謝,坐到教授身邊。
教授沒有更多的看他,重新拿起手機,專注回自己的事情。
子斌也掏出手機,在余光裡繼續觀察。但觀察來觀察去,也沒觀察出更多信息。盡管沒個正形,但子斌倒是看他不像壞人。不如說,他真的是彩黎認識的那個教授嗎?如果其實不是,只是長得很像的另一個人自己不就糗大了。
“請問,”子斌裝作想要閑聊,向教授搭話,“你是在等人嗎?”
教授喝了口奶茶,一邊嚼珍珠一邊漫不經心的回答:
“還真是。你也是在等人嗎?”
“算是吧?”子斌笑著扯謊,“你在等誰?你等的那個人是不是長頭髮,很漂亮?”
教授把珍珠咽下去。
“是長頭髮,不過你說漂亮嘛……我覺得也就還行吧,那家夥。”
也、就、還、行。子斌抬眉,心說不愧是北大的教授,見多識廣,審美水平很高啊。
但也有可能,如果這位並不是彩黎認識的那位教授,那他口中的可能不是彩黎,而是他的朋友之類的。還得繼續確認,確認他口中等的人是不是自己老姐。
“你等的那個人性格如何啊?”子斌繼續問。
“性格還好吧,挺開朗的,”教授一邊看手機一邊回答說,“就是相處起來有時候會覺得有點累。是個有點奇怪,有點小孩子氣的家夥, 而且心裡有點變態,多少還有點好色。”
臥槽,真是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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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曉峰送別了雲玲,一人來到北河橋上,和彩黎約定好的地方。
橋下的水潺潺的流著,沒有被凍住。曉峰倚靠在橋邊,看橋上人來人往。想到這是自己頭一回主動約彩黎出來,曉峰感到些許的忐忑。
他不會知道,彩黎的心情其實比他要忐忑數倍。
彩黎提著手提袋,提心吊膽的向著約定好的地方前進。靠近橋邊,她看見了橋上曉峰的身影,可是不敢出聲叫他。立刻,曉峰也發現了彩黎,笑著向她招手。
彩黎肌肉緊繃,不好意思的笑笑,踏著小碎步來到曉峰的身邊。
“抱歉,你久等了吧?”彩黎低著頭。
“沒有沒有,我剛到。”
曉峰察覺出彩黎的心情似乎不好。恐怕是我的錯,他想,內心充滿愧疚。
“彩黎,我其實約你出來主要是想和你當面道個歉。”曉峰撓撓頭,“昨晚我頭有點發昏,說出的話比較欠考慮——”
彩黎抬起頭,曉峰一愣。
“額,”曉峰有些猶豫,“你待會兒還有什麽活動嗎?這麽濃墨重彩的。”
“……稍等,我去河裡褪下妝。”
“別別別,”曉峰趕緊阻攔作勢要跳河的彩黎,“你沒事吧?”
彩黎目光低垂,走到一旁蹲了下來,把頭埋在膝間。
曉峰不知道彩黎是怎麽了,不敢開口說話。兩人沉默了,剩下冷風還在不停的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