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黎和雲玲離開的時間點已經不早,沒過多會兒,住院部裡病房的燈就開始一盞盞的熄滅。曉峰的視野裡,老人合著眼皮,皺著眉頭,似乎已經睡熟了。
他把房間的燈關掉,打開自己這邊的床頭燈,昏黃的燈光溫和地將他周身照亮。
房間裡有一股獨特的臭味來自老人身上,剛開始很濃烈,但沒過多久曉峰就不太能聞得到了。
曉峰心想,這就叫“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病房裡沒有網,曉峰珍惜自己的流量,隨便逛了會兒論壇後就熄掉了手機屏幕,把衣服一脫準備睡覺。
臨關燈前,曉峰又看了一眼老人。老人的眉頭仍然緊皺著,除此以外看不出太多悲喜。
他究竟有多老,會比共和國還要更老嗎?他究竟有沒有參加過戰爭,還是說他口中那些都不過是病人的囈語?
曉峰想,唯一能肯定的是,這位老人一生當中應當經歷過無數的苦難,那些苦難是從過往欠發達時代走來的所有人都經歷過的。
燈滅了,只剩下樓道的光透過門上窄窄的方窗投射進房間裡的一隅。曉峰拱進被窩裡,挪挪身子盡量給自己找一個舒服的姿勢。他一隻手護住肚子,一隻手平放在床上,雙腿伸直,閉上雙眼,慢慢睡著了。
早上六點多,清潔工打開病房門,把燈按開,刺眼的白光一下子把曉峰刺醒。他皺著眉,緩緩地從被窩裡起身。
“來打掃衛生。”清潔工看了曉峰一眼,簡單的匯報了自己的來意。
曉峰衝她點點頭,伸了個懶腰,把衣服穿好,坐到床邊。老人沒有睜開眼,狀態和昨晚相像,只剩下胸口微微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起的太早,曉峰的頭腦有些迷糊。他突然想到,自己和老人的三餐該怎麽辦?
把手機揣好,曉峰離開病房,看見走廊裡有坐在移動工作站前的護士。他跑了過去,咳嗽一聲打斷了護士的工作。
“那個,”曉峰握住雙手,神色有些緊張,“請問病房裡的三餐要怎麽解決?”
護士瞥了他一眼,重新回到工作中,一邊劈裡啪啦的敲打著鍵盤一邊告訴他說:
“7點,12點,18點會有餐車送餐,不過吃什麽需要頭一天預約。”
曉峰想起來,第一次隨著醫生進入住院部時的確看到有餐車在送餐。
“但我沒預約,那還有的吃嗎?”
“沒預約的話吃什麽就沒得選了,只能看最後剩下點什麽。”護士又瞥了他一眼,“不過別擔心,總歸會有東西剩下的。當然,你不是病人,也可以考慮跑出去吃,醫院附近也有不少早點鋪子和飯店。”
曉峰謝過護士,轉身回到病房。跑出去吃太麻煩了,他怕找不著回來的路,也怕離開的當間老人發生些什麽。
歎口氣,他希望食堂能給他剩下點味道不太差的東西。
7點鍾,餐車準時出發,過了十五分鍾來到老人病房的附近。曉峰聽見聲音趕緊離開病房,看見餐車旁邊林林總總圍著些人。那些人,有的是住院的病人,有的是像他一樣來陪護的,手裡無一例外都拿著自己的飯缸。
“你是不是弄錯了,”有位穿著格子衫,身材高大的老人在同送餐員講話,“我怎麽只有一個花卷,沒有粥。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應該是劃了粥的。”
送餐員每天、每餐都會遇上這種事,已經見怪不怪了。她把訂餐單翻到老人的那一頁,用手指著跟他講:
“您看看,
這單子是不是您昨天親手給我的?是您親手劃的吧?上面的確沒把粥劃上勾吧?我們這都是有數的,您怎麽劃的我們怎麽給。” 老人看到單子,百口莫辯。他摸摸近乎光滑的腦袋,不好意思地問:
“那怎麽辦?我就沒有粥吃了嗎?”
送餐員歎了口氣,告訴他:
“等著。等所有人都領完餐了,如果有剩的,我們再給您。”
老人“喔”了一聲,乖乖退到一邊等待。
曉峰心情局促,老人問完話後,他湊到了送餐員的身邊。
“請問,我沒有餐具怎麽辦?”
“我們這有一次性的可以買。”
“那就好,”曉峰接著問,“然後就是,我昨天來得很晚,也沒有預約——”
“和他一樣,”送餐員皺皺眉,指向高個老人,“等著,看最後剩下什麽。”
“好的,好的。”
曉峰無奈,站到高個老人的身旁。
“小夥子,你是生了什麽病?”老人親切的問他。
“沒有,我沒得病,我是來這陪病人的。”曉峰露出友好的笑容。
“哦,”老人點點頭,“得病的是你什麽人?你爺爺?你奶奶?”
曉峰搖搖頭。
“我不認識他。”
“哦喲,這個年紀就來當護工啊。你們是按天收費吧,一天多少?我是請不起的,也不需要,我就問問。”
曉峰尷尬的又搖了搖頭。
“我不是護工,也沒有錢賺。”想了想,曉峰抬起頭跟老人講,“我是青年志願者。”
老人“哦”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漫長的等待後,曉峰收獲的戰果是:一碗小米粥,一個饅頭,一小碗鹹菜,還有一雙一次性筷子,沒有杓。
回到病房,曉峰犯了難,這粥沒有杓子,自己倒是無所謂,該怎麽喂給老人吃呢?
把食物放下,曉峰把病床搖起來,老人被動靜弄醒了,眼睛半睜著,發出虛弱的呼吸聲。
“老爺子,吃早飯了。”
先不考慮粥了,曉峰將饅頭撕下小小一塊,喂到老人嘴邊。老人搖搖頭,不願意將饅頭吃下。
“老爺子,吃飯了。不是藥,是飯,香噴噴的饅頭。”曉峰怕老人聽不清,加大了音量。
老人還是搖搖頭,嘴緊閉著。
歎口氣,曉峰隻好把饅頭送進自己嘴裡。
8點鍾,醫生來了。曉峰趕緊跟醫生講,說老人吃不下飯。
“沒事的,你自己吃飽就行,不用考慮老人的飲食,”醫生說,“他現在很難受,身體狀況不允許他進食了。”
曉峰隻好坐回到床上。醫生歎口氣,坐到曉峰身邊。
“你覺得人的衰老是緩慢進行的還是突然到來的?”醫生側過頭問曉峰。
“應當是緩慢的吧,衰老難道不是一個過程嗎?”
醫生點點頭。
“常理上來說是這樣。但衰老有時也是會突然而至的,一次跌倒,一次病發,一次心理上的傷害都可能會瞬間改變一位老人的精神和身體狀態,讓他意識到自己不再年輕。而意識到這一點,往往也就代表黃昏已至,他們的身體只會越來越差,直至死亡。”
曉峰沉默了一陣子,小心翼翼地問醫生:
“老人真的已經撐不住了嗎?明明前天還在與我們笑著講話,還饞嘴想吃糖炒栗子。”
醫生苦笑道:
“生命就是這樣。”
曉峰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昨天自己調查的結果告訴醫生。雖然他沒能見到真人,也無法確定他們是不是丟棄老人的犯人,但他至少知道了兩個名字。如果告訴醫生,告訴警察,說不準他們有能力可以做進一步的調查。
想想,他還是覺得算了,這些線索說不準他們早已知道了。再加上,盡管這是有些卑鄙的想法,但他確實有些累了,不想再摻合進多余的事情了。
看著老人,身側坐著醫生,曉峰在心中感歎,他們所感到痛苦和迷茫的現在,對一些人來說卻是難以企及的未來。一個時代建成了,可建成它的人卻只能埋藏在地基當中。
醫生離開了,過一會兒又推著一個手推車回來了。
“我給老人上個Holter,我走了之後你不要動它,聽見響聲也不用管。出問題了我會過來。”
醫生將老人的襯衫掀開, 把電極一個個清洗乾淨,粘貼到老人的胸膛上。一切都弄好之後,他將開關打開。
醫生在擺弄全天候心臟檢測儀的時候,曉峰不自覺地又考慮起遺棄老人的犯人來。他還是想不明白,哪怕是在半夜,醫院門口和附近馬路上的攝像頭應該也會拍到證據。他們是怎樣將老人遺棄到醫院的呢?事情感覺從根上說不通。
“我走了,”醫生說,“有什麽事情去醫生辦公室找我。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
曉峰點點頭。
“啊,對了醫生,”曉峰叫住了剛拉開門的醫生,“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
“啊,是我疏忽了,把這麽簡單的事情給弄忘了,”醫生歉意地笑笑,“我叫胡建興,你叫我胡醫生或者胡大夫都行。”
聽到名字,曉峰愣住了,瞬間脊背發涼。胡建興正是昨天他打聽到的,那家男主人的名字。
胡醫生離開了,曉峰坐在床上低著頭思考,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並沒有人遺棄老人,是胡醫生自導自演了一出戲,為的就是繞過醫院的規章制度,用自己的醫保,用醫院的病房收治老人。
作為醫生,他就是光天化日推著老人,又有誰會覺得他可疑呢?至於報警,很有可能只是他的說辭。他如果說自己已經報了警,醫院裡又有誰會懷疑他呢?
怎麽辦?他要去和胡醫生對峙嗎?他的行為說到底仍是違法的。
想著想著,他笑了。
算了吧,他想,這樣就好,世界會原諒這樣一位醫生,這樣一位滿身風塵老人微小的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