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著與彩黎碰面的日夜,曉峰口乾舌燥,腦子飛速運轉,想著自己要和她保持如何的距離,要以怎樣的口氣與她說話,究竟要不要和她道歉,說自己已經把高中的事情想起來了,可真見了面時,曉峰反而冷靜下來了。
為了挑選電影,彩黎提議在周一的晚上兩人探討一下,於是當晚,兩人在提前預約好的圖書館研討間裡見面。
彩黎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一邊說著自己提前準備了些預選方案,一邊挪著凳子要坐到曉峰身邊。
曉峰差點慌了陣腳,趕緊伸出雙手製止她,指了指一旁的移動屏顯說:
“難得有這玩意能用,你直接投屏吧。”
彩黎想想也是,將屏幕推到了自己背後,拿起HDMI線將自己的電腦連接了上去,模式切成“複製到屏幕”。趁這段時間,曉峰也拿出自己的筆電開機,內心感到緊張。
緊張不僅是因為彩黎就坐在他的對面,也是因為他白天壓根沒有好好準備電影的方案,手裡就只有一部。
曉峰很慚愧,與高中肩並肩時不同,他現在越發感覺到自己的矮小了。
大屏幕亮起,曉峰仰起頭,看見彩黎的壁紙,發覺那是一部科幻電影的海報。
“2001太空漫遊……”他不自覺的說出了電影的標題,彩黎聽見了,兩眼放光。
“啊,你也看過這部電影嗎?”她問。
曉峰在心裡狠狠掌了自己的嘴,露出笑容有些惶恐的回答:
“是看過,看不懂就是了。”
“我也看不懂,”彩黎笑著說,“看到後面睡著了,不過這張海報挺帥的我就拿來當壁紙了。”
曉峰默默的點頭。
彩黎一下子被勾起了興致,她把壁紙設成科幻電影就是為了能被同好捕捉到,但迄今為止都沒人能認得出來。
事實上,在上課的教室裡曾經有男生認出來過,只不過都沒有膽量上前搭話她。
彩黎的話匣子打開了,開始跟曉峰分享起自己上大學之後看過的電影。她說自己原來最喜歡的電影是《盜夢空間》,後來看了諾蘭的《星際穿越》就變成《星際穿越》了。
彩黎問曉峰看沒看過這兩部,曉峰點點頭說看過,彩黎笑著但心裡有些小失落。
彩黎又說自己高三後的暑假看了《源代碼》和《全面回憶》。《源代碼》短小精悍非常好看,《全面回憶》就差的多了不過也還算有意思。
彩黎問曉峰看沒看過這兩部,曉峰點點頭說也看過,彩黎笑著但心裡有些小失落。
彩黎使出最後的秘技,跟曉峰說她偶爾也愛看些更老更小眾的電影,比如《銀翼殺手》和《回到未來》。
曉峰沒等彩黎問就回答說看過,這兩部確實經典。彩黎難以置信,她說《銀翼殺手》不是《銀翼殺手2049》,是那部1982年的老片子。
曉峰告訴他自己說的就是1982年的那部老片子,另外2049他也看過。
彩黎像個癟了的氣球一樣垮在椅子裡,曉峰察覺到不對但不知道為什麽。如果要挑電影的話,倆人都看過不是更好嗎?
曉峰以為彩黎連珠炮似的說名字是為了選周末晚上給孩子們放的,他不知道彩黎其實是想找部她看過曉峰沒看過的好電影待會兒一起看。
曉峰因為隻選了一部電影作為備選而感到羞愧,彩黎倒是完全沒因準備在研討間裡放電影而感到負罪。
曉峰不知道,
高中那會兒的B級片看了兩部彩黎就膩了,她真正期待的是看完電影后兩人敞開心扉的對談。 高中畢業後,彩黎看了無數部好片,無數部真正好萊塢的大製作,但再找不著當初那個與她開懷大笑的男生了。
彩黎沉默了,研討間裡的空氣沉重起來,曉峰覺得不能一直這樣下去,終於主動張開了嘴:
“你覺得《中國合夥人》怎麽樣?”
這就是曉峰唯一準備的那一部影片,它安靜的躺在電腦的E盤中,隔壁是它的RB朋友們。
彩黎抬起頭,光芒慢慢回到她眼中。她問:
“那是啥?科幻片嗎?”
曉峰想,三個自詡知識分子的傻楞子莫名其妙開辦英語補習班最後大獲成功其實挺科幻的,但還是搖頭說不是。
“就是部有點勵志的搞笑片。”
曉峰其實算不上喜歡這部電影,只是初中的時候有一次周末老師在班裡放了,反響還行,他就覺得這一次也可以在小學生的班裡放,圖個樂呵。
“我沒怎麽看過這種類型的片子,”彩黎兩眼放光,“正好現在有時間,你把電腦插上顯示器,咱倆一起看看吧。”
盡管不是自己選的電影,但有片子看就行!彩黎覺得這也算是達成目標了。
然而曉峰是渾身哆嗦,他沒料想到居然有這一茬。就在他猶豫的時刻,彩黎已經把HDMI的插頭拔掉,直接插到了他的電腦後邊。
曉峰頭一次如此憎恨把各種接口都放到筆電屁股後面的設計師。
隨後,趁他還沒反應過來,彩黎又把凳子滑到了他身側。
曉峰感到自己握著鼠標的手在顫抖,但他必須控制住,不然一定會出更大的亂子。
曉峰知道彩黎的雙眼正緊盯著自己的電腦屏幕,所以接下來的操作容不得半點失誤。他要點開“我的電腦”,然後打開“E盤”,進入“資源”文件夾,然後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要快速點開“大二下影像資料”文件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一堆難以描述的日文名中精確的定位到帶有“中國合夥人”五個大字的條目然後雙擊點開它。
其實曉峰明顯有更好的處理辦法,但身側的女人干擾了他的思維,使他在窘迫中選擇了最危險的一條道路。
深吸一口氣,他開始移動鼠標,“我的電腦”、“E盤”、“資源”、“大二下影像資料”……
曉峰瞪大眼睛全神貫注,文件刷新出來的一瞬間下拉,精確定位“中國合夥人”,雙擊,整套流程行雲流水,使他不禁在心中振臂高呼。
然後播放器就卡了,鼠標開始轉圈,曉峰感到自己要死了。彩黎無辜的大眼睛掃過那些奇奇怪怪的日文名。
“超絕、幼訓、姊、巨——”彩黎嘗試性的讀出自己能識別出來的漢字,她每讀一個字曉峰都感到自己的壽命減少了15%。終於,在彩黎念出足夠殺死他的單字之前,播放器打開了。
“哎,你收藏了好多RB的電影啊,”彩黎不滿的說,“為什麽不分享出來和我一起看?”
此刻的曉峰除了尬笑以外已經做不出任何其他反應了,他恨不得穿越回過去槍斃掉那個因為嫌麻煩所以把下載的視頻全放到一個文件夾裡的自己。如果不是單純,受到良好家教的彩黎在這裡,而是其他普通的女生,比如馨月,估計他的腦袋早就順著窗戶飛出去了。
所幸一切已經結束了,電影開始播放,彩黎安靜了下來。但過了一小會兒,她突然站起,去關掉了研討間的燈,不過因為大廳還有光照,所以暗的不是很徹底。
但這已足夠讓曉峰心悸。他做夢都沒想到居然有一天他會再次和彩黎肩並肩,在狹小的屋子裡一起看盜版電影,這讓他恍惚間回到高中的那段歲月。
彩黎又坐到他身邊來了,她比之前高挑、成熟了,身上穿的也不是藍白校服,而是褐色的呢絨大衣。但她似乎又沒變,仍是如之前一般善良,單純,一絲不苟。
電影播放著,遇到好笑的地方他就與彩黎一起歡笑,緊張的地方就一起緊張,悲傷的地方就一起悲傷。
慢慢的,他的心跳不再劇烈,體溫也逐漸正常下來。他不再考慮一些過往的事情,只是融入到現在。
突然,影片中的男女主角開始互啃,隨後是一段床戲。曉峰臉紅了,但是余光裡,彩黎仍專心致志的看著。
影片結束,打開燈,彩黎皺起眉頭, 似乎頗有不滿。
“總覺得結局有些討厭,”她說,“有點太物質了。”
曉峰也有同樣的想法,從初中到大學,他能看到的事物多了許多。
“那換一部?”曉峰把臉轉向彩黎。
彩黎想了想,露出笑容,說:
“算了,就這部吧,反正小學生也就看個樂呵。”
曉峰也笑了。但突然,彩黎的神色嚴肅起來,她伸出一根手指,臉色微紅,叮囑道:
“但要記得把中間床戲的部分剪掉!”
盡管不認識RB的小電影,直愣愣的少兒不宜畫面彩黎還是看得出的,再怎麽說也是成年人了。
曉峰點點頭,回首望去,看見當年青澀的自己面色通紅,僅僅是因為和彩黎靠在一起就浮想聯翩。在彩黎心中,他的位置恐怕與當年相比也沒什麽變動,如果這就是彩黎所需要的,他又在奢求些什麽呢?他的心冷卻下來,時候已經不早,了結的時候到了。
“彩黎,我好像想起來高中的事情了。”他說。
彩黎高興異常,展露出陽光般燦爛的笑容,說:
“真是的,以後可不許再把我忘了!”
曉峰搖搖頭,張嘴問:
“我還能做你的朋友嗎?”
大的浪潮來了。
“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一個朋友哦。”
他回到海中。
與彩黎告別,曉峰在晚風中獨自走回寢室。青草輕輕搖擺著,湛藍的圍牆內,建築工地的燈仍沒有關,人工湖的水平靜的宛如鏡面一般,綠藻在上面享受著漂浮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