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上,一個衣服花裡胡哨,頂著淘汰王頭銜的遊戲角色正在蛇皮走位,躲開了一連串密集的子彈。
手機屏幕外,李澤靈活的搓動手指,操控著淘汰王轉過身來,一個回馬槍卡在了牆角。
閃身、探頭、開鏡,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瞬間就把撞上來的對手套在準心之內。
“嘶嘶嘶~”
P90獨特的槍聲響過,敵人應聲而倒,連打帶補,屏幕上顯出“三連暴走”的提示。
李澤的耳機之中,也傳來隊友的追捧誇讚。
“大哥牛逼~”
“1號牛逼~”
【你也太厲害了吧~~~啊~~~】
“這一把穩了,躺雞。”
李澤對這種讚美,已經快要免疫了,他冷靜的換彈,仔細的傾聽對面的聲音。
眼前這支滿編隊水平不低,個人技術、戰術意識都遠在平均線之上,自己的頭甲都快被打廢了,下一波的對線才是最危險的時刻。
不過幸好的是,後面的隊友正在救人,十秒鍾之後就是4V1的局面,到時候就是手拿把掐的穩贏。
“大哥大哥,你這技術怎麽練的呀?忒猛了。”
“1號1號,加好友嗎?”
“對對對,加好友,以後一起玩啊!”
“大哥你說話啊!為什麽不說話呢?”
【開麥開麥,玩遊戲就要開麥!】
李澤皺起了眉頭,耳機裡嘰嘰歪歪的太吵吵,影響了他的聽聲辨位。
“你們快救人,別說話,我聽不見對方的位置了。”
“大哥他在那個大樹後面,就一個人了,直接莽他。”
【前方有危險】
系統響起提示音,2號隊友幫助李澤標注了敵人的位置。
李澤沒有莽過去,而是切換武器用AWM換掉了P90,然後慢慢的走到右邊牆角,卡視野觀察那顆大叔。
只要對方一露頭,李澤就會“甩狙”。
在自己頭甲都快爛了的情況下,一擊致命的甩狙才是正確的選擇。
但就在這個時候,李澤腳邊發出了一聲“鐺啷啷”的聲音。
草!
作為王牌11星玩家,李澤當然知道這個聲音代表著什麽。
對方向自己投雷了,而且非常精準。
李澤拔腿就往左橫跑,這一刻他的反應幾乎快到了極致。
“轟~”
很可惜,對方投的是瞬爆雷,“淘汰王”都沒挪動兩步就被破片手榴彈炸倒了。
可恨!
李澤心裡很煩躁。
對方根本就不在那顆大樹後面,隊友的報點誤導了他。
而且如果剛才隊伍頻道不是太吵,他是可以聽見對方拔開手雷保險銷的聲音的。
“壞了,大哥被炸倒了。”
“快撤快撤,到後面的房子裡去,敵人不在圈,我們卡住他。”
“那1號怎麽辦啊?我們兩個人拉槍線,一個人去救.......”
“好,4號你去救,我們給你架槍。”
“........”
“現在還有79個人呢!死了要掉大分的。”
“蹭蹭蹭~”
三個人影飛快的後撤了,跑進房區蹲的蹲,趴草叢的趴草叢,一個個的賊安全。
“1號你放心,我們一定替你報仇。”
“大哥你觀戰吧!我們帶你躺贏。”
“我們自己......吃不了**?”
“待會兒你拿p90突擊,
我拿AWM架槍.......這遊戲只要武器好,吃雞不難。” “.........”
李澤看著屏幕上那個跪在地上,蜷縮起來跟個流浪小狗一樣,慢慢流血等待死亡的淘汰王,自嘲的笑了。
組野隊什麽豬隊友都能碰上。
搶東西比誰都快,嘴皮子比誰都溜,打架比誰都慫,小心眼比誰都多。
剛才遭遇伏擊隊友被人秒倒兩個,自己莽過去突擊牽製,好讓他們趕緊救人,
但這會兒自己還沒掛呢!他們已經開始惦記自己盒子裡的東西了。
也許在他們看來,只有他們三個現實中的朋友才是隊友吧!
自己就是個外人。
一陣青煙飄起,花裡胡哨的小狗兒變成了盒子,手機屏幕也變成了灰白色。
—31分。
李澤默默的放下手機,蜷縮在被窩裡愣愣的發呆。
他不是心疼掉的分數,而是在想念一些人。
一輩子都難忘的人。
曾經的自己,是不需要組野隊的。
幾個固定隊友技術好、講義氣、能苟能剛,跟他們一起那才叫玩的快樂。
可是現在呢?
點開好友列表,看著一排灰暗色的好友頭像,一陣寂寥的孤獨湧上心頭。
老二考公失敗,進了公司享受996福報,平均每天工作14小時,下班後如果不讓他立刻睡覺,說不定哪天就會猝死英年早逝。
老三考研失敗,進了工廠打螺絲,日夜顛倒生物鍾紊亂,前幾天說應付女朋友越來越力不從心了。
這怎麽忍心招呼他過來陪玩?
老婆比親媽都親,兄弟你算老幾?
老四........
看著頭像上那個嬌俏的女孩兒,李澤的心空落落的。
那是個聲音很好聽的女孩兒。
她喜歡鋼槍,喜歡大笑,喜歡炫耀自己的皮膚和車車,喜歡跟李澤討論各種技術和戰術。
李澤跟她相處的很愉快,兩人走遍了遊戲中所有的打卡點,一起看海邊的潮起潮落,一邊嘗山中的百草花香。
後來,女孩兒有事沒事就跟李澤討論買一間小房生一堆孩子的事情。
李澤有些懵,有些傻,總是不能給出正確的回應。
再後來,女孩兒哭著把李澤拉黑了。
“啪~”
李澤懊惱的甩了自己一個耳光。
有些妹子,真的一旦錯過就不在。
“算了,睡覺!”
“在夢裡,也許能回到從前。”
李澤蒙上頭,開始數羊。
一隻、兩隻......一千八百二十九隻.......
凌晨一點鍾,在這個別人都渴求睡眠的時候,自己為什麽睡不著?
。。。。。。。。。。。。。。
“轟~”
迷迷糊糊之中,一聲驚雷怒吼在耳邊炸響。
李澤豁然驚醒,然後就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拋飛了起來,然後“bia ji”一聲摔在地上。
“這是地震了嗎?”
腦瓜子嗡嗡的好似腦震蕩,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打量四周,發現近視眼好像一下子漲了六百度,看東西都帶重影。
李澤爬起來就想往外跑,卻感覺天旋地轉力不從心。
“哦,原來是在做夢。”
人在做夢的時候,確實是力不從心的。
比如很多人做夢開車,無論怎麽踩刹車都不管用。
明明喜歡的女孩兒就在眼前,卻就是禽獸不如。
當然,李澤沒有做夢開車,也沒做夢見到那個喜歡的女孩兒。
他只是聽見了混亂而熟悉的聲音。
“嗒嗒嗒~”
清脆悅耳的槍聲,這是M416。
“鐺鐺鐺~”
“嘰嘰嘰~”
沉悶充滿金屬質感的是AKM,急促穩定的是UMP45,這些聲音李澤閉著眼睛都不會聽錯。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剛剛還在現實中被隊友坑鬱悶了的李澤,夢裡竟然打起了遊戲。
“嘶,這個夢還真是真實啊!”
雖然是在夢中,但李澤瞬間清醒了過來。
作為一個資深遊戲黨,一旦開始打遊戲,那可就不困了。
李澤剛剛興奮起來,準備展示王牌11星的實力,卻發現自己正蜷縮在地上,像個無助的流浪小狗兒。
“落地成盒?這還怎麽玩?”
李澤心裡剛剛生出怨恨之情,突然就感到一陣陣強烈的刺痛,正從自己八塊腹肌的部位,輻射蔓延全身。
這種感覺也有些熟悉,跟小時候好奇握住電線的感覺很相像。
刺痛的電流流淌而過,身體的每一條肌肉都在痙攣顫抖,行動力幾乎完全喪失。
但是複雜的疼痛感悟,卻清晰的滲進骨子裡。
這滋味,很酸爽。
“快擋住,澤少被炸倒了,我掩護,李小可你快去救人.......”
“混蛋,我們被包抄了,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來趁火打劫?”
周圍有人在焦急的呼喚,然後就有個人影貓著身子,快速的向李澤跑來。
李澤不知道他是隊友還是敵人,但此時的他無力反抗,只能聽天由命。
那個人影快速跑到近前,李澤看到他手裡拿的不是武器,而是一罐防狼噴霧似的東西,對準了李澤的腹部傷口。
“呲呲呲~”
防狼噴霧噴射出濃鬱的白色氤氳氣體,迅速凝結成清涼的液體,覆蓋了李澤的整個腹肌部位。
僅僅過了幾秒鍾,那種讓人痙攣的觸電感覺,很神奇的消失了。
雖然李澤還是感覺疼痛、乏力,但是手腳卻恢復了基本的行動力。
我這是被隊友扶起來了?
今天這個夢境有意思了哈。
“謝謝了兄弟!”
李澤向救援自己的隊友道了一聲謝,這是他的良好習慣。
但就是這一聲道謝,卻讓面前的隊友愣住了。
“澤少......你剛才說什麽.......”
澤少?
以前大家都喊我小澤子,今天夢裡的待遇提高了哇。
“謝謝了兄.....”
李澤又道了聲謝,不過話還沒說完,一種特殊的感覺就湧上心頭。
“小心!”
李澤奮力一推,把對面的隊友推了出去,然後快速向後翻滾。
下一刻,刺耳的槍聲就在不遠處響起,密集的子彈“嗖嗖嗖”的擦著李澤的身體掠過。
但是隊友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對面拉槍的技術不差,第一波子彈打空之後立刻調整槍口,連續命中了隊友的身體。
一朵朵血花飛濺,刺激了李澤的視野,刺激了他的神經。
隊友瞬間變成了蜷縮的小狗兒,觸電一般抽搐著,顫栗著,喪失了戰鬥力。
不過幸好李澤推了他那一把,讓他摔出了幾米遠,躲在了掩體之後,沒有立刻死掉。
李澤條件反射性的伸手,觸手抓住了一把武器。
這是一把MK14射手步槍,俗稱“妹控”。
李澤端起槍,手腕有些微微發抖,身上的疼痛還是影響了他的控槍技術。
但是李澤感覺自己奇怪的顫栗了起來,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好像在顫栗,在憤怒,在呐喊。
他的視力不再模糊,聽力也變得卻出奇的好,幾十米內的細微聲音,都清晰的映現在他的耳中。
他聽見對面不遠處的隊友,正在急促的呼吸,輕輕的呻吟。
他聽見遠處的戰鬥還在持續,兩道槍線交叉封鎖,死死的壓住了一個位置。
他聽見一個若隱若現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的摸了過來。
“踏~踏踏~踏踏踏~”
輕捷的腳步不斷變幻方位,但最終的前進方向,顯然是李澤這裡。
李澤迅速打量四周,大腦高速運轉,最終確定了一處牆角。
他矮下身子爬行幾米,隱蔽的離開剛才自己的藏身地,舉槍對準了那處牆角。
“三.....二.....一.....”
牆角什麽都沒有,只有虛無的空氣。
但是李澤卻眯起眼睛,果斷的扣下了MK14的扳機。
“蹚~蹚~蹚~蹚~”
“妹控”的聲音很響,有種金屬碎裂的質感,7.62子彈攜帶著強大的動能,撕碎了正前方的空氣。
第一發、第二發,兩發子彈呼嘯著遠去。
但是第三發子彈,卻擦出了一道豔麗的血花。
一個人影措不及防的出現在牆角。
他已經在奮力的回撤,但是就像獵豹在狩獵的前一刻鉚足了勁兒,在剛才衝出牆角的時候,他用盡了全力。
強大的慣性,讓他止不住腳步,一頭撞在了李澤的槍線上。
被動式提前槍,了解一下?
距離是如此的近,MK14的火力又是如此的猛,所以那個人影瞬間就化成了一團崩放的血花。
李澤甚至看到了他身體的支離破碎,看到了他眼眸中的恐懼和絕望。
“這也太真實了吧!”
面對如此血腥的畫面,李澤很反常的沒有惡心,卻感受到了強烈的爽感。
這種爽感遠超在手機上淘汰對手的程度,幾乎快要追上跟女友在一起膩歪的甜蜜了。
“連打帶補,雙倍的爽感哦!”
好似魔怔了的李澤扣住扳機不松手,把MK14的20發彈匣一口氣打空。
牆角的人影一動不動了,但是李澤卻非常奇怪。
“這都不變成盒子?你個掛逼竟然用了不死外掛?”
“..........”
片刻之後,周圍的槍聲沉寂了下來。
幾個隊友默默的聚攏在了李澤身邊。
一個年齡最大的隊友沙啞著嗓子道:“澤少,我們有麻煩了,你剛才打死的人.......是古家的古銳。”
“古銳是誰?我打死他怎麽了?”
李澤很奇怪,這個遊戲的爽點核心,不就是殺人嗎?
我不殺他,難道伸出腦袋讓他殺我?
但是看到周圍的人都露出了“看傻子”的表情,
又看著地上的屍體正在淌出大片大片的血水,
再感覺著身體內那真實無比的疼痛,李澤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這.......不是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