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江都府呂王府內一處別院。
桃樹下,凌無神把玩著昨夜楊蕭發回的青螟子。
一大清早,閣中兩個樓主就匆匆來到別院,看著自己倆個無奈的手下說完刺殺曲家失敗一事的全過程,凌無神自己也有些意外。
多少年了……
七色珠、鬼醫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可是楊蕭說到那個龍靈之體的少年,這位威震中土大陸修行界的魔道魁首眉間卻微微一動。
還記得那些年少時?我愛談天你愛笑,並肩坐在桃樹下,看那花開聽鳥叫,不知何時睡著了,夢裡花落知多少……
這位魔道巨擘的嘴角泛起一絲難得一見的微笑,跪在地上的楊蕭明顯察覺出自己閣主的不同,無邊的威壓氣勢蕩然無存,一種甜蜜而溫馨光澤籠罩在臉上。
這還是那位單槍匹馬擊敗中州三大正道名門的閣主嗎?還是那位舉手投足就足以令中土大陸修行界魂飛膽蕩的魔修第一人嗎?
楊蕭看著退去閣主光環的凌無神,一時竟有些失神了。
須臾之後,凌無神轉過頭來,已恢復冷淡威嚴,楊蕭如重壓在身,在此低下頭去。
“這少年查到下落沒有?”凌無神伸手去碰一支桃花,枝上的花朵紛紛離枝,卻不落下,紛紛擾擾向上飄去,好不飄逸。
楊蕭輕聲回稟道:“已查明,是江都府中首富孟家的公子,叫孟知秋。”
“哦?”凌無神若有所思,喃喃道:“知秋……知秋……一葉知秋,往事已矣……納蘭啊納蘭,你真聰明,大隱隱於市,誰會想到你這等脫俗之人會去作了商家婦呢?”
言畢擺了擺手道:“你們走吧,曲家之事倒也怨不得你們,事出意外也非你們之過。”
楊蕭和李玲瓏如臨大赦,告了禮,退出別院。
思忖良久,凌無神決定去拜訪孟府。
孟府門外,兩個家丁來回焦急踱步。
少爺從昨晚出去到現在都沒回來,夫人在府裡將管家和家丁們逐一找來查問,最後竟沒人知道去向,就連平常負責貼身尾隨的夏小宛姑娘也被蒙在鼓裡。現在,府裡除了看門的和廚房的,其余各家丁丫鬟都出去找少爺去了。
家丁來回踱了一陣,門前緩緩行來一人,仔細一看,原來是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風度不凡,儀表堂堂,走到門前行了一禮道:“勞煩兩位進去通報一聲孟夫人,就說故人來訪。”
兩名家丁原本心情極為煩躁,見是個生面孔,原本並不客氣,但目光觸到這人的眼睛,家丁心裡咯噔一下,竟連直眼相望的勇氣都沒有,語氣也不由得軟了下來:“這……這位老爺有什麽事情要拜訪我家夫人?可有憑信?”
“你把這個給你夫人,她一看便知。”說著從腰上解下貼身玉佩,遞給家丁。
家丁接過玉佩,稍一端詳,隻覺得這玉佩造型雖拙,但古香古色,隱隱透著一股沉雄飄逸之氣,也沒敢再看中年文士,捧著玉佩走了進去。
不消片刻,家丁匆匆出來,道:“老爺,我家夫人請您進去。”
中年文士稍顯躊躇,爾後口中微微歎道:“終須還是要見見的。”
說罷,抬腳入內。
孟家大院佔地數十畝,甚為開闊,典型的江南風格,前後花園中亭、台、樓、閣、廊、榭、軒、舫、館、橋一應俱全,當庭的山石堆疊如丘,草木茂盛,格局極盡精巧之能事。沿著回廊進了後院,又是別有一番景致。只見佳木蘢蔥,奇花閃灼,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曲折瀉於石隙之下。
再進數步,漸向北邊,平坦寬豁,偌大的後花園內居然也像呂王府般栽種了不少的桃花樹。 家丁帶到此處,躬身道:“這爺台在此稍等,夫人稍後便到。”
又是桃花……
凌無神負手在桃花林中徐徐踱步。
三月的桃花,明麗中蘊了多少滄桑的意味,芬芳中凝了多少寂寞?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凌無神佇立桃花林前,忽然背影微動,緩緩道:“這多麽年了……這麽多年了……”
這位令人聞風喪膽,行事乖張的閣主,竟無語凝噎,爾後轉身回頭,看著面前那風姿卓絕的孟夫人。
兩人相望,恍如隔世。
良久,孟夫人終於開了口:“凌閣主今日造訪,所為何事?”
凌無神凝望良久,並沒回答孟夫人的問題,只是緩緩道:“納蘭,你一點兒沒變。”
孟夫人淺淺一笑道:“物是人非,人未變,心已老。這麽多年我隱居大市,改名換姓,不想還是被你找到了。”
“當年就這麽恨我?”凌無神折下一支梅花,把玩著,又道:“當年師門生變,我從西域荒漠匆匆趕回,好不容易平息紛爭糾葛,再去尋你,已是人去樓空……”
孟夫人淒然一笑道:“找到如何,找不到又如何?”她嚴重光影一寒:“你心藏天下,我只要平平淡淡,屢勸不聽,我能如何?”
凌無神歎道:“納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借口!”孟夫人打斷道:“當年玉龍峰上,桃花樹下,是誰誓言旦旦?是誰空許承諾?”
凌無神眼中光芒一盛,厲聲道:“當日情形非我所願!正道三大派卑鄙無恥,咄咄逼人;鬼宗、麒麟兩教虎視眈眈。再加上弑師之仇,覆派之恨,我不能說走就走!”
孟夫人忽然格格一笑道:“好一個非你所願,年輕時癡迷武道,老來沉湎仇恨。人生如白駒過隙,就算讓你修煉成仙又如何?讓你踏上長生徑又如何?天涯海角,形單影隻。這就是你要的武道?這就是你要的長生?派閥爭鬥,血流成河。這就是你要的報仇雪恨?這就是你要的一統天下?”
兩人再度沉默。
許久,一陣涼風吹來,桃花枝上花瓣紛紛而落。
“諸葛玄機現在何處?”凌無神緩緩道:“當年佛光寺、上清教、神劍門三大派圍攻天涯海閣,此事與他定有牽連。當年我到他清修洞府內尋找,只見到他的屍體,原以為玄機也死於三大派圍攻,後來才發現那不過是他的替身。修煉天魔煉心大法的人,骨骼都呈紅色。哼!他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事後我百思不得其解,三大派為何無端圍攻天涯海閣,又怎能輕易突破靈鷲峰禁製,其中定有內鬼作祟,思來想去之下掘出他的屍骨,才發現端倪。”
“他已經離開孟府了……七年前,一宗所謂江上劫案,我本以為是你終於找到他了,後來發現事情不是這麽簡單,估計是找地方躲起來了。你們師兄弟,始終還是心懷睚眥,玄機躲了十幾年還是選擇重出江湖,你十幾年也沒停下追殺的腳步。”
凌無神眉角一動道:“他死了你不傷心?”
孟夫人恢復平靜,緩緩道:“悲傷也罷,不悲傷也罷,終歸相伴一場。在江都的這段日子,是我想要的,也是我夢寐以求的。今日故人相見,也算是緣分已盡,請凌閣主以後不要打擾我的生活。”
凌無神道:“納蘭,你不能跟我回天涯海閣嗎?以後我定當多陪陪你,我們一起去玉龍峰,看桃花,想來此時,峰上桃花定然開得豔麗無比了。”
“我要你放棄天涯海閣,放棄一切,和我回玉龍峰隱居,你可願意?”孟夫人望著凌無神良久,淡淡道。
“這……”
片刻後,孟夫人淒然一笑道:“凌閣主,你終究還是放不開。也罷!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你我不必再見,你熟知我性子,若再來叨擾,我不會客氣。”說完朝廂房處說道:“玲瓏,送客。”
凌無神臉色複雜,眼神數變,最後歎息一聲道:“也罷,我身為閣主,不能如此說走就走,須些時日……”
孟夫人冷笑譏誚道:“須你大仇得報, 須你威震天下一統江湖,須你集全七顆龍珠?那龍珠,可是我龍族之物,望你好自為之!”
凌無神苦笑:“我不打七顆龍珠的主意,你兒子孟知秋就有一顆天璣珠,昨日他和我閣中屬下在老虎崖發生衝突,負傷而去,不過傷勢應該無礙,被鬼醫救走了。”
孟夫人眼中寒光一射,森然道:“你如果還念往日情分,就答應我不要再傷秋兒,他什麽都不知道,我隻想他平淡度日。現在他懷疑你就是他殺父仇人,我會慢慢找機會和他解釋清楚,你不可下手殺他。”
凌無神微微一笑,目光柔和道:“納蘭,你說的所有事情,除了退出江湖隱居,我哪件不答應的?”
“唉……”孟夫人仿佛也想起往昔時光,眼光溫柔無比,道:“我這麽說也是為你好,如果你殺了秋兒,我要讓你後悔一輩子的……”
說完轉身向院中廂房走去,獨留凌無神在桃花林下靜靜而立。
許久後,這位威震天下的閣主眼中竟蒙上一層霧水,微微搖頭,無奈轉身而去。
院中角落一處,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凌無神的背影,眸中恨意無限,熊熊燃著復仇光芒。
見凌無神消失在院門處,這人自言自語道:“終有一天,我要你碎屍萬段!”手中一用力,楠木柱子竟然啪一聲被抓下一塊來。
不遠處有一丫鬟走入院內,遠遠見了此人叫道:“夏姑娘,你在那幹嘛?夫人叫你去見見她。”
這人,郝然就是醉花閣花魁——夏小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