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一句,信中並無其他交待,只是敦促孟知秋速離中州,避開禍端,顯然是不想孟知秋蹚渾水。 鬼醫微微笑道:“小子,現在相信你母親是龍族的後裔了吧?你手上那只是禦龍戒,當日玉龍峰上,你母親海納蘭也戴在手上,乃龍族聖物。”
一時千頭萬緒,孟知秋腦中一片蒼白。
“別的事情就不要再說了,當務之急,你母親被遁龍樁所縛,遁龍樁附在其龍骨之上,將護體神龍鎖住,假以時日,必定損傷龍元,不消七日,龍神消散,性命難保。”
這遁龍樁是神界讓地靈族專門煉製來對付龍族的。地靈族是靈界煉器最厲害的種族,取靈界千丈地底的紫晶靈石輔以萬年秘銀製成的遁龍樁絕對不容小覷。
孟知秋臉色蒼白,驚道:“前輩!有什麽法子可解開遁龍樁?就算讓我赴湯蹈火都在所不辭。”
鬼醫臉色凝重道:“我可用鬼宗的聚魂陣先將孟夫人的元神護住,但隻可維持九九八十一天,要解開遁龍樁,光憑我和你手裡兩顆龍珠也辦不成,估計要七顆龍珠才可以。龍珠是龍族的無上聖物,七顆齊聚,威力無比。但……”
到了關鍵處,鬼醫總習慣賣關子,說話老說一截沒一截,讓人惱得牙癢癢。
做徒弟的司徒笑首先忍不住了,嗆聲道:“師傅就別賣關子啦……”
鬼醫白了一眼司徒笑,轉頭向孟知秋道:“但這七顆龍珠,別說能不能湊全,就算讓你湊全了,你母親當年交待,這隱藏在七顆龍珠背後的秘密要是被打開,就不是光人界這一界的事情了,這事牽連非同小可,後果如何誰都不能保證。”
“我不管!我只要能救我娘就行!”孟知秋自小與母親最親,和父親反而沒什麽感情,自懂事起,父親就常年在外,難得在家也是一臉嚴厲,並沒多少時光承歡膝下。其實一直想為父親報仇,也是出於做兒子的一種本能而已。
為了母親,孟知秋那條倔驢筋又發作,管他什麽神什麽仙什麽靈,只要能救母親,管他呢!
“好!小子有種!我有辦法能壓住遁龍樁的威力不讓它發作,我鬼城有一寶物,只要將你母親置於其中,就能保其龍魂不散,待你尋到了七顆龍珠,再來給她解開遁龍樁禁製。”鬼醫心裡其實也很明白,孟知秋去找龍珠對自己其實一點壞處都沒有,雖說當年答應了海納蘭不去追查七顆珠子背後的秘密,但現在事已至此,海納蘭重傷不醒,除非不救,否則就要湊齊這七顆珠子。
這麽多年來,鬼醫一直研究手中的紫珠天權,但無大進展,和孟知秋一樣,發揮龍珠的威力還不到兩成,鬼醫雖沒有雄霸天下的野心,但是絕對有窺視龍珠秘密的好奇心。既然孟知秋是龍族之後,那麽他既然決定要湊齊龍珠,那自己也不算破了誓言。
但是,七顆龍珠真的那麽好找?不是毫無音信就是在頂絕修士的手中,凌無神、佛光寺三僧、巫族聖女,隨便提一個出來都不是吃素的。
當下決定七日之內趕到鬼城。但是孟夫人海納蘭極度虛弱,如果禦空而行恐怕身體承受不了,但騎馬又怕趕不及在七天內到達那遠在三千裡外的鬼城。
孟知秋一籌莫展。
鬼醫在一邊看了又怪笑道:“有本座在此,這事有何難,你讓管家準備兩架馬車,不要馬,白天大家夥準備下,今晚出發。”
眾人不知道他葫蘆裡賣什麽藥,不過見鬼醫如此成竹在胸,以他身份絕不會開這種讓自己下不了台的玩笑,
也就各自安心去準備。 對於孟知秋來說,這是艱難的一天。
這一走,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江都,母親一天沒救醒,就不大可能再回江都孟府了。
陳四跪在地上哭得老淚縱橫,這個忠實的孟府總管,是母親是生前最器重也是最信任的老仆人,跟了孟家二十年了,可謂忠心耿耿。
“少爺……嗚嗚嗚……老奴一定等著少爺您回來!”
一把鼻涕一把淚。不過這卻是沒半分虛假的,孟知秋心裡頭明白,陳四孤身一人,無親無故,當年投靠孟家後一直就呆在府內辦事,從一個普通的老仆人升至總管一職,從自己出生就看著自己長大,少爺就是他心中的天。
孟知秋要走,天仿佛要塌了下來。
“陳叔,我走後,這偌大的家業也無暇顧及了,你在我們家那麽多年,如果能守住就守住,守不住就散了吧。”孟知秋望著這豪華的宅子,這份父母置下的偌大家業,無限感慨道。
“少爺,你別這麽說,老奴跟隨夫人和老爺多年,其實夫人在交信給我的時候已做好安排,請少爺不必擔心,各地分號總帳早已清理過,交到老奴手裡了。就算少爺你不在江都府,咱孟府的生意照樣不受影響。”
孟知秋知道再勸陳四也無濟於事,這也是個認死理的人,決定的事情也不會改變,就由他去吧。
陳四從懷中掏出一小方玉石印章,遞給孟知秋道:“少爺,這是我們孟府的當家信物,和我們孟府有生意來往的銀號,只要看到這個印章,就能支銀子。少爺您在外多保重,老奴不能常伴身邊了……嗚嗚嗚……”
“嗯,我知道了。”孟知秋接過印章,扶起跪在地上的陳四,吩咐道,“陳叔,我走後,府內的丫鬟仆人你自己打點下,願意留下的就留下,不願意留下的就支給他們銀子,讓他們回鄉去罷。另外,我這裡有一篇吐納口訣,就傳與你,你每日按時修習,自可長命百歲。”說罷,將當年鐵羅漢教他的修士基本吐納口訣交給陳四。
兩人相互叮嚀一番,陳四才戀戀不舍去打點一切。
接著讓人通知老花和麻子。他們不一會兒就來了,倆大老爺們抱著孟知秋肩頭哭得像個孩子。
孟知秋也只能安慰他們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讓他們以後別為非作歹走老路,叫他們到孟府來做護院,領一份銀子養家安生。
打點妥當一切,孟知秋又去找傷重的鐵羅漢。
鬼醫不愧是名動天下的活閻王,鐵羅漢在他的調理下已無大礙,聽說孟知秋母親傷重,這粗豪大漢還以為是自己給孟知秋的天璣珠惹的禍端,連連歎氣自悔不已。
孟知秋一下也不好向他解釋太多,問鐵羅漢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去鬼城。
鐵羅漢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像當年在破廟後山上捏著孟知秋的雙肩那樣道:“你我雖不是親生兄弟,但勝似親生兄弟,從今往後,老弟你走到哪,做哥哥的就跟到哪!”
兩人百感交集,自是一番感慨。
一直鬧騰到晚上,用過晚膳,到了戌時,鬼醫不慌不忙剔著牙齒走到庭院中。院子裡已經備好兩架沒馬的馬車,鬼醫朝屋裡嚷嚷道:“時辰到,上路!”
不愧是鬼醫!這話倒像是鬼差拿人一樣。
“等等我啊!”
門外傳來司徒笑的聲音,人還沒進門,就生怕大家丟下自己似的。
只見司徒笑這隻江都府最大的禍害背著一個小包袱,顛顛往院中躥來,跑到孟知秋幾人面前才放下心來,輕拍胸脯喘著氣說道:“你們這幫沒良心的,如果我不早來恐怕你們肯定要把我丟下。”
夏小宛也換了一身簡單的丫鬟行頭,把孟知秋的行李提上車,轉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哀求道:“少爺,可否帶上奴婢?”
孟知秋打心底不想帶上夏小宛,不過他也知道,如果不讓她跟著,這妞又得哭,一哭,就是鐵都給哭化成水。
“我這次前去鬼城,並非遊山玩水,而且之後我還要浪跡天涯找那七色珠,可謂前途未卜,你跟著我這是何苦?”孟知秋曉之以理又勸道:“這次不比在江都,遇事我尚且自顧不暇,你自己又是手無縛雞之力,弄不好連小命都搭上。我交待過陳四叔了,你大可在孟府裡常住,直到你自己尋到一戶好人家嫁了,孟府會給你置辦嫁妝的。”
一聽了這話,原本還是含淚欲滴的夏小宛立即成了傾盤大雨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直掉,人又伏在地上,額頭都貼著地面了。
“少爺,你屢次救我,我在臨江時候就說過,此生就算報不了恩,下輩子就結草含環來報,小宛我這條命,早就是少爺您的了。我在外面也不需要少爺您照顧,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一看夏小宛這種楚楚可憐的模樣,往往孟知秋還沒心軟,司徒笑就會先行敗退。
漂亮的女人很難讓人拒之千裡,尤其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在哭,這更難讓人拒絕。
果然,還沒等孟知秋想好,司徒笑先開了口:“知秋,你帶著她也沒什麽,一路上也有個伴兒是吧?”說著伸手搭住孟知秋的肩膀,走到一旁說:“孟兄啊,你就不應該留著小宛在江都府內,俗話說得好啊,女人是禍水,漂亮的女人是禍水中的禍水啊,把小宛留在孟府裡,你又不在了,哪天哪個惡霸或者貪官看上了小宛,連帶著陳四叔都要遭殃。所以啊——”
他故意拖長了聲調,好像要說給眾人聽的:“要禍害就禍害咱嘛,咱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語畢一臉賤笑,孟知秋真想掏出天璣珠馬上給他來上一下天雷,權當為民除害好了,想了想問道:“你怎麽也陪我去?你家那位知府爹舍得了?該不是你又在家裡玩水桶那麽粗的花炮了吧?”
司徒笑一臉錯愕地看著孟知秋,佯作搖頭歎氣道:“孟兄你怎地如此看我?我像這樣的人麽?我是這樣的人麽?我發誓!我絕對沒玩大花炮……我爹絕對是自願送我出府的。”
孟知秋剛想誇他兩句,心想這家夥好歹正常一次了,指不定用什麽正經法子說服了知府大人。
沒想到還沒等他誇讚,司徒笑忽然裝模作樣“唉”了一聲,得意道:“你怎麽就覺得我這麽沒創意呢?我這次玩的可是水缸那麽大的水雷,我說研製一下用來炸我們家裡那池錦鯉……我爹趕緊塞給我幾百兩銀子把我打發出來了。”
……
所有人都幾乎吐血。
司徒笑離開江都府,何止知府大人家裡之幸,簡直是江都府內上至知府下至貧民的一大幸事。把這種禍害留在城裡,早晚不得捅出天大的簍子來。
被司徒笑這麽一攪合,捎上夏小宛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了。
這當口,孟府門口又傳來了動靜。
“本郡主來也!”呂靈兒騎著大宛名駒衝進孟府,見眾人都在,松了口氣道:“幸好還趕得及。孟知秋!本郡主也要跟著去鬼城,想來你不會反對吧?”
“多謝郡主關心,但這是我孟家的事,郡主就不要蹚渾水了。”孟知秋不願意搭理這個刁蠻郡主,但也不好過多得罪,拱拱手假惺惺說了句客套話。
呂靈兒哼了一聲道:“你以為我是為了你孟家的事情麽?我是為了我舅舅的清譽,你不是說我舅舅是傷了你母親的凶手嗎?我這回就陪你一起去查查,看看究竟是我錯了還是你錯了!”
提到母親,孟知秋心裡怒火陡燃,霍地轉身,目光森然盯著呂靈兒。
“一起去,都一起去!”司徒笑從旁插嘴道:“多個人多一份力,有郡主這種貴人陪著我們,一路上保準風平浪靜安安穩穩,何樂不為?”
司徒笑不容孟知秋再說,拉到一邊輕聲道:“孟兄,帶著郡主去,百利無一害,你仔細想一下,她身上有魔手令,又是烈焰谷主的女兒,也是王爺的心肝寶貝,有她在一起,做起事情來倒是事半功倍,再深想一層,人家這麽理直氣壯光明正大地跟著你,也不是告訴你人家心中沒鬼麽?你要是拒絕,倒是顯得你理虧不是?”
鬼醫等了半天,早已不耐煩,催促道:“現在又不是生離死別,有什麽話留著拜山燒紙再說,現在出發了。”
呂靈兒看了看院中的空馬車道:“你們連馬兒都沒準備好啊?打算禦空去鬼城麽?我先說明,我的禦空術可不大穩當,待會誰捎我一把?”
鬼醫笑道:“你個丫頭,好歹也是凌無神的外甥、烈焰谷主的女兒,怎地如此沒見識,誰說一定要禦空才能跑得快?你沒聽說過我鬼宗的禦鬼術麽?”
說完撚了個法訣,嘴中念念有詞,往空地上一指喝到:“聽令!”
隨著“蓬”一下空氣鼓蕩之聲,院中竟出現四匹黑色的怪獸。
體形像馬,但嘴中卻是獠牙森森,周身不見皮毛,好像被人活活剝掉了皮層一樣,肌肉筋骨都裸露在外,呈現出一種令人恐懼的黑紅色,仿佛血漿粘在那些筋絡之上,隨時都可能滴落下來,四蹄上竟如踩在岩漿之上,隱隱可見火光。
“哇!師傅,這是不是地府的邪雲駒?”司徒笑瞪大眼睛,興致勃勃看著四匹怪馬叫道。
“當然!這邪雲駒隻生於地府的岩漿峽谷之中,能夜行行兩千裡,不比青螟子慢多少,而且奔跑時腳帶火雲,離地半尺,絕無顛簸之苦,最適合用來運送孟夫人了。”鬼醫看了眾人一眼,得意道。
鬼醫甚為鬼宗一派創始人,手段果然詭異,當年能成為威震一方的魔道巨擘也並非浪得虛名,光這一手手到拈來的禦鬼術,便令眾人驚訝,看來鬼宗的異術在於可召喚和控制地府內的鬼眾和異獸為己所用。試想下,如果碰上這麽一個對手,能不斷召喚鬼物而不用自己下場,端的是恐怖,光磨都能磨死一等一的高手了。
孟府中的下人何曾見過這等凶惡異獸,幾名家丁嚇得遠遠躲在柱子後頭,伸著腦袋兢兢戰戰窺視。
司徒笑和孟知秋見家仆都不敢上前, 隻好自己動手套了車馬,眾人陸續上了兩輛馬車,孟夫人被抬到後面一輛車內,和傷重未痊愈的鐵羅漢一起,由夏小宛照顧著。前面第一輛馬車則是孟知秋、司徒笑、鬼醫和呂靈兒。
眾人上了車,孟知秋再向陳四告別一番,邪雲駒厲嘶一聲,蹄下卷出一團幽幽鬼火,馬車瞬間消失在江都府的大街上。
出了城外山坡上的官道,孟知秋讓鬼醫停了停車,下車站在高處遠遠望向燈火點點的江都府,依稀可見綠柳湖畔的璀璨燈光,他心中百感交集,感觸千回百轉。
手一揮,路旁一巨石應聲粉碎!
“啊——”他對著夜空長嘯一聲,立誓道:“我孟知秋發誓!不查清真相,揪出首惡!絕不回江都府!”
車廂內的鬼醫忽然感到周圍殺氣濃重,心中一凜,神頭朝車外望去。
明月當空,星光皎潔,清輝之下,一條玉龍騰空而起,盤旋轉身一番,朝著遠處一聲咆哮!
吼——嗚——
恍若雷霆,地動山搖。
遠在離境的白發老頭和萬年白鶴,感應到這一聲嘶叫,兩人不由抬頭望天,只見北方七星閃爍明亮。
老頭子低頭掐指一算,微微笑道:“嘿嘿,龍神終於出世了!老白,很快咱們就要忙活一陣子了。”
那頭萬年白鶴雙翅往背後一剪,不屑道:“切!老是高深莫測的樣子,老頭兒你一天不裝能死麽?”
老頭兒又伸出手掌作勢要拍……
這回白鶴學精了,撲棱棱拍打著翅膀早飛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