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懸崖石壁上慢慢“走”下一人,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飄,又或者是浮更為貼切。石壁陡如刀削,這人雙腳竟似粘在石壁之上,不緊不慢,晃晃悠悠,慢慢吞吞,磨蹭了好一陣,才到地面上來。 孟知秋和鐵羅漢遠遠望見,都驚訝不已。
孟知秋笑道:“天涯海閣今晚真下血本了,派了這麽多高手來收拾一個曲家。”
鐵羅漢死死盯著著那個從石壁上“走”下來的人,沉聲道:“這人是楊蕭……這下子真熱鬧了,六樓主來了倆個。”
孟知秋笑道:“看起來像個書呆子……”
鐵羅漢轉過頭,歪嘴一笑道:“他向來就以書生自居,江湖人稱癡書生楊蕭,是天涯海閣六樓之一天音樓的閣主,一支碧玉簫號稱‘高山流水知音絕,一曲簫音天下驚‘,這人是個性格古怪,行事迂腐怪異,但本事著實不小。當年並教之時,這狂生一曲《陽關三疊》吹得我麒麟教十多位出竅期高手吐血身死,端的是恐怖。”
孟知秋忽然嘎嘎笑道:“其實今晚應該帶小宛來的,讓小宛上場彈上一曲《鳳求凰》下面的大和尚和黑衣人估計也得死幾個,不過是流鼻血流死的而已。”
鐵羅漢無語。
兩人言談間,山崖下的楊蕭已經施施然走到法相和尚身前。
這人一付窮酸書生打扮,身材瘦削,似弱不禁風,渾身上下一點兒殺氣都沒,拱手便行了一禮道:“法相大師,剛才我拿首簫曲如何?”
旁邊的李玲瓏氣得兩眼發黑,跺腳大罵:“你個呆子,還跟著和尚羅唕甚麽,曲家人都走遠了!”
楊蕭不以為然道:“殺人是小事,找知音才是大事。若這位大師能聽懂我的簫音,我就能尋到一位知音。俗話說得好,高山流水知音難覓。大和尚,我再蕭一曲給你聽聽如何。”
法相正和李玲瓏鬥法,見來了這麽一個癡呆書生,見他從石壁上下來的禦空術,自知修為絕不能小覷,暗自叫苦。一個李玲瓏尚可對付,多了一個幫手,修為還不在自己之下,只怕這回是凶多吉少了。
李玲瓏收回青雲劍,對著楊蕭叱道:“臭書蟲,你幫我擋下這禿驢,我去追曲家。”說罷也不管楊蕭答應不答應,轉身就朝曲家逃去的方向急追而去。
法相見狀便要出手阻止李玲瓏追殺曲家,般若珠剛祭起,忽然聽到一聲尖銳的簫聲。這簫聲怪異突兀,鬼哭狼嚎,又像多年鏽蝕的車軸硬生轉動的酸澀之聲,令人乍毛變色,肝膽俱顫。
法相的五髒六腑仿佛被一隻大手伸進,揪住心肝俾肺腎抓成一團,胸中血氣翻湧,惡心欲吐,登時打蓮花座,結出降魔印,般若珠散出護身金光,才堪堪壓住胸中血氣。
楊蕭見此情形,面上盡是失望,搖頭歎氣道:“唉,真是對牛彈琴,知音難覓啊……”
這頭楊蕭在對著法相和尚扼腕歎息,那頭李玲瓏已遠遠望見在山道上亡命奔逃的曲家馬車。
在車後護衛的六名僧侶見李玲瓏追來,停下腳步在狹窄的山道上結起金剛陣,祭起手上的持珠紛紛朝李玲瓏打去。
這六名僧人是法門寺羅漢堂的護法弟子,修為與法相大和尚相差甚遠,李玲瓏根本沒把六人放在眼中,嬌笑一聲,媚聲道:“要不是本姑娘趕著去殺人,就幫你們這幾個小禿驢破掉童子功算了。”
調戲歸調戲,手中的青雲劍卻沒絲毫遲滯,化作一簇青芒罩住身子,叮叮當當一陣亂響,把六個和尚擲來的佛珠全部打落。
眾和尚一驚,被李玲瓏瞅準機會,青雲劍嗤一聲射出,將一個修為最低的和尚穿了個透心涼。剩下五僧也不管同伴如何,馬上排成一隊,一個接一個往前面人的背上大椎穴上拍去,五人的修為佛力都湧到第一人身上。那站在前面的羅漢堂弟子雙手結印,佛珠幻成萬字符,向李玲瓏逼去。
五人合力,佛珠的法力倍增。李玲瓏不敢輕敵,劍訣一變,青雲劍轉回護身。
砰——
一陣亂響過後,李玲瓏雖然擋下這一擊,但也被震退五步,勁氣激蕩之下,李玲瓏精心梳就的流雲髻也被震散,一頭烏發散亂無章,卷起的灰塵撲了她一身一頭,狼狽不已,人頓時難看了三分。
李玲瓏自稱天涯海閣第一美人,其實已是百歲之齡,但她是出竅期的修魔士,長期龍鳳雙修采陽補陰,所以駐顏有術,看起來也只有三十歲的模樣。人長得也算標致,妖媚入骨,前凸後翹引人鼻血,那些面首和爐鼎當然是投其所好,天天溜須拍馬,把她吹捧得如仙子般隻應天上有地上難得見那種。長此以往,李玲瓏就成了“頭可斷,儀態風姿不能亂”的偏執之人。被和尚們弄得這般黑眉烏嘴的,雖沒受傷吃虧,但心中已是怒火大盛。
既然形象都毀了,那就徹底一點吧。
李玲瓏破罐子破摔,使出一門她極少用,但是威力卻極大的功法。
這功法叫陰魔黑煞心經,李玲瓏之所以雙修也是拜這本功法所賜。陰魔黑煞心經為一本旁門淫邪功法,必須通過豢養爐鼎,汲取男子精陽才能事倍功半。但這心經有個最大的不好,用的時候全身經絡都會發黑發紫,雙目近黑,手上臉上血脈凸張,形如鬼魅山魈,甚至可怖。
對於一個愛美愛到有點偏執的女人來說,這等毀形象的功法除了迫不得已,當然不會隨便就用。不過此時的容貌反正都一塌糊塗了,正如李玲瓏媽的這句話:“臭和尚,弄得老娘人不人鬼不鬼,老娘跟你們拚了!”
這陰魔黑煞心經發動起來,陰風陣陣,黑雲團團,陣陣腥臭撲鼻。
佛珠被黑霧一碰,金光頓時黯淡下去。
李玲瓏左手一招,青雲劍一揮,那條大蛇又現身出來,往劍身上一繞,劍身上的符文登時泛出黑光。
“敕令,破!”
青雲劍嗖一聲射穿佛珠結成的萬字符,從第一個羅漢堂弟子身上穿入,連透了五人余勁未衰,刺在法門寺和尚身後的崖壁之上,把那岩石峭壁削塌了半邊。
殺光和尚,李玲瓏收斂功法,匆匆理了理頭髮,收拾下儀容,又朝著曲家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追出兩裡路,已過了老虎崖,又上了平坦寬闊的官道,追了盞茶時分,遠遠又看到曲家馬車的身影。
李玲瓏大喜過望,恨不得馬上攔下曲家幾口人,一揮劍全哢嚓掉,然後回客棧好好洗個澡,把汙七八黑的儀容好好整整,再和自己兩個男面首好好巫山雲雨一番。
那兩個男面首,可是新鮮弄到手的,估計這會正在客棧的上房裡洗得白白刷得香噴噴等著自己呢。
一想到這,李玲瓏不禁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嘿嘿淫笑幾聲。
忽然,左邊山坡上傳來一聲怒吼,一團巨大黑影夾帶著迅捷破風之聲直衝而來!
李玲瓏一驚,收住禦劍術向一邊滾去。一聲轟然大響過後,那黑影砸在官道石路上,陷入半截,砸出一個碩大無比的坑來。
這才瞧清楚,這是一塊重逾千斤的巨石!
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傳來:“這都砸不死這小蕩婦……可惜!”
李玲瓏大怒,敢在她面前罵自己是蕩婦的大多已在墳墓裡長睡不起了。仰頭望去,只見山坡上飄下兩人, 一個白衣蒙面人,一個粗豪光頭大漢。
想想今晚也夠低眉倒運的了,原先副閣主讓自己和那個癡書生來江南走一遭,說是殺個朝廷被貶的官兒。原以為這不過是一件簡單的事兒,心裡還暗有怨氣,殺個朝廷裡手無縛雞之力的貶官還用得著自己這個天心樓主親自出馬?即便是他帶了一堆鐵甲騎兵護衛,派出幾個閣內意欲期的魔修士去就手到擒來了。何必殺雞用上宰牛刀?
後來想想也不錯,自己新收的兩個男面首還沒帶出去雲遊過,這江南可是煙花繁華之地。乾淨利落乾掉這貶官,再帶著兩個面首遊西湖逛古鎮,再爽點就找個幽靜所在,來個野外無遮大會也好,於是興衝衝來了江南。
沒想到這貶官還真不好殺,居然碰上了法門寺的羅漢堂首座,剛擺脫糾纏這會又遇上這麽兩個攔路虎,這麻煩的事情沒完沒了。
想到這裡不由心生煩躁,怨恨滿腹,衝著那個蒙面白衣人和大漢怒道:“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天涯海閣辦事誰敢阻攔!?”
在修行一界,天涯海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李玲瓏見兩人身法,便知是修士,目前最大的任務是殺掉曲家幾口,而不是跟這些修士糾纏不清。想到這裡,她強壓怒火,說出名號,望對方知難而退。
白衣人其實就是孟知秋,那個大漢就是鐵羅漢。兩人好不容易追上李玲瓏,鐵羅漢見山嶺上有塊大石頭,一把抱過來沒頭沒腦就往李玲瓏身上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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