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內燈光昏暗,陰冷異常,而且點的燈也與眾不同,散發出的光是一種淡淡的幽綠之色。 除了鬼醫,所有剛踏入店門的人不由得頭皮一陣發麻,雞皮四起,那個叫做膽量的東西,不知不覺間順著血管從張開的毛孔中掙扎著往外逃竄。
鐵羅漢這麽生猛粗豪的莽漢也不禁交叉雙手在臂上來回摩擦,道:“他娘的!這什麽鬼地方,陰森森,冷颼颼的,跟在棺材裡一樣……”
呂靈兒小臉兒煞白,偷偷往孟知秋身邊靠了靠。
“掌櫃的!”鬼醫扯開嗓門往店深處叫了一聲,那幽幽的光線下,恍恍惚惚飄來一物。
細細一看,竟是個人。整個身體罩在一件黑色大氅下,頭上披頭散發,遮住了面容,通過那髒兮兮已結成一縷縷的頭髮間隙,隱約看到此人皮膚像紙一樣白,一雙黑洞洞的眼眶內看不到眼白,隻閃著兩星綠幽幽的光芒,很是詭異。
除鬼醫外,眾人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馬掌櫃,有沒有貨?”鬼醫在櫃台邊一靠,伸出倆指頭壓在台上道:“要兩個。”
那馬掌櫃悠悠答道:“有,你要什麽貨色?生貨還是熟貨?”聲音又細又綿,恍若油盡燈枯,卻在不大的店裡蕩來蕩去綿綿不斷,回音陣陣,讓人毛骨悚然。
這是鬼城裡買賣鬼魂的行話,生貨就是未經煉製過的鬼魂;熟貨就是經過煉製的,已經去掉戾氣和記憶的鬼魂。
通常,用來煉製邪門的法器,當然是戾氣越重的冤魂最好。如果是煉製一些特殊作用的丹藥、符籙,自然是熟貨好,生貨容易造成宿主受鬼魂影響,從而遭受不必要的傷害。
“要熟貨吧,用來煉製陰靈符的。”鬼醫想都不想答道。
馬掌櫃眼中的幽光一亮,問道:“哦?老鬼你想到地府辦事?”
“嘿嘿。”鬼醫乾咳兩聲笑道:“老馬你人越來越囉嗦了,問這麽多作甚?”
馬掌櫃不再做聲,往裡頭飄去,一陣子後又飄了回來,手裡多了個小葫蘆。
呂靈兒悄悄扯了下孟知秋的衣角,低聲道:“孟知秋,這掌櫃好像也是個鬼……”說完朝馬掌櫃的腳下努努嘴,示意孟知秋留意馬掌櫃的腳。
因為,馬掌櫃根本就沒腳,整個人其實懸在空中……
孟知秋倒吸一口涼氣,神色古怪,裝作沒看到。
誰讓這裡是鬼城呢?就算看到四隻腳的桌子在街上跑,也沒什麽稀奇的,這本來就不是一座正常的城鎮。
馬掌櫃把葫蘆往櫃台上一放,伸出三個手指道:“這個數。”
“還算公道。”鬼醫轉頭對司徒笑道:“徒兒,給錢,三百兩。”
還沒等司徒笑答話,馬掌櫃先張嘴了:“噯,老鬼,一共是六百兩,三百是一隻的價格。”
“什麽?!”鬼醫從椅中彈起,氣呼呼道:“老馬,虧我一直說你是業界良心呢,怎麽你也學別人漲價了?今個真見是奇了,肥五提價,你也提價,這物價怎麽都漲成這樣了!”
馬掌櫃冷冷答道:“最近這孤魂野鬼可不好找,這幾年挺太平的,人間一太平啊,枉死的人就少,這死的人少了,這鬼魂買賣就不好做,都缺貨。”
說罷歎了口氣,手在葫蘆上上下撫摸了片刻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年頭貨源少,又要打點那些陽間巡視抓野鬼的鬼差們,那一點不是錢呐?現在,鬼市裡野攤子上有些天殺的主兒,用生貨代替熟貨這事也乾,我這雖價格貴些,
卻總比那些唯利是圖不管別人死活的家夥好。” 生貨代替熟貨,其後果就是煉製出的符籙或者丹藥帶有冤魂的戾氣,受用的宿主會受這些戾氣影響,輕則性情大變,重則危及性命。
鬼醫自然明白其中利害,想想也罷,好歹馬掌櫃這裡的東西貨真價實,這兩個熟貨鬼魂,自己是要來煉製陰靈符,用在孟知秋和司徒笑身上,自然要慎之又慎。
“徒兒,給錢!”鬼醫還是這一句,有徒不用,過期作廢。
司徒笑一臉難色,自己身上就五百兩,哪夠?
孟知秋悄悄塞給司徒笑一疊銀票,被呂靈兒看在眼裡。
平安郡主自然也不是安生的主兒,馬上一邊譏誚道:“喲,我說嘛,堂堂江都府知府家大公子怎麽唯孟少爺馬首是瞻,原來是看中人家的兜裡的黃白之物了。”
司徒笑不以為然,遞了銀票給馬掌櫃,在嘴邊沾了點唾液,細細數起剩下那疊銀票來,邊數邊說道:“郡主啊,你生在王府,身份尊榮,貴不可言,可是平日裡身邊估計淨是溜須拍馬之輩,阿諛諂媚之徒吧?豈能明白我和小秋秋這種生死與共,性命相托的珍貴友情呢?”
說完抬頭望向孟知秋,滿眼殺死人的溫柔道:“小秋秋,你說是不是啊?”
孟知秋打心底起了個寒戰,毛孔都豎了起來,那一聲“小秋秋”聽得真是讓人又驚又怕,心裡又酥又麻,欲仙欲死的德行。
呂靈兒本想嘲笑一番司徒笑,沒想到司徒笑的臉皮久經鍛煉早已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借著自己的話還奚落了一番自己,但一時又拿這司徒大禍害沒一點轍,唯有一旁憋著一口悶氣不做聲了。
正打算離開,門口卻掀簾子走進來幾人。
依稀是一位少年公子,兩個護衛,一個道士。腰裡都別著劍,當然,道士那把是桃木劍。
“是你們啊!”那道士一見眾人,當即興衝衝跑了過來,欣喜呼道。
大夥一看,原來是剛才賣白狐的那位道士,呂靈兒肩上那隻貓兒般大小的小白狐衝著道士呲牙咧嘴,一副極不友善的樣子。
“小白,別生氣。”呂靈兒撫摸著白狐的小腦袋,安慰道。
司徒笑打趣道:“道長,你也來買鬼啊?你是天師哦,自己去抓不就完事了嗎?”
道士老臉一紅,訕訕道:“嘿嘿,最近俗務纏身,分身乏術,沒時間抓。”
其實,這道士自己去抓兩隻冤魂野鬼原也不是什麽難事,不過要將生貨煉成熟貨,這手法就不是人人都懂的,想來這道士對煉製鬼魂這一道並不熟悉,所以寧願去買。
還沒等大家回過神來,這邊又是一聲驚驚乍乍的叫喚:
“靈兒郡主!是你呀!”
那個帶頭的少年公子見到呂靈兒,大喜過望,有失分寸地叫道。
呂靈兒皺著眉頭,借著店裡幽暗的燈光仔細看著來人。
“是我啊,蘇元啊!”那公子哥生怕呂靈兒認不得他,居然一把拿過原本放在牆壁燈座上的綠油燈,湊在自己的臉旁,想讓呂靈兒看個仔細。
不過這綠油燈的燈光本來就詭異,照得這公子哥的臉上一片慘綠,驚嚇指數超高。
呂靈兒一介女流,被突然湊上來的這麽一張七分像鬼三分是人的臉嚇了一大跳,“啊”一聲尖叫往後躲,那肩頭上的白狐見主人受欺,伸出爪子就在那公子哥的小白臉上扒拉幾下。
這下子,那叫蘇元的公子哥也一聲慘叫,噔噔噔退後三步。旁邊兩個護衛模樣的人仗劍躍出,就要刺向呂靈兒。
“住手!”蘇元顧不得臉上火辣辣的疼痛,趕緊出手製止,“這位是呂王爺的千金、也是烈焰谷主凌燕子前輩的女兒、平安郡主呂靈兒,兩位師兄莫要魯莽。”
那兩人心裡一驚,呂王爺倒沒什麽,這凌燕子可是名聲在外,況且誰都知道凌燕子的義兄是凌無神,更是惹不得碰不得的主兒,當下急忙收劍,拱手賠罪。
司徒笑一旁聽到這公子哥自報是“蘇元”,忽然想到一人,問道:“兄台莫不是西北兵馬元帥蘇山河之子?”
蘇元見有人識得自己,揉了下臉,神色又倨傲起來,冷冷道:“算你識貨!”
呂靈兒算是看清楚蘇元了,當下面色冷峻,既不願意搭理他,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蘇元到不以為許,即使熱臉貼了冷屁股,照樣還是向呂靈兒套近乎道:“靈兒妹妹你來這鬼城作甚?王爺他老人家最近可好?”
呂靈兒眼珠子一翻,不悅道:“別一口一個妹妹的,我跟你沒還熟到那個程度。”
原來,蘇山河作為西北兵馬元帥,心藏天下的呂王爺當然引為知己。蘇山河一直想和呂王爺親上加親,一門心思想讓自己的寶貝兒子蘇元把平安郡主呂靈兒娶進家門。
無奈呂靈兒對蘇元一直頗為不善,不但冷言冷語相對,有時候更是拳腳相加,打得蘇元是鼻青臉腫。為了應付可能成為自己夫人的野蠻郡主,蘇元在家裡的幫助下,拜在神劍門劍癡薛嶽的門下,做了一名入室弟子。
說起來,蘇元也算家世顯赫,藝出名門,做人自然就有些眼高於頂。
司徒笑方才跟他客氣一句,卻被蘇元無端冷落,心道這人看來也是個見高就攀,見低就踩的貨色,以他司徒大禍害的秉性,豈能就此罷休。
心下一轉念,道:“我聽說蘇公子是神劍門劍癡薛嶽的入室高足啊!”然後轉頭向孟知秋一打眼色,後者知道司徒大禍害又要下套了,會意點點頭。
司徒笑笑吟吟道:“神——賤——門——啊!”每個字都拖長音。
蘇元沒聽出個子醜演卯來,還以為司徒笑仰慕自己師門威風,得意洋洋負起手,一副世外高人模樣。
偏偏他身邊兩個師兄也是二百五,其中一個搶著道:“當然了!我們師弟驚采絕豔,是我們神劍門的年輕奇才。”
估計平時這蘇大公子仗著出身世家,給了這些師兄們不少好處,是以聽到的都是諂媚之詞。
“哦!”司徒笑道:“難怪了,剛才我見兩位師兄也是耍得一手好——賤!名師出高徒啊!聽說你們神賤門每年都要開一次鬥賤大會?”
神劍門兩個二百五弟子得意洋洋搶著答道:“當然,每年都要鬥劍,去年我們師弟是同輩中的第一劍。”
孟知秋裝作一副有眼不識泰山的樣子拱手道:“失禮失禮, 原來是神賤門年輕一輩的第一賤!賤中之霸!佩服佩服,我自愧不如!”說罷豎起拇指。
“我也甘拜下風!”司徒笑狂點頭道:“我是不懂怎麽用賤的!”
呂靈兒開始聽得雲山霧罩,後來細細一聽,品出端倪來,登時哇哈哈在一邊笑得彎下腰去。
神劍門三人一愣,良久才回過神來,兩個二百五弟子一怒道:“原來你倆個小賊是消遣我們,敢誣蔑我們神劍門!找死!”
鏘一聲拔出劍來,就要動手。
“誰敢在我店中撒野?”馬掌櫃還是那副聲調,淡淡幽幽道:“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別說你們神劍門,就算天涯海角的人來我這裡都得客客氣氣。”
言畢忽然店裡陰風陣陣,寒氣入骨,兩個神劍門弟子手裡的劍突然蒙上一層白霜,心神大亂之下手一松,劍乒一聲掉在地上。
中年道士見狀趕緊向馬掌櫃賠罪:“馬掌櫃有話好說,我只是帶這幾位客官來此買三件熟貨,並無冒犯之意。”
說完將嘴巴湊到蘇元耳邊嘀咕一陣,蘇元聽著聽著臉色一變,死死壓下怒火,不敢造次。
鬼醫不想繼續摻合,揮揮破大袖道:“走吧!要去下鬼城了。”轉頭又向馬掌櫃招呼了一聲:“老馬,我走了。”
馬掌櫃似乎也點了點頭,還是看不到臉,只看到兩團綠油油的眼光微微動了一下,算是道別。
蘇元看著一行人走出店門,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
走出馬掌櫃的店鋪,鬼醫帶著一行人東轉西轉,到了一處山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