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指尖光陰》第19章 為誰辛苦為誰忙
  清明的油煙何處升起

  我挑開歷史的膿包

  昏黃的淚珠布滿河山

  每一滴都帶著血絲

  “出事了,出事了!”當“沒眼色”高喊著從馬路下面跑上來時,老張的心裡頓時驚了一下。

  “出啥事了?”老張急急地問。

  “李老板……李老板礦上的吳慶兒炸死了!”“沒眼色”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慶兒,慶兒死了!”老張眼前突然暈了一下。

  “人在哪裡?”老張急切地問。

  “好像在辦公室那邊,出事後就打120了,救護車還沒來!”“沒眼色”一口氣說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你們裝車,我得去看看!”老張撒腿就跑,吳慶兒是他們一個村裡的,是他介紹到李老板礦上的,而且還是他親戚,放炮這活他已經幹了三年多,怎麽說出事出事,說死就死了。

  急促的河水在狹窄的河谷裡穿梭著,讓人感到時光的匆匆,讓人感到生命的脆弱。老張穿過馬路、跑下峽谷,抄近路向著李老板辦公室方向跑去。

  死人的事老張見多了,特別是在峽谷裡,大家都在石頭窩裡打滾,隨時都有危險,每個人來之前都考慮過。生與死固然是大事,可如何活著才是人生最大的思考,為了活得更好,那就不得不把死也多考慮一下,死的代價就是生的價值。炸石頭的、抬石頭的、粉灰的、燒窯的,每一個人都每天在塵灰中生存著,享受著死亡慢慢的親近,炸死只是無數死亡方式之一。

  白花花的太陽光照在石頭上,峽谷裡更是熱得出奇,幾棵零星的榆樹,分散在山峰上,顯得更加孤寂與無奈。大大小小的幾個石灰廠裡不停地冒著白色的粉塵,它們隨風或急或緩地遍布峽谷,從大大小小的鼻孔裡鑽進去,一點一點粘附在腑肺之中,縮短了陽世與陰間的距離。

  吳慶兒陽壽到了,攔也攔不住。等老張緊趕慢趕趕到時,一群人正圍在辦公室前面空地上,個個肅穆中帶著焦灼。

  “怎回事?”“怎回事?”老張氣喘籲籲地問著。

  沒有人吭聲,也沒來得及吭聲,因為“唔唔”的救護車聲音已經遠遠傳到大家耳中,隨後就開進了空場地上。三個捂著口罩、穿著白大褂的從車上走了下來,其中一個翻了翻吳大慶的眼皮,按了按脖子脈動後,輕輕搖了搖頭。

  “那就先送……”一個四十多歲、留著小風頭的小個子男人走上前,和三個白大袿說了幾分鍾,但老張隻隱約聽到了這句,但不知道他們說的“送”是送到哪裡。

  小個子男人是石場的老板李天華,與老張相識多年了。二三十個人呆呆地圍著,個個束手無策地看著,老張擠到圈內時,李天華和三個白大褂給躺在地上的一個人輕輕蓋上了白布,然後輕輕放在擔架上,送到救護車中。那人已經血肉模糊,看不清模樣,身子還在機械性抽搐著。

  一會警察也來了,聽著眾人訴說,老張也慢慢知道了怎回事。在李天華場地裡,吳慶兒、候三和劉玉民三個人負責放炮炸石頭和往下運石頭,而吳慶兒是炮手。今天點了雷管後三個人跑到五十米遠的石窩裡等了半天,沒有半點聲響。候三說:“啞炮,再等等看,不行了重新點一次。”吳慶兒說:“差不多了,這都半小時了,應該沒啥問題了,我上去看看!”劉玉民跟候三不高興地說:“你急什麽,反正我們又不是故意怠工,等它一個小時又怎樣,先抽支煙再說。”吳慶兒性子急,

這三個人中間他是負責人,老板跟他有約定,讓他把心操好、抓緊點,每月多發點獎金。吳慶兒受人之恩,自然要為老板賣命了。  於是,吳慶兒不聽兩人勸告,跑上去看炮。沒想到他剛小心翼翼地走到炮眼處,炮就響了。一聲驚天動地的聲響後,吳慶兒被炸飛了五米遠。在石窩裡抽煙的劉玉民和候三聽到炮響後嚇得面無血色、打著顫、喊著吳慶兒的名字衝了上去。

  只見吳慶兒半個身子埋在石頭堆裡,露出的半個身子全是血,半個腦袋幾乎全掉了,露出白花花的腦漿來。身子還在不停地抽搐著,每次抽搐都噴出一股血來。

  候三頓時嚇得腿腳發軟跪下來動不了。劉玉民嚇得撒腿就往山下跑,邊跑邊喊“死人了!出事了!”一時李老板石場裡、還有相鄰的陳老板石場裡的人都停下手中活,匆匆忙忙跑上山,把吳慶兒七手八腳抬下山來。李天華嚇得語無倫次,一邊打“110”“120”,一邊派人去吳慶兒家裡叫人。

  救護車走了,警車也走了,李天華也走了,走時還拉上了老張,讓一塊去村裡拉吳慶兒家裡人。

  可憐的吳慶兒死時才二十八歲,留下一個兩歲的兒子和年輕的媳婦。該去說些什麽呢?李天華開著車,一支又一支地抽煙。事情出在他的地盤上,他必須負責。也許這就是命吧,活該他倒霉,攤上這樣的事。誰能想到啞炮居然半小時後才爆炸呢?吳慶兒乾這行快十年了,一向以膽大心細著稱,有驚無險的事好幾回了,連個頭皮都沒蹭破,沒想到這次不小心就把命搭上了。

  吳慶兒家人聞訊後也不鬧,光是哭,其實也還沒有情緒來鬧。一家人從家裡一直哭到醫院,又哭到殯儀館,直到哭的沒有眼淚了,吳慶兒也化成了一堆灰。李天華全程操辦一切事務,用最誠懇的態度表達自己的愧疚和同情,爭取吳慶兒家人的諒解。

  吳慶兒是非正常死亡,當然進不得祖墳;而且是染血死的,不可能入棺,也不可能停放太長時間。死後第三天,警察調查清楚死亡原因後,就送到火葬場化了。第二天,骨灰送到家裡後就舉行了葬禮。

  吳慶兒家裡雖然貧困,但因為李天華負責出錢,葬禮顯得很隆重。李天華給全石場的人都放假了,讓大家都去送吳慶兒一程,並答應工資他照發、搭的禮錢他全出、甚至購買的羊、花圈、黃裱紙等一切費用都全部報銷。當天送來了五隻全羊,二十幾個花圈,還點了七輪一百零八盞明燈,成為村裡規格最高的葬禮。

  老張和吳慶兒是鄰居,更是吳慶兒媳婦方起秀的舅舅。老張母親改嫁前在婆家留下的女兒、也就是老張的姐姐趙生花,由爺爺奶奶和伯伯倆口子撫養大,一直說是伯伯的女兒,但趙生花長大後不知道怎麽打聽到自己的身世,非要找自己的親生母親。伯伯沒辦法,就告訴了實情。後來趙生花嫁到河對面一個村裡,過了兩年就來認親,姐弟倆抱頭痛哭一場,自此經常往來。老張也是吳慶兒和方起秀的媒人,本想著外甥丫頭嫁過來有個照應,沒想到這才三年就出了事。

  嗩呐聲聲、紙灰飛揚、油燈搖曳,所有的人都歎息著,為吳慶兒之死惋惜。喜喪笑呵呵,淚喪水汪汪。在農村,六十歲不到的人去世都是淚喪,可憐吳慶兒才二十八,兒子才磕磕巴巴叫“爸爸”,一家人更是哭的一塌糊塗。望著那不更事的外孫子和哭成泥的外甥丫頭,想著自己那沒有半點記憶的父親,老張不曉得這一天是怎麽過來的,反正兩隻老眼直接哭腫了。

  吳慶兒排行老四,上面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前年才分房另坐,老大和父母親生活在一起。父母親白發人送黑發人,坐在地上,一邊拍著地哭一邊大罵可恨的老天爺不開眼,為什麽要把我的娃娃這麽早收走了。眾人勸了一次又一次,最後幾個鄰居硬拉到老大家裡去了。吳慶兒姐姐哭天搶地的差點暈過去,最後扶到老二家去了。方起秀抱著兒子哭的兩隻眼睛都睜不開,讓幾個女的連拉帶拖送到老二家裡,並不讓她們參加“送亡魂”等儀式。兩個嫂子哭了一會又去招呼灶房裡、庫房裡的事,忙得不可開交。兩個哥哥黑著臉,全天沒哭但看得出來是滿腔傷悲,還不時和李天華為一些瑣碎的事發生爭執。

  吳慶兒的骨灰最後埋在了離村子幾百米遠的山腳下,孤伶伶的一個墳,壓滿了黃紙、白紙,一堆火在夜色中忽明忽暗,訴說著一個莊稼人苦命的一生……

  關於賠償事宜,在吳慶兒頭七結束後的第二天就開始談判了。怕女人們來了哭哭泣泣的礙事,一概沒讓她們參加,隻由吳慶兒的父親、兩個哥哥和村支書、老張(代表方起秀)參加。李天華帶著自己媳婦和劉玉明(其實是他的“挑單”即連襟)參加。

  吳慶兒父親還是通情達理的,他克制住情緒後說兒子是自願去打工的,乾的就這營生,生死由命,可落下這一家子人還得過日子。老頭算了一筆帳,最後要了二十萬塊。其中:吳慶兒命價五萬;孫子才兩歲,要拉到十八歲成人就是十六年,每個月二百元的生活費,十六年大概四萬塊錢,以後上學交學費啥,花銷更大,算上五萬,就是九萬;慶兒走了,留下方起秀一個人拉扯娃娃,太難了,給三萬塊;老倆口還指望著吳慶兒盡孝呢,這含辛茹苦拉扯了二十多年,起碼也得補償三萬吧。

  吳老漢沉痛地說著,吳慶兒的兩個哥哥在一邊不停地點著頭。老張也連聲說慶兒走了,留下一家老少確實可憐,老人要的一點也不多。

  李天華一聲不吭,靜靜地聽著,不時沉痛地點著頭。等吳老漢說完了,李天華先連聲說了幾個“實在抱歉”,然後軟軟地表達了自己的不同意見。他說自己也就開個石頭窩子,一年下來掙不了多少錢。吳慶兒活的時候不僅是他的工人,更是他的兄弟,他對吳慶兒生前特別照顧,給別人開四十,給吳慶兒開五十,出了這樣的事誰也不願意。多少錢也換不回人命,但自己一下子拿不出這麽多錢,看能不能少要點,以後有困難了比如說孩子上學啥的,到時他會幫忙,但一下子讓拿出二十萬,確實辦不到。

  吳老漢說,我們要的已經是最低了,去年王家老奶奶被車撞死賠了六萬塊,那可是七十多歲的人,有今天沒明天的,我兒子還不到三十啊。李天華說你們的困難我知道,你們的心情我也理解,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我就是把場子賣了也拿不出這麽多錢。

  李天華媳婦在一邊抹著眼淚,說她太理解一家人的心情了,特別是作為女人,沒了丈夫就沒了靠山,誰知道以後怎活,但這要的也太多了,明明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八萬塊,這一下子翻番了,前面抬埋啥的我們已經花了上萬塊,再上哪找錢去,逼的我男人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娘三個以後怎活。

  吳慶兒的大哥吳新成生氣了,罵道:你男人還活的好好的,嚎啥喪,我兄弟已經燒成灰了,你們還心疼一點錢。吳慶兒的二哥吳新財拍著桌子說你們這些老板良心都讓狗吃了,光知道合同合同,沒見一家老少都倒下了嗎?

  村支書趕緊勸大家冷靜一下,不要慶兒的事還沒理完,又生出茬子來。劉玉明也站出來勸大家別吵,說他和吳慶兒一樣都是乾這活的,死者為大,慶兒如果地下有知,看到大家為了錢爭得頭破血流也不會安生。

  李天華媳婦還要拿合同說事,被李老板抽了兩個耳光“人都沒了,你這個婆娘還攪和啥?”媳婦嚎叫著跑了出去,弄的吳老漢爺三個臉上反而有點掛不住。

  老張默默抽了幾根煙,沉痛地對李老板說,合同是合同,人情是人情,咱們都是同吃一條河水長大的,你就不知道孤兒寡母的日子有多難過。我是從小沒了爹娘的人,日子怎麽過的只有自己清楚,一條命說沒就沒了,一個家說破就破了,有多少痛有多少苦,這些可不是金錢能衡量的。

  大家開始平心靜氣地談判,爭來爭去,最後李天華從八萬增加到十三萬,吳家父子從二十萬降到十五萬,誰也不肯再讓步。看雙方僵持不下,村支書出來打圓場,讓大家各退一步,賠償十三萬五,不包括埋葬等已經產生的費用。老張也說這個補償公道。李天華思索了半天后同意了,吳家爺們三個相互對視了片刻後也同意了。大家白紙黑字簽了協議,李天華說明天就把錢送過來。

  第二天早上,李天華帶著劉玉明來送錢,又邀請村主任和老張當證人。李天華當著吳慶兒一家老少的面將十幾遝百元大票一張一張點清,交給吳慶兒大哥細細點了一遍,又讓村主任幫著點了一遍,經三方確認無誤後簽訂了一個收據,上面寫著:

  今收到天華石粉場一次性付給吳慶新死亡賠償金135000元(大寫:壹拾叁萬伍仟圓整),自此,吳新慶身後所有事務由其家人自行料理,與天華石粉廠沒有任何關系。

  下面落款處,加蓋了“天華石粉廠”公章,李天華在上面簽字劃押,吳新慶(即吳慶兒的大名)家則由吳慶兒父親方起秀分別簽字畫押。

  李天華拿了收據,和劉玉明一並到吳慶兒遺像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點了三柱香,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村支書和老張見事情已經辦妥,也轉身走了。

  沒想到一會兒吳家人為了錢又吵起來了。吳老漢說這錢是他兒子拿命換來的,現在兒子走了,孫子才兩歲,這錢由他保存著,一定要留給孫子。

  吳慶兒的兩個哥哥和嫂子都表示沒意見,說這錢就應該花在娃娃頭上。

  方起秀不願意了,說吳慶兒是我男人,你們的孫子是我的兒子,我是吳家的媳婦,你們要多少錢我沒意見,可這是我男人拿命換來的錢,放在老人帳上,說的當然好聽,誰知道以後出現啥變故,要求拿出一半給她另存一個帳戶。又說她帶著孩子住著三間挑簷房,裡面要擺設沒擺設,窮得叮當響,拿些錢蓋面房子什麽的,讓她娘兒倆活得好一點,也算了結吳慶兒生前心意。

  吳老漢一聽不樂意了,說你安的什麽心,我兒子才死了幾天,你就琢磨著怎麽花這錢了,孫子是我們吳家的,你要是不願意帶就讓我來拉扯,我不信我能拉大四個兒女還拉不大一個孫子。

  方起秀說你們啥意思,你們的孫子是我生的,我怎麽現在就成外人了,你們這是想著現在就將我掃地出門啊。又說她和娃娃是吳慶兒的合法繼承人,按法律規定應當繼承這些賠償金。

  兩個哥哥、嫂子趕緊來勸。吳新成說大家都是一家人,慶兒沒有了,娘老子就是你的主,這錢先就讓娘老子保管著,等慶兒周年滿了後再說怎分吧。

  方起秀還不答應,大嫂子寧俊花悠悠地說:“就一年時間,有啥等不及的!”

  方起秀楞了一下,反過來質問大嫂子這話啥意思,什麽叫做等不及,你男人沒有了你試試,你還讓我娘倆活不活。

  妯娌倆這下杠上了。寧俊花說沒啥意思,男人剛死你就吵著分錢,誰知道心裡怎想的?方起秀說你們養著老人, 想把錢放在老人手裡,我再傻也知道打著啥算盤。吳新成趕緊把媳婦往門外推,可寧俊花本來和方起秀就有點矛盾,也不饒人,一邊往外走一邊罵方起秀是掃把星、克夫命。方起秀本來悲痛萬分,被她一罵,心裡更是委屈萬分,追出去破口大哭,要和大嫂拚個你死我活,氣得吳老漢從炕上跳下來,提著掃把打兩個兒媳婦。

  吳新財一看這事鬧大了,趕緊打電話叫老張過來勸勸外甥丫頭。

  老張接到電話後匆匆趕來,問清了原因後將老的小的統統說了幾句,將幾個人從院子裡扯到炕上。有了舅舅出面,方起秀也平穩下來了,但執意要把錢的事說清楚。

  最後,經老張和其它聞訊而來的鄰居勸說,補償款分成了三份:一份三萬給倆老人,畢竟娘老子拉大兒子不容易;一份三萬給方起秀,畢竟慶兒是她男人;剩下的七萬五千塊存到孫子名下,吳老漢拿存折,方起秀保存密碼,天塌下來也不能取,等到孩子滿十八歲後自行處理。

  方起秀還有點擔心,生怕吳老漢死後存折交給老大兒子拿不到手。老張再三勸說,拍著胸脯說吳老漢不是這號人,那怕走了也會留給孫子的。吳老漢也指天發誓說自己一切為了孫子,兩個兒子誰也別打這錢的主意。

  吳新財倆口子啥話也不說,老大媳婦悠悠地說:“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把老人接過去養上不就行了嗎?”

  吳老漢正要發火,讓老張攔住了。吳新成踢了媳婦一腳,寧俊花再不敢吭聲,小聲嘀咕著出去了。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