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打開房門,一股濃厚的歷史味道衝向鼻腔,仿佛進入了長途綠皮火車的臥鋪,煙味,霉味,泡麵味,腳臭味,空氣清新劑味,味味俱到。
小莫打開窗戶,新鮮的霧霾洶湧而進,房間裡的味道更加濃鬱。
阿弟光著身子站在掉色的馬賽克地板上,等待救命的熱水,花灑頭流了整整十分鍾,若不是開關標有冷熱標識,他早已放棄。熱水終於姍姍來遲,總算帶來一絲暖意。
他踏進藍綠色的浴缸,想泡個熱水澡,但水流越來越小,最後細成娟流,短時間內,裝滿眼藥水瓶都困難,無奈放棄,從衣服口袋裡掏出泡濕的手機錢包和兩把沙子,衣服直接扔在地板上,邊洗邊踩踏著衣服,黃褐色的汙水四處蔓延開來,避開下水道孔,流向另一個角落。
小莫敲了下浴室的門,說:“等下你穿我的毛衣。”
阿弟想像著等會就要套上帶到小莫體溫和香味的毛衣,心猿意馬,體力迅速恢復,加快洗澡的速度。
片刻後,他裹著濃烈漂白水味毛巾,打開幸福之門,翹首已盼。
小莫轉過頭,遞過來一件黑色毛衣,阿弟接過來,一愣,詛喪不已。
房間裡的暖氣已經開啟,氣味也散去一半,已經達到可以容忍最低限度。牆壁上刷的是淺藍綠色牆漆,靠窗位置已經被曬得掉色,靠衛生間的位置則此起彼伏,綠油油一片,層林疊嶂。
牆上貼著幾張早已掉色的小虎隊海報,還不會做菜的謝霆鋒在一旁一臉桀驁不羈,海報旁邊歪歪扭扭掛著紅褐色木框裝裱的《旅客須知》,材質斑駁,字體複古。整個房間裡,除了鐵窗戶的玻璃是新的,其余都陳舊不堪。
小莫正拿著遙控器搜索著電視節目,看到弟的穿著,笑得前仰後合。
阿弟不知所措,寬松版的毛衣套上他身上變成緊身,不知道是血液流通還是光身穿毛衣使然,上身酥麻難耐。上面印有“高級商務酒店專用”的毛巾裹著下半身,他不知道怎麽打結,只能緊緊拽住毛巾角,維護住他卑微的自尊。
電視裡,一女的聲音激動高亢:“哇!真是買到賺到有沒有咧,齊白石再傳弟子,傾心創做的畫作,限量88套。”
一西裝男接話道:“沒有錯謔,真是可遇不可求,而且謔,現在暑假大酬賓,只要前十名打電話的觀眾,不要八萬八,也不要八千八,只要活動價——八百八。”
女人驚訝道:“哇~我都不敢相信,這可是可以傳世的畫作,真的是謔,買到就升值,送同學,增進感情,送親友,其樂融融,送領導,鴻運當頭。”
西裝男說:“而且是保證百分百的純手繪,附送收藏證書,假一賠十。”
小莫開口打破尷尬氣氛:“這蝦送給領導確實適合。”
阿弟問:“為什麽?”
小莫說:“告訴領導,你瞎啊。”
阿弟哈哈大笑,附和道:“對,對。”
小莫問:“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阿弟說:“我哥早年有畫過。”
小莫來了興趣:“那他不是很厲害。”
阿弟說:“幾個人同時作畫,分門別類,有專門畫小貓小狗的,有專門畫花鳥魚蟲的,有專門畫蝦的,你看這蝦,二十五筆就可以畫完,耗時一分鍾。還有給徐悲鴻再傳弟子賣的馬,五分鍾能畫一匹,十五分鍾就八駿圖。”
小莫說:“那也好厲害,那你哥豈不是一名畫家?”
阿弟說:“也不是,
算個畫師吧!幾個人,一天也能畫一百來幅這種玩意。” 小莫感歎道:“好厲害,所以電視機賣的還確實是純手工畫的。”
阿弟說:“還有更假的,畫都是機器噴繪的,整幅畫就落款幾個字是手工寫的。”
小莫說:“這些印刷品沒價值,你哥畫的很值錢吧?”
阿弟說:“按斤收購的,一百八一斤。”
小莫說:“啊?畫還有按斤算的啊?”
阿弟說:“世界上所有東西都能按斤算的。”
小莫說:“那些印刷品多少錢一斤。”
阿弟說:“兩百。”
小莫驚歎道:“啊!”
阿弟說:“你覺得很便宜的東西,事實上成本低到你不敢相信。”
小莫說:“是的,但貴的東西就不一樣了。”
阿弟說:“也不盡然,一升汽油就含幾乎一半的稅,一包十塊錢的煙,就包含六塊錢的稅,成本其實就一塊錢。”
小莫說:“最討厭抽煙的人了,你說他們拿錢去買煙抽了,買酒喝,吐了哭了,傷了身體傷了心,然後說賺錢好辛苦。”
阿弟說:“我也不理解,你看奶茶就挺好。”
小莫說:“其實奶茶的成本也很低。”
阿弟說:“也不低了,起碼需要牛奶和茶葉,那群賣自來水的都賣到上市的,才是黑心,你說一塊錢一噸的水,能灌多少瓶礦泉水啊?”
小莫哈哈大笑:“其實你喝的奶茶裡也是沒有牛奶和茶葉的。 ”
阿弟有點尷尬:“也是,也是,老婆餅裡不也沒老婆。”
小莫說:“哎你說為什麽像櫃子的叫冰箱,像箱子的卻叫冰櫃。”
阿弟此時腳步已經移到床邊,不敢坐下,愣愣得說:“我其實也不太明白,為什麽香港人叫空調為冷氣,那空調製熱時,是不是該叫暖氣。”
小莫把囉裡八嗦的電視關了,說:“有沒有可能,香港人民不需要暖氣。”
阿弟一時接不上話,呆立在原地。
小莫說:“你趕緊上床吧!”
阿弟虎軀一震,心想:“這也太快了,我都沒做好準備,不知道大蟲那個網址還有沒有,下次一定要好好觀摩。”
阿弟跳進被窩,浮想聯翩。
小莫起身說:“我去幫你吹乾衣服吧。”
阿弟躺在溫暖的被窩裡,雖然在枕頭上有根不明來歷的長發,床單上還有斑斑點點星羅棋布的汙穢之印,雖然今晚差點被海浪卷走,命喪黃泉。
但此時,不遠處的工廠正隆隆作響,他卻感覺到了久違的幸福。
他看到了牆上《旅客須知》的最後一條:
嚴禁在賓館裡從事,賣淫,賭博,傳銷等活動。
他心想:“不給錢小姐算不算賣淫,畢竟沒有買賣就不算交易。”
吹風筒的聲音還在衛生間裡悶悶作響,稀裡嘩啦,阿弟能模模糊糊看到小莫的剪影,溫暖寧靜。
他裹著散發淡淡洗衣粉味道的被子,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