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門鈴響了。

　　爺爺在沙發上不動如鍾。

　　接著又響了幾次。

　　爺爺的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來。他嘴裡氣呼呼地嘟囔，僵硬的身體開始慢吞吞地挪動，一步一步走到門前。

　　“臭崽子，現在才知道回來，看我不打死你。”

　　他松開門鎖，拉開鐵門，映入眼簾的卻是一襲紅衣。

　　“伯伯好，您看起來真有精神呢。”

　　看著這個陌生的女孩，以及旁邊那個刷著手機的孫子，爺爺錯愕地微張嘴巴。

　　昊肅抬眼看了眼爺爺，輕哼一聲，說道:“老頭，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換做平時，爺爺一定抄起家夥狠揍出言不遜的“不孝子”。但現在的情況是，爺爺衰老的腦子被狠狠地衝擊，直接木住了。

　　見對方遲遲沒有反應，女孩微微一笑，雙手合攏，探頭說道:“可能您還沒有見過我吧，我叫玲雲，叫我小雲就好，是昊肅的朋友哦。今天在街上偶然遇到，過來玩的，隻待一個小時，十點半就回去，希望不會打擾到您。”

　　昊肅可不管什麽客不客氣，動身就要往屋裡走，卻被爺爺鉗子一般的手指掐住，疼得差點要叫出來。

　　“哦，做客啊，歡迎歡迎。我這就去給你準備些水果。在此之前，我跟我孫子說幾句話。”

　　爺爺急忙將昊肅拉到廚房。

　　“臭崽子你幹什麽了，竟然把一個小姑娘單獨拉家裡來。”

　　“什麽單獨啊，我不是人是不是。”

　　“小聲點。給我說，她跟你什麽關系。”

　　“沒有關系。”他面無表情。“這人有毛病，像個狗皮膏藥一樣甩都甩不掉。”

　　爺爺瞪大泛黃的眼睛，質問道:“你又惹事了！”

　　“您誤會了，伯伯。”女孩不知何時跟到廚房來，“雖然起了一點小摩擦，但是他心情不好正需要安慰，我想我或許可以來陪陪他，打打遊戲什麽的。”

　　“誒呦，你看看人家孩子，真是通情達理。”爺爺點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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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玲雲仰倒在昊肅的懶人沙發上，伸了個懶腰。

　　“你還真不當自己是外人。”昊肅沒有搭理她，徑直走到電腦桌前，開機，進入遊戲，打開匹配，一氣呵成。

　　不久，鼠標鍵盤發出急促的聲響。

　　“昊肅。”玲雲看了會兒屏幕，開口問道:“排位幾段啊。”

　　“鑽石而已。”

　　“還不錯嘛！這種遊戲我是玩不明白……呃，打完這一把，你可以玩一下種蘑菇的小東西嗎。”

　　昊肅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回道:“等會兒鍵盤給你上上手。”

　　“我的爸……呃，長輩，從來不讓我接觸電腦。”

　　“他老人家，一口一個耽誤學習，傷害身體。我學習明明很好，理論課全校前十，實踐課也是前一百，碰一下怎麽了。”

　　昊肅的嘴唇抽動了幾下，轉而卻岔開話題:“話說你為什麽要跟著一個陌生人，是個正常人都不會做這種事吧。”

　　“當然是安慰你啦。”玲雲認真地答道:“既然像個火藥桶一樣一點就著，那麽你肯定沒什麽傾心的朋友，肯定自己一個人承擔著一切，對吧。我最看不得這樣的事，所以可以暫時由我擔任這種角色，你有什麽煩惱都盡管和我說。”

　　“你開什麽玩笑，我們很熟嗎。”

　　“不熟怎麽了，你這樣的思想會把自己困住的。”

　　昊肅無奈地歎了口氣，

問道:“你到底從哪個大戶人家溜出來的，這樣的心眼小心被拐賣。”　　玲雲笑而不語，下一刻注意到窗戶邊的桌子，便伸手拉開抽屜。那裡面是一捆厚實的證書和成績單。

　　“喂，你不要手賤翻我的東西。”

　　“沒事，我會給你補償的。”玲雲摘下頭髮上的寶石發卡，輕輕放在桌子上，後繼續翻找。

　　“原來你在清河高中上學啊，竟然是和我的高中同級別的清河高中。哇，高二期末理論711，滿分才不過七百五，真看不出來，你也太厲害了。”她驚喜道。

　　昊肅默默戴上了耳機。

　　“我真是羨慕那些遊戲玩得好的學霸。那麽，你報考了什麽大學呢。”

　　他只顧著遊戲，沒有回答。

　　“沒禮貌。”玲雲撇撇嘴，接著翻動昊肅的抽屜。可是她找了五個抽屜，卻始終沒找到他高二之後的任何資料，成績單，獎狀，證書，甚至課本練習題。她肯定，十八歲的昊肅此時應該剛剛中學畢業。

　　她仔細觀察著昊肅的表情，回想著他之前的行為，似乎猜到了什麽，悄無聲息地將那些紙張放回原位。

　　看了會小人打仗，玲雲看膩了。她解開發卡和繩子，讓微卷的頭髮自然下垂。這個樣子的她，多了幾分乖巧和美麗。隨後活動幾番手腕，雙手猛地向前攤開，十指大張，接著地板上，慢慢裂開一條紅色的裂縫，待裂到有五十公分那麽長，再向兩邊撕開，逐漸張成一個圓形。

　　一隻可愛的生物，呆頭呆腦地探出頭。它有著貓的眼睛和鼻子，渾身披著黑白相間的貓毛，卻長著龍的身體。玲雲捏著它的後頸，將其提上來。

　　既然昊肅在打遊戲，就暫時先自娛自樂一番吧。

　　撫摸幾下貓龍，刷著手機。漸漸的，她感覺有一雙渴求的眼睛熱烈地注視自己。

　　玲雲抬頭，與昊肅對上視線。

　　“昊肅，你暴斃了。”她指著電腦屏幕說道。

　　他指著她懷裡的貓龍問道:“這是什麽。”

　　“這是靈獸啊，我們這個地方不是很常見。”

　　“等等，”昊肅使勁揉著自己的眼睛，問道:“你怎麽會有靈獸，還是從煉魂空間召喚出來的。”

　　玲雲一仰頭一挑眉，得意地回道:“既然知道這麽多，你還看不出來嗎。”

　　昊肅深吸一口氣:“你是，禦靈師。”

　　“當然是，我通過了初級考核，現在是青銅級禦靈師。”

　　“禦靈師！你是禦靈師！”昊肅猛地站了起來，激動地顫抖。

　　“你真的是禦靈師嗎！我見到真人了?”昊肅臉上顯露出放肆的笑，腳下漸漸向他們靠近。

　　貓龍驚慌地朝玲雲懷裡鑽。

　　“噫，你這個惡心的混蛋，可別嚇著小家夥。”玲雲像趕蒼蠅一樣朝昊肅甩袖子。

　　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他連忙道歉，接著做了兩下深呼吸，調整心態，做出了解釋:

　　“我其實一直想成為禦靈師，然後擁有一個自己的靈獸。哇，它真是漂亮，而且竟然是龍形態的。這個形態的靈獸，可是擁有最高的金色特質獲得率啊。”

　　“你還了解得挺多的嘛。”玲雲安撫著貓龍的情緒，接著問道:“既然如此，為何不去自己培育一隻靈獸呢。”

　　昊肅發光的眼神忽然黯淡了幾分，緩緩開口道:“我沒有那個條件。”

　　“沒錢是嗎，我看你家境其實還不差，低級禦獸師的花費應該負擔得起。”玲雲環視著昊肅的房間說道。

　　“我沒有煉魂空間。”

　　聽到此話，玲雲愣了一下。

　　她擺正手機，對著昊肅拍了張照。

　　“好像確實，軟件粗略估算的值小於一級。”她驚訝地說道:“這可真是太罕見了，大概一百萬的人裡，才有一個煉魂空間不足一級。”

　　“可以把你的靈獸給我摸摸嗎?”昊肅帶著渴望的眼神請求著。

　　玲雲聽罷，抿嘴一笑，將貓龍塞到昊肅懷裡，“你隨便摸，摸禿了也沒關系。”

　　昊肅帶著驚奇的眼神，小心地捧著貓龍，像是護著一個易碎的花瓶。貓龍的呼嚕聲飄蕩在空氣中，如夏夜裡清爽的細雨，濕潤了他的神經，酥酥麻麻。

　　“我要是也能擁有這樣的靈獸就好了。”

　　玲雲的睫毛撲棱兩下，像是想到什麽，隨即說道:“我記得，采用特殊的觸發器，可以強行開拓煉魂空間的內積。少量開拓還是在規則允許之內的，要不你試試?”

　　“不行，再怎麽樣我也不會傷害自己的身體。”他毫不猶豫地拒絕。

　　玲雲攤手說道:“那實在幫不了你咯。我原本打算給你一隻至少五階的魂匣，可實在沒料到這種情況，那只能算了。你就趁著今天這個機會，多摸摸小甜甜吧。”

　　昊肅稍稍有些失望，他失望在自己的體質，倒不是為了五階魂匣，反正那個真的用不上。現實的情況就是這麽殘酷，這一扇緊閉的窗子，直接葬送了未來人生一條路。

　　“好啦，我們就跳過這個傷心的話題。”玲雲雙手攤開，與臉相襯擺出一朵花，臉上展現善意的微笑。“我跟你講個有趣的事吧，你聽沒聽說過劣童之夢。”

　　“劣童之夢是什麽?”

　　“最近流傳很廣的都市傳說。據說午夜正點，在城市的某一個十字路口，一個類似於煉魂空間的門會在路口中心顯形。如果周圍有人路過，它就會將路人的意識拖進去。”

　　“聽起來有點兒意思。拖進去會怎樣。”昊肅來了興趣，抱著貓龍坐上床。

　　“現實的路人會暈倒，而他們的意識會在空間裡，遭遇非人的待遇。”玲雲微微俯下身子，聲音漸漸變為悄悄話，眼睛也眯了起來，像是害怕有誰會聽到。

　　“什麽待遇。”昊肅也低下頭，將耳朵湊近。

　　“這遭遇可是真的重口。據回來的人說，他們的意識附著在一個小男孩身上。首先會被……然後……接著會再來三個男人，再……”

　　玲雲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

　　“我去！這……”他撫摸貓龍的頻率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們不反抗嗎。”

　　“不，他們只有意識和感覺是清醒的，身體不受控制，就像一個身臨其境的電影。這也是最可憐的地方。之後，他們會從這個奇怪的空間剝離出來，並在凌晨一點到五點，重新送回原身。”

　　“這可太獵奇了。所以，該不會是真的?”昊肅撓著貓龍的下巴問道。

　　“不知道呢。所以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午夜千萬不要出門，更不要去十字路口。”

　　兩個人聊了許久，直到玲雲不經意地朝掛鍾看了一眼。

　　“誒呀，正好十點半，我該回去了，還有人在等著我呢。”

　　玲雲接過小甜甜，愉悅地向昊肅道別，接著坐上出租車。

　　“小崽子……”爺爺早就在一旁恭候多時。

　　剛剛被貓龍撫慰的心，再度急躁起來。他知道，固執守舊的老頭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將陌生女孩領到家裡。

　　既然這樣，自己就奪過先手機會，在氣勢上壓住老頭，免得又遭他數落。

　　“老頭，你竟然閑得住，那個絕對不能拉下一期的京劇，看了嗎，沒看就回房間看好不好，這節目可比安眠藥強多了。”

　　“……”

　　爺爺沒有罵人?這出乎昊肅的意料。

　　“喂，老頭。”

　　他扶住爺爺的肩膀，想將爺爺推回他的房間。不經意地一撇，卻感覺爺爺的眼神十分奇怪，滿眼血絲，像是被辣椒嗆了。

　　“你沒事吧，哪裡不舒服嗎。”

　　“小崽子。”爺爺咳嗽兩聲，低著頭說道:“那蛋裡的小東西出來了，你去看吧。”

　　“我去，這麽快！”

　　他連忙衝到客廳。果然，孵化器旁邊散落著細碎的蛋殼，一隻扭動的小生物坐在上面，被白布壓著。昊肅趕忙將白布拉開，只見一隻嬌小的藍色幼貓，瞪著發著熒光的藍色眼睛，戰戰兢兢地凝視著他。

　　“真神奇。”他不禁感歎著，“這和傳統的生產真的不一樣。不說哺乳動物能從蛋裡出來，剛剛誕生的靈獸竟然已經長毛了。好啦，盡管你只能作為一個寵物，但是我會像一個真正的禦靈師一樣，去訓練你。”

　　他的嘴唇停頓了一下，臉上立即現出苦笑。

　　這真是自欺欺人，不過偶爾玩玩角色扮演放松一下也不為過。

　　“算了，不管怎麽樣，你就是我第一隻靈獸，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家人。小可愛，快讓爸爸抱一下，我今天晚上一定要抱著你睡。”

　　他的表情已經興奮到猥瑣。

　　兩隻遮天大手，朝可憐的小貓咪蓋過來。

　　小貓咪才剛剛出生，哪見過這架勢，全身的毛都炸開了。它像條泥鰍，從環抱的手臂中跳脫出來，一轉眼就鑽到沙發底下。

　　“喂，動作太快了吧。”昊肅趴在地上朝底下看，“你在這裡呀，真是個身手矯健的家夥，假如我有能耐的話，你會成為優秀的刺客。”

　　“來吧，不要反抗，乖乖到爸爸這裡來。”

　　“喵——”小貓哢嚓一下，咬了口昊肅的手指，瞬間又從沙發底下竄出來，躲進櫃子後面。

　　“牙口真好，要是我有能耐的話，你說不定會成為吞噬魂魄的恐懼魔王呢！”

　　“你就不要反抗了。”昊肅眼睛裡散發著恐怖的紅光，“論捉迷藏，怎麽可能贏得過我。你看看你，胡子都在外面露著。”

　　他舉起雙手——那是簡直就是可怕恐怖的惡魔之手——慢慢抓向櫃子後面可憐的小貓。

　　“喵——”

　　隨著一聲憤怒的貓叫，小貓彈到昊肅的臉上，揮舞起一對前肢，將鋒利的爪子伸得老長，直往他臉上招呼。

　　撓死你撓死你撓死你撓死你……

　　始料未及的是， 它被穩穩地抓住了。

　　這個怪物，臉上幾乎要血肉模糊，竟然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疼痛。他的眼神，凶光乍現，死死盯著小貓，似乎是在釋放獨特的威嚴，嚇得小貓再也不能活動一分。

　　那雙可怕的手，正在緩緩逼近。小貓只能閉緊了眼睛，等待著無法逃脫的命運。

　　但是，緊接著感受到的，卻是極度輕柔溫暖的撫摸。昊肅按摩它的眉心，輕撓它的下巴，漸漸的，它的意識遊離到九霄雲外。

　　好舒服……

　　看著懷裡睡著的小貓，他輕輕一笑，“毫無煩惱地睡過去吧，下一次醒來，我們的生活絕對會精彩無比。”

　　“對了，是不是要給你取個名字。嗯——我看你挺喜歡捉迷藏，而且身手快得眼睛都分不清。就叫你，幽魂，如何。”

　　“喵……”幽魂在睡夢中回應。

　　另一邊，播放著京劇的電視機前，爺爺滄桑的眼窩漾出濁水，手中攥著的手機上，是他小學同學拍攝的，孫子在大街上發瘋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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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急促的電話鈴聲響起。

　　“誰啊，大半夜的，我還在訓練我的靈獸呢。”

　　睡眼惺忪地爬起來，拿小貓的身體揉揉眼睛，仔細一看，這不是玲雲嗎。所以她怎麽了，被十字路口抓走了?

　　“喂，你幹嘛，測試這個電話號碼通不通是吧。”

　　誰知剛接通電話，對邊傳來的卻是刺耳的風聲和喧囂的吵鬧聲。

　　“你遝瑪的，竟然還敢打電話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