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
就在張率陪著洛商寧祭拜她外公的時候,李褚銳也來到了渭水城的李氏糧行。
衡水李氏歷代詩書傳家,出過不少名臣,其中最出名的當屬李褚銳的曾祖李宏,曾官至吏部尚書,後入閣,加光祿大夫銜。
因此李氏在衡水影響力很大,哪怕李宏之後幾代人都沒有再出什麽大官,李氏也依舊牢牢掌握著衡水一帶的各種重要產業,比如說,糧行。
渭水城的糧行並非是李家最大的,但是李家南進戰略裡的重要一環,李褚銳的四叔李行森就常年在這裡打理生意,他和這位四叔關系不錯,因為對方也同樣是個喜歡賞花吟月的風雅之士,他這一次逃家出來,就是覺得家中無趣,還不如來找四叔,在渭水城逍遙快活,也不用受家中管束。
步行來到糧行,糧行倒是沒有閉門,雖然已經閉城,城內總是還有人要吃飯的。
加上如今的這位府尊顯然很有威勢,城內被他治理的還算平穩,故而糧行這種在現在這個時候最危險的行當,居然還敢開門做生意。
李褚銳也不廢話,上去就自報了身份。
那掌櫃的是以前李家內宅的奴仆,有幸見過李褚銳幾面,當即認出了他來,馬上就迎著他往李行森的宅子去了。
坐在舒服的軟轎上,李褚銳總算是找回了一點當李家大少爺的感覺,一邊休息,一邊問旁邊的掌櫃說:“我四叔最近還好嗎?”
“四老爺很好,前些天還叫戲班子唱曲呢。”掌櫃殷勤地巴結著說道。
李褚銳聽了一笑,這四叔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四叔,都什麽年月了,還有心思聽曲。
想到這裡,他又不免想起一路上經歷的,見識的種種,臉色慢慢變得沉靜起來。
軟轎一路前行,很快就來到了李行森的宅子。
身為李家在渭水城的主事人,他的宅子自然也修得氣派非常,一眼望過去,完全望不到頭的感覺。
那掌櫃帶著李褚銳到了一個院裡,跟他說要先去稟報通傳一聲,讓李褚銳先等等,喝點茶水,吃點糕點。
李褚銳倒也沒覺得有什麽,衡水李氏家大業大,規矩自然也大,就安心坐下了。
只是喝了一盞茶,吃了好幾塊糕點,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四叔通傳,他頓時有些焦躁起來。
別的倒也罷了,他答應了要給張率籌備糧食和盤纏,這件事可耽誤不得。
經過了活埋庵的事情後,他不說大徹大悟,對張率也沒有了什麽敵意,而是真心把他當成是救命恩人來對待了。
又過了一會,他不想再等了,直接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讓他奇怪的是,偌大一個院子裡,居然沒有服侍的人存在。
他抬步往外走,走到最外間的一間屋子旁的時候,忽然聽到裡面傳來說話聲。
“……那你們說怎麽辦,總不能一直把他晾在那吧。”
“那你帶他去見四爺,看看四爺的屍身還能不能坐起來開口說話。”
才走到窗邊的李褚銳聽得心中一晃,四叔的……屍身?
四叔……死了?
可明明那掌櫃說四叔前幾日還在聽曲啊?
不對,說話的人裡,就有那個掌櫃!
“要我說,直接送他去見四爺吧,也算是全了他們叔侄情誼,反正,衡水本家不都已經死完了嗎?”
“真要徹底撕破臉嗎?”
“你覺得四爺死了這事藏得住嗎?終究紙包不住火的,
再說,現在都是什麽年月了,我瞧我們那位府尊大人也是個不安分的,正經人哪有用兵丁守家的,到時我們把一部分糧食獻上去,以後,這李氏糧行,就是我們的了!” 聽到這,李褚銳已經是手腳冰涼,一個不慎,一腳踩空,直接摔了一跤,發出了很大的動靜。
“什麽人?!”這動靜立刻吸引來了屋子裡的人。
屋子門很快打開,幾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赫然就有之前殷勤服侍李褚銳的那個掌櫃。
其他的,有管家打扮的,有護院打扮的,顯然都是李行森的仆從。
李褚銳勉強爬起來,指著那幾個人說道:“你們……”
“少爺,看來你是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啊,也罷,這就送少爺去見四爺,讓你們叔侄團聚,來人!”其中那個管家打扮的人厲喝一聲,頓時,就有好幾個家丁打扮的仆從從門外衝了進來,手裡拿著棍棒。
李褚銳想要反抗,無奈學的都是花架子,根本不是對手,很快就被拿下了。
“你們方才說,我衡水本家,都死完了,是什麽意思?”李褚銳頭被打破了,不斷在流血,眯著一隻眼睛盯著面前的幾個人問道。
“也罷,就讓少爺你做個明白鬼吧。”還是那管家,蹲下身來,盯著李褚銳的眼睛,嘿聲笑道,“衡水李氏惡主欺奴,激起了奴變,早在半月前,就被夷了全族,你的祖父,父親,母親,姐姐,哥哥,弟弟,全都死了,現在輪到你了,少爺。”
李褚銳聽得渾身一顫,全身力氣在一點一點被抽離走,他沒有想到,自己不過是逃家一次,不僅路上歷經磨難險阻,見識了人間凶惡淒慘,最後居然還聽得自己全家盡歿,他現在是真的家破人亡了。
萬念俱灰之下,李褚銳眼睛裡已經沒了光彩,只是緩緩說:“給我留具全屍吧……”
“也好,就給少爺你留具全屍,也算是全了我們主仆的情誼了。”管家得意地拍了拍李褚銳的臉孔,站起身示意幾個仆從將李褚銳帶下去。
等到李褚銳被帶走,幾個人正打算再商量商量後續事宜,忽然有家丁快步跑進來稟報道:“李管事,外面來了一男一女,說是來尋李少爺的,是李少爺的好友,要把他們打發走嗎?”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最後還是管家拍板,說:“帶進來吧,看看再說。”
說是這麽說,可他的眼眸裡分明凶光閃現,明顯是不打算再把這兩個人放走了。
正所謂,一不做二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