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著急離開。我倒是想在這間破舊的倉庫裡滯留一晚上。他們驅車將我帶到這裡來，我身上什麽都沒有，不知道要走多遠，要到哪裡才能找到一家旅館供我容身。

　　那個替我松綁的無面人催促著我趕緊走。我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著急。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快走。在我們老大改變主意前，我勸你趕緊走。不然的話，我怕後面有什麽變故。”無面人的語調中有些著急。

　　“你為什麽要幫我?”我問。

　　“我是在幫我自己。”無面人說，“現在這麽晚了，等會兒要處理你的話，還得費我好大一會兒功夫。我可不想惹這個麻煩。”

　　我點點頭，漫無目的朝外面走去。碼頭幽暗的光吸引著我。我想到海邊去看看。隨風刮過來的鹹味，讓我有種嘔吐的感覺。但正是這種令我難受的氣味，引起了我對海的好奇。氣味意味著生命。

　　“喂，回來。”無面人喊道，“我警告你，不要走到海邊去。”

　　我沒有理睬他，徑直走過去。隱隱約約，我看見幾具血肉模糊的人體，亂七八糟堆在碼頭上。有個無面人正拉著其中一具人體到船上去。那船一直在不停地晃動，無面人倒退著走，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會兒。我猶豫著要不要走過去。這本來不關我的事，要是我走過去，看見了，就跟我有關了。

　　我的腳好像不聽使喚，一個勁地往前走。我摸不準當時我是什麽心理，肯定有害怕，也有好奇。盡管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陷入麻煩中，但我還是走過去了。是出於正義的本能?我平常可沒有這樣的正義。要是我覺得自己力量足夠大，可以掌控局面，我肯定會表現出性格中正義的一面。可在當前情況下，我完全不佔優勢，反而是任由他人擺布。

　　或許，在我的潛意識中，我一直記得我是來歷練的。既然是來歷練的，就意味著要去做平時不敢做的事。要是仍然按照之前的性格氣質來做事，那我進入這個系統的意義是什麽呢?只要我確認自己是在某個系統中，就可以反著來——這裡的一切都是虛構的，就算我造成了某種程度上的破壞，也是可以挽回的——我只是破壞了程序所設計的場景——而我這種破壞，也在程序的規劃中。

　　我想得簡單，但其實不簡單。有時候，明明知道是假的，是虛構的，是某個夢，也不敢實踐心中的想法。一個鬱鬱寡歡的人，需要進入這樣的系統，打開他內心某種情結。而恰恰是這種情況，一個人就越難以改變。他總是宿命般地循著原來的路。這樣的想法，真令人絕望——我說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於是，為了挑戰，我無腦地，聽任腳下的步子，將我引向接下來無法預知的命運。我必定要被卷入之前不願意接觸的麻煩中。身後也不再有無面人的喊聲。我想，他肯定已經放棄了。我應該是他不常見過的那種人。

　　碼頭上那個無面人，已經將其中一具人體拖上了船。他從船上下來，拖另一具人體。我對他們這種殘忍行為心生憤怒。忽然，無面人手裡那具人體開始掙扎。我明顯聽見了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哎呀”。想必一定很疼。

　　我可不想成為那個躺在地上，被無面人拖著上船的人。我可以想象，那個人倒下去之前，肯定也是一條響當當的漢子。看得出來，他身材高大，甚至有些壯碩。他的臉，算不上年輕了，但也不算太老。他是個壯年的漢子，正是可以做一番大事的年紀。像他這樣一個看上去高大威猛，

很有震懾力的人，那時候卻像死狗一樣躺在地上，被人拖著走，我沒法不感慨生命的脆弱。　　“喂，救救我。”

　　我分明聽見這人朝我喊。救他?開玩笑嗎?我怎麽救他?

　　“救我。”他又喊了一聲。

　　我清了清嗓子，站在原地。在這個漆黑的碼頭面前，我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我試圖將自己想象成變形金剛:身材高大，足以藐視一切。我身上流露出不可否認、無法拒絕的氣質，讓每個在場的人都心懷膽怯——但這都只是我的想象而已。

　　怎麽辦?事已至此，我只能硬著頭皮上。問題是，如何硬著頭皮?我努力回憶自己的思維模型和行動準則，卻怎麽也提不起勁。我想，這下完蛋了。我腦子裡沒有剛才那種“非如此不可”的氣勢。我幾乎就要逃離了。

　　“喂。”我聽見自己喊出了微弱的聲音。

　　我的耳朵裡嗡嗡作響。我沒想到自己已經軟弱到了這個地步。那個被稱之為生存意志的東西，在我這裡，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消退了。這種氣質曾經潛伏在我的身體裡，卻遺憾地消失了。是跟年齡相關麽?因為年齡漸長，激素分泌消退，所以年輕時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氣衝霄漢”的氣勢，慢慢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可是從來沒有好好利用過這種屬於年輕人的力量。他們說我猥瑣。我不承認，也心有不甘。但我不得不承認，我就是猥瑣。

　　“喂。”我又喊了一聲。

　　這一次，聲音大了些。這於我，是非常微妙的心理變化。我的語調變得堅定起來。無面人聽見了我的喊話，他停下來，轉身走到船上，啟動馬達，朝海面上駛去。他這一連串不慌不忙的操作，似乎是失憶的人，因為某人的喊聲，喚醒了記憶。無面人的操作，實在是讓我難以理解。

　　我走到那個躺在地上的人面前，試圖去扶他起來。可我又想，這麽一個強壯的人，為什麽需要我扶呢?他為什麽不自己站起來?

　　果然， 這個人如我所想，一骨碌爬起來。他一瘸一拐朝我走過來。在他面前，我的形象迅速矮了一半。這給了我很大的壓力。我甚至有些後悔，心想，我為什麽要救這麽一個原本強壯的家夥?難道我能為他做什麽麽?莫非，他是在利用我做掩護?

　　四個無面人悄悄圍上來。我們倆已被圍在碼頭上，沒有退路。這個家夥果然有一手。他一個人肯定應付不了眼前的四個無面人。我心中沒有恐懼，卻只有無限的寂寞和厭倦。類似的場景，我已經經歷。我不想再跟無面人有什麽糾葛，不想同樣的命運再次重演。在接下來要發生的搏鬥中，我很有可能再次誤傷或是誤殺無面人，然後重複進入系統前的命運。這不是我想要的。

　　不過，這一次好像有點不同了。四個無面人殺氣騰騰，朝我們逼近。這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動手。”高個子大喊一聲，朝其中一個無面人撲過去。

　　我心中一驚，大呼“不妙”。我自知難免一戰:在這種情況下，我有保全自己的本能。盡管在文明社會中，已經消磨了我的鬥志，讓我變得溫順而毫無個性。但在危急時刻，我的求生本能被喚醒了。再一次，我跟無面人扭打在一起。

　　我一步步往後退，一直退到碼頭邊。船已經開走，我退無可退，只能站在那裡。這會兒，我真的是背水一戰了。我不埋怨任何人，也不後悔自己之前做出的決定。我像嗜血般，期待這種大腦被點燃後，迅速激活的感覺。我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狂放的感覺了。血腥的鬥爭讓我頭腦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