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人來人往。有的人一臉焦慮。有的人有說有笑。我掃視了一眼大廳,朝谘詢台走去。
“住院部在哪?”我問。
“往後走,穿過走廊,一直走,左拐到底。”
我感覺所有人的眼光都在盯著我這個陌生人。因為他們是系統設計的,而我是進入這個系統的人。可他們也僅僅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而已。他們應該是在判斷我是否有危險。當他們覺得我相當安全,對他們毫無威脅,就又各乾各的去了。我絕非這裡的英雄人物或者說主角。即使系統設計讓我當這裡的主角,我也不是。但我其實是主角: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主角,來這裡,都是為了完成自己的事。我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我跟他們有點競爭關系,我們在同一個時間段,競爭醫院的醫療資源。短暫的等待和忍耐,都可以接受。我沒忘記自己是陌生人。但我,怎麽說呢,總缺少某種特質——主角的特質。
“我來這裡,獲得我需要的醫療資料,付出費用,然後離開這裡。”這樣想著,我整理了一下外套,快步朝後面走過去。
“我有個朋友,在二樓住院,今天上午進來的。”我說,“她需要我照顧。”
門衛看了看我。他說他要檢查我的身份。只要不禁止我入內,怎麽檢查都可以。門衛再三打量了我幾番。
“你指的是那個從電梯裡掉下來的女人?”門衛問。
“當時我跟她在一起。我勸她不要著急,可她就是不聽。”我說,“我眼睜睜看著她掉了下來。”
“你進去吧。”
通過門崗,來到電梯廳前,我有些猶豫。我不忍心看見她摔得血肉模糊的樣子。如果有可能,我情願時光倒流,在她踏出電梯門的那一刻,毫不手軟地將她拉住不放手。
這裡有兩個要點:第一,果斷出手,不管她是否情願;第二,死死拉住,不放手,不做任何廢話。哪怕最終證明不會有事,情願錯判,也不要錯過。
這正是我性格中需要磨礪的部分。首先,我很難果斷出手,過去的經驗讓我對干涉他人生活這種事有點忌諱了。我甚至認為,即使明知道會有不良後果,也不要去插手,哪怕是一句勸慰的話,也不要講,因為,沒有人能聽得進勸慰,要是她的做法被證明是對的,而你出手反而壞了她的事呢?人不應為自己的言行負責麽?其次,我很可能中途放手——我的信念不會那麽堅定不移——這於我,確實是個難題。這也是一直讓我寢食難安的難題:在干涉和忍住不去幹涉之間,我左右為難。我怎麽也放不下“我原本可以製止悲劇發生”的幻想。同時,我也害怕自己的干涉,對整個系統的發展造成不利影響。
問題還在我身上。這樣的思辨,讓我精神壓抑。我決定直面現實,去病房裡看看她血肉模糊的樣子,讓事實教育我,不應該在關鍵事情面前猶豫不決,搖擺不定。
病房裡,醫生告訴我,病床上那位女士的頭骨,需要重構。
“這已經不是問題了。我們會用最新技術,用鈦合金替她打造堅固的頭骨。”醫生說道,“你不用擔心,這項技術已經成熟,基本沒有後遺症。”
“你是她家屬?”
我點點頭。
“自打這項技術成熟後,我們這裡來過一些人,他們主動提出,要將原來骨頭換成鈦合金的。”醫生說道,“從技術上來說,這麽做沒毛病。但從倫理道德上來說,我隱約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確實有人隆胸隆鼻,
斷骨增高。因為疾病,裝假肢、人工心臟,換肝髒。沒病換頭蓋骨的,我們這裡還沒有做過這種事。”醫生說道,“他們的理由是,換了鈦合金的頭蓋骨,怎麽也摔不破,腦部就不用擔心因為撞擊而受損傷了。” “不管他們怎麽央求,我就是不肯給他們做這種手術。”醫生說道,“我不知道你怎麽看待這件事。不過,在這位女士身上,這是好事。她原來的頭蓋骨已經碎裂,不能用了。剛好,她可以換上鈦合金頭蓋骨。我要告訴你,這是好事。”
“就算是吧。”我說,“就像你說的,她終於可以換上鈦合金頭蓋骨了,這是其他正常人想要而得不到的。這種話講起來,怎麽都覺得有點荒謬。”
醫生點點頭。
“不過,我還是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醫生說道,“她恢復後,記憶也會改寫,以前的事,大概率都會不記得了。你看,她的腦,已經碎成這個樣子了,還損失了一部分。她摔得太重了。”
我看著玻璃器皿裡的腦組織,至少有三分之一已經稀碎,分不出組織和血水。
“我們會利用納米技術,重組她的腦部。我們有信心將她的腦恢復到原來99%的狀態,那1%是我們迄今為止無法突破的誤差。”
“治好以後,她能像正常人一樣麽?”我問。
“當然,完全沒問題。她會像個新生兒一樣,好得不能再好了。”醫生說道,“問題是,她成為另一個人以後,對你會怎麽樣,就不知道了。”
“我不擔心。”我說,“只求你們將她治好。”
於是,他們將女人的身體和那個裝著腦部組織的玻璃器皿,一起推進了手術室。我在外面的長椅上焦灼不安地等待著。我意識到了自己的無能。但我並不懊惱:我有自己擅長的領域。對於我不擅長的領域,我能說什麽呢?聆聽,試著理解,是我作為成年人的涵養。我只要緊緊掌控自己有信心的那一樣技術就可以了。
如果這個世界逃淘汰一些人,它也不可能淘汰手握技術的人——關鍵是這個人要有信心。信心和技術,缺一不可。我必須相信自己,同時,讓別人看見自己的信心。不然,世界為什麽需要我呢?
我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盡管我覺得自己是這裡的陌生人,這種感覺讓我有些陌生,但好在我領悟能力快,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我不是陌生人,我是這裡的主角。起碼,我是自己的主角。我做出決定,我接受現實,我感受這個世界,我描繪這個世界。我選擇接受這個,忽視那個。這就是我。
三個小時候,他們打開手術室的門,將那個女人推出來。她看上去還有些虛弱。我接過推車,一路推著女人來到二樓的病床房。
“她需要好好休息。”醫生囑咐道。
我在病房裡陪伴了她七天。我思考著這一路走來的猶豫、辛苦和內心掙扎。我走過了一些誤區,辛苦我醒悟了。我對自己設計的系統,更加有信心了:如果不是有這個系統給我提供的歷練,我不可能醒悟得這麽早:在做與不做之間,在堅持與放棄之間,相信第一直覺:立即做,且堅持。至於對與錯,事後再說。做事沒有不錯的。要憑自己的判斷,做出相應的行動。
第七天晚上,女人醒了。她第一句就是:你是誰。
“我是派來照顧你的。”我說。
“那謝謝你了。”女人說道。
這正是我想要的:她完全不記得我了,更別提我們之間的承諾。再好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