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晚上,我獨自出去了。我找到了書攤,借了一本《笑傲江湖》回來看。我不是很喜歡看武俠小說,所以這本《笑傲江湖》就看了前面一點點。
大么叮囑我:“弟兒,你是不是出啼嘀呀?”
“我借書看。”
“不出啼,要出啼都要邀伴,外面個亂嘀呀!”大么急切的聲音,不容得我不認真對待。
“哦。好!”我回答道。
丹丹在旁邊,她對我說道:“哥哥,你是不是喜歡看書?不要買得,廠門口馬路對面有個超市,超市裡就有很多書。”
實話說,這書其實就是買的,10塊錢,攤主人說的是可以拿一塊錢去換。
既然前面有很大的超市,裡面看書不要錢……我忙問丹丹:“這樣啊!等我有錢了再去買……”
“當兒讀書的時候……”
大么這句話沒說完,她止住了。她是怕傷我的自尊心。我也明白,可我是靈魂上打了烙印,改不了對文化的渴望。
姑爺知道我要看書,他有些擔心,但又不好阻攔。我說打算去馬路對面那家超市,應該沒事,再說我也沒錢,確實沒錢,應該不會被人砍。
“人家管你有錢沒錢?出來就砍!”有個老鄉善意的說道。
有天晚上,我沒等姑爺,自己獨自去了馬路對面。這裡確實是個大超市,但我不是去買東西,我純粹是直奔書的地方。
進去了之後,我首先問工作人員,“聽說這裡面有很多書的地方在哪兒?”
“在二樓。樓上,坐扶梯上去。”
我坐扶梯上去,東看看西瞧瞧,發現了我要找尋的目標。果然有很多書!
好幾個三角貨架上,每個貨架上都放滿了書。太棒了,我歡喜的幾乎要跳了起來!這裡的叢書不是武俠小說,而是出版類書籍,有很多是外國名著。也有很多明清小說,也有歷史書。正合我意!我坐了下來,就坐在地上,挺涼快的。先是拿起一本《羊脂球》看了起來。
自此以後,我竟忍不住天天要來這裡。我判斷了下,我的褲帶是不鼓的,也不東張西望,也確實沒錢。於是每天來,直奔超市二樓叢書處。一本《羊脂球》都快被我看完了,我感覺太棒了!
大么問我:“弟兒?你是不是扯常(經常)到外面啼嘀呀!咧外面個兒亂嘞!你不出事哦!”
“不得,大么,我身上沒錢,我也不到別處去。”
“就麽跟你講嘀話,你不到……怕你出事!咧外面個兒一搞噠聽都講嘀砍人。”她顯得很焦慮。
“哦。”我假裝答應。
有天晚上,我和姑爺兩個人去超市,他問我:“看的什麽書?”
“我現在在看《羊脂球》,快看完了。莫泊桑寫得真好!”我讚歎的說道。
姑爺出來就是走走,他已經喪失了對書的熱愛,我估計的。所有姊妹裡面,唯獨我這個落榜者始終對書本至死不渝。
我有時候下棋,就在下面。有時候看電視。不過自從知道那個地方之後,也就是馬路對面有免費看書的地方之後,去的很勤的。可惜,我不買書,因為我沒錢。這裡的售貨員都很年輕,她們都是20來歲的妹子。我們都是打工的,你們可別嫌棄我,嫌棄也沒用。就算罵我,我也還是會來。
我幾乎每天,傍晚下班後用兩個多小時的時間來這裡讀書,這樣的時光真好!能平平安安的出廠門,再平平安安的回廠門,確實是一種幸運。
聽說有個老鄉被砍了,
還是我們那裡的人。聽老鄉說道:“他說:‘您不砍,您不砍,我給,我給。’才沒砍得他身上。” 不愧是是湖南人,反應機敏,敢道個“不”字,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廠區外面的繁華處,砍人的事件頻有發生。回想起來,不止一個月一次,但一個月幾次又多了。大么對我焦慮不堪,我讓她操心極了。
有熱心的市民反應了,於是橋上加派了巡邏人員。
有天晚上,我們幾個人邀起一起出去。看橋上果然有巡警,對講機也在使用著。不過對講機裡我敢肯定是在聊天,他嬉笑著臉,就像登QQ似的。
這外面還是有很多人,他們好像都不怕被砍,再不就是人很多。萬一被砍的時候,也可以互相幫襯。我們就是隨便逛逛。我對逛街沒有興趣,感覺就是沒有目的的到處走走,這是在消磨體力。
我們沒有消費的欲望,沒有消費的資本,周圍的一切如同沙漠,看見的只是人和事物。沒事,還是回廠裡吧,就兩個丫頭興致勃勃,我和姑爺一說回去就回去。
我想,外面這麽危險,我又天天想著書看,有沒有機會直接去那家超市裡上班?這樣只要有自由時間,我就可以博覽群書了。
這個月月底的最後一天,妹妹過來了,她從紅叔那邊坐車過來的。月底難得老板發慈悲,讓我們還是有一天休假的。這天也是發工資的一天,他們領工資,我看著他們一個個排隊,我感覺心酸,我高興不起來。我感覺工資的話,有點錢就夠了,何必那麽賣命?一種渴望錢到手的欲望,心都被奴役了。
我們什麽時候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有昨天就領了的,基本上昨天就領完了。其實這比打在銀行卡裡更安全,外面太亂了。
難得一月有休息的一天。這天清早上,姑爺去一個地方(比較遠)打好了早餐。一塊錢一碗的腸粉十分美味!我這還是首次吃到腸粉,腸粉十分鮮嫩適口,很香!
早上,可以睡的時間更久一些。關鍵是自己在老家習慣睡12個小時,來這裡上班往往到了下午就打瞌睡。妹妹上午就到了,她坐公交車的功夫比我強,我都難以想象還要坐車過來、坐車過去,暈車多痛苦啊!但她沒有難受,她說來看哈大么,也來看哈哥哥。
我們上午,這一群人就出去逛街。她們對逛街挺感興趣的,她們真有興致。對於逛街這種事情,我簡直不知道趣味在哪兒?
路邊有兩個“妹紙”擺了一個小攤,說是小攤,小的就是一個凳子上面放了一些物什。她們走過來找我說話,我才看了一眼,丹丹忙拉我。
“走!”
走遠了之後,丹丹告訴我:“你千萬不要搭話……”
他們先打工出來,其實我也不晚,我怎麽就硬是成熟不了?妹妹說道:“哥,你在外面個人注意些,外面的世界不是你想象中的樣子。”
我不喜歡比我低一個年級的妹妹反過來叮囑我,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種老成。這讓我感到窒息,有種輕微的厭惡,世界比我想象中的要嚴酷。
我真不知道為什麽書上寫的大家都不願照著做。我有些無精打采了,看到路邊有個賣眼鏡的攤,我買了個墨鏡戴上,是用的自己的錢。大么看見了忙叮囑道:“弟兒,你還沒有發工資,買麽得哦?不花錢。”
“我就買個墨鏡,不花錢。”我說。
買了,自然就要戴在頭上。一戴,先是被妹妹警告了兩次,丹丹也傳來譏笑的眼神,“要低調!不然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我不以為然,妹妹轉過身來,舉起她的巴掌,我有些吃驚!裝大人還不至於裝到這種地步吧?“走哈!”我說道。
“你不帶起噠哥?”妹妹顯得生氣。
“不要緊!”墨鏡戴上了眼睛反而舒服,不會被陽光刺眼。
我戴著又走了一段路,妹妹轉過身來,舉起巴掌,對我罵道:“你還戴上嘀瑟!”
“麽得!”我不服。
姑爺說道:“完個兒走!”
我把眼鏡到底還是摘下來了,因為戴上除了我自己,沒人喜歡。
逛完了街,總該回去了。
宿舍裡陰涼,自己床上一躺,真舒服!
我覺得,如果要讓每個人都能舒舒服服的過日子,現實中真是天方夜譚,像是不可能似的。辛苦不僅成了牢不可破的美德,也成了人人必須遵守的不成文的規矩。要真的是人人遵守,也不失為公平……我總覺得不應該如此。他們都比我懂事,人人都比我成熟。為什麽我執拗的這麽幼稚,死活不肯讓天真泯滅?如果我麻木了,我也就喪失了靈魂!
今天就逛了半天,明天又要開始“耕田”了。
真不明白,為什麽人們的一生要在這無邊無際的乏味中過活,要把屬於自己唯一的一生,奉獻給所謂的社會生產。這該死的緊箍咒,什麽時候才能掙脫?
我每每想這些事情,生出無窮無盡的煩惱,可又無論如何不能放下這煩惱。因為一旦放下了,我也就崩潰了,我也就不存在了,徹底淪為軀殼。為什麽只有我這麽痛苦?我為什麽能這麽敏感的去感受痛苦?我沒有麻木,我能感受到痛苦,就說明自己還是個鮮活的生命。
我吮吸著自由的氣息,每月就這麽一天。
我把頭埋在涼席上,把臉貼在席子上,身體趴在床上。我不在乎妹妹,她們都能照顧自己。十八九歲的年紀,一個個就像中年婦人一般老成。可沒有辦法,社會如此,跟書上寫的完全不一樣。政治書上滿篇都是“守法”,可現實,經歷的卻是不守法。這裡的一切吮吸著工人的血和汗,可又像是磁鐵叫人離不開它。
書上滿篇都是美好。現實中,簡直就是要折磨我的肉體,和撕裂我的靈魂。這哪裡是美好的生活?明天又要耕田了,還得使勁兒拉!這該死的“勤勞”?你殘酷的折磨工人的肉體,而科技再發展都仿佛拯救不了我們。相反,我們還落伍了,所以我們就應該“挨打”。我沒有解決的辦法,我自己都照顧不好。除了用腦子拚命的想之外,使一切美好的計劃都只能發生在思想裡,我真的什麽都做不好。
妹妹什麽時候走的我都不知道,她一個人,不被砍能安全的抵達目的地,就阿彌陀佛了。萬一被砍,做哥哥的也沒錢,死了就解脫了。憑什麽刀子專砍窮人?應該大家都平等對待,可我沒有聽說一起坐小車子的紳士貴婦們被砍的。超市旁邊不是有茶館一類的高級餐飲店麽?那些穿著體面的人,不會沒錢吧?野狗們不會砍?砍不得?這些野狗,砍人也專砍打工的。可見這種人是資本家都不想要的野狗了!
今天一過,又要等到一個月之後才能休一天。我埋起頭來,麻木自己,困!要是還有精神,想想什麽高興的事兒。有什麽高興的事兒呢?單純從事跡上來看,我沒有可圈可點的事跡,自己真悲催。想哭,哭不出來,會被人譏笑的,我看了看表,還早呢。
我晚上去了超市,這次沒有去書鋪,而是找到了超市的人事辦公室。
“我想在這裡找份工作。”
於是我填了簡歷。
工作人員挺待見我的,他問:“你要多少錢一個月呢?”
“500。”我說。
“你怎麽會要這麽低呢?”
我沒有說自己就是來找機會看書的,我說道:“沒事啊,有份工作就好了嘛。”
他說:“那行吧,簡歷留在我們這裡。你明天還是什麽時候來報到上班?”
“就這兩天吧。”
“好。”
我沒想到對方這麽爽快的答應了,早知道就來這裡報到了。
可想歸想,又沒這麽做。我心想,我在這邊上班,這廠挺正規的,不是邪惡的黑廠。我要去了那邊,那邊有變故,這邊再進不了,我又該如何是好?所以兩天之後沒有去報到。
幾天后。我想,去的話別人也會嗔怪。終於,一段時間過去了,到底還是沒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