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常聽得母親說過,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乃銜玉而誕,腦回路不與常人相同,瘋瘋癲癲;好在外祖母溺愛,無人敢管。
今見王夫人如此說,因陪笑說:“舅母說的,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哥哥?我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常說,這位哥哥,小名就喚寶玉,平時總能說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大道理,有時又能鼓搗出許多新奇古怪的玩意兒,該算是有大才才是。”
王夫人笑道:“你不知其中原故:他與別人不同,要是高興時,他能比誰都溫柔可親。可他嘴裡要是說出一套新奇理論出來,一時間你聽得懵懵懂懂,他便覺得你癡癡傻傻,氣憤異常也是有的!”
黛玉嗤笑著一一都答應著。
一個丫鬟來回:“老太太那裡傳晚飯了!”
王夫人忙攜黛玉一路來到賈母的後院,進入後房門,已有多人在此伺候了。
王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
寂然飯畢,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讓我們自在說話兒。”
王夫人聽了,忙起身,又說了兩句閑話,方引李、鳳二人去了。
賈母雖不曾習武,卻也略曉得些武術之道。
她拉著黛玉的手腕,用力一握,四指險些被她的肌肉彈了開去,便知黛玉已練成了兩位國公所傳下的功夫,眼前自己這個外孫女雖是病懨懨的瘦弱模樣,只怕內子裡卻不知強成什麽樣去了。
便推問黛玉念什麽書。
黛玉見外祖母明明是考驗自己功夫,卻又問自己讀什麽書,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自己所研讀的經典中當以《四書》最為正統,《論語》、《大學》、《孟子》、《中庸》這四部書,雖說後三部算得粗讀,但《論語》卻是印象深刻。
當時受限於年幼,又習武有成,總相信武力能解決一切問題。聽先生說孔夫子周遊列國,國君們無不奉為上賓。聯想到孔子乃是一個身材高大、筋骨強健,力大過人的大漢,便覺得不足為奇了。
自此讀《論語》便總產生一些奇怪的解釋,譬如:君子不重則不威——君子打人一定要下重手,不然就樹立不了威信;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把人達到瀕死,說的話就好聽了;朝聞道,夕可死矣——早上打聽到了去你家的路,晚上你就得死……
後來年歲漸長,自然曉得當初的那些解釋全然不對,但《論語》的很多內容卻是實實在在記住了的,反觀自己讀《大學》、《孟子》、《中庸》這四部書時,卻是辛苦得多了。
故此便謙虛道:“隻剛念了《四書》。”
賈母笑道:“《四書》甚好,我就愛孩子們讀書。你曾祖榮國公和他兄弟兩個留有祖訓,要賈家子弟不得學武,當以文章取試。好在探春是個丫頭,放寬些家訓,勉強可不算在此列。不然疏於管教,讓她已然學成了祖上武藝,只怕我和你二舅舅都要愧對祖宗了。”
探春道:“我隻恨不是男兒身,否則學成武藝,一刀一槍效命疆場,笑談馬革裹之間,讓四方蠻夷驚心膽顫,豈不勝於執筆書堂,誦讀亂耳之章?”
賈母道:“你看你看。自她學了武藝,便整日飛簷走壁地不著調兒,若她是男兒之身,只怕便更加有得我和你二舅頭疼的了。你可切莫學她!”
黛玉心下暗暗奇怪,自己的武學秘本聽母親說便是外祖母抄錄來的,且方才外祖母又已試過了自己武功,她分明是曉得自己武學根基如何的,現如今怎又說出不要學探春妹妹這樣的話?
但她畢竟是極聰明之人,
略一思索,便知曉這乃是外祖母提醒她不可泄露了身有武功之事,便笑道:“我便是想學也學不成的了,除非探春妹妹肯教我。” 聽了這話,賈母明白黛玉已然領會了自己意思,便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探春卻高興道:“林姐姐若肯學,我會的自然是無所不教的了。”但她自己也知,賈家家訓極嚴,便是這個林姐姐真的肯學,祖母也必然不允。
一語未了,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
林黛玉心中正疑惑著:“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奇形怪胎?兩個傳說中的舅舅都不曾見著,這個傳說中舅舅口中傳說的人物,不想今日卻有幸一見!”
心中想著,忽見丫鬟話未報完,已進來了一個年輕公子:頭上戴著束發嵌寶紫金冠,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條;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
面若深空之月,色如觀察之花,鬢若別人刀裁,眉如高手墨畫,舉止工整之中,卻自帶有不修邊幅之氣。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條,系著一塊美玉。
黛玉一見,便吃一大驚,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裡見過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這寶玉自然便是從21世紀穿越過來的考古臨時工賈如了!
他清早方才被一個貌似西施的丫頭女俠給搶了通靈寶玉,也難怪這個“西施丫頭”見著他覺得眼熟。若不是蠟燭光亮不明,黛玉在這種場景下見著了他,只怕非得當場叫出聲來不可。
只見賈如向賈母請了安。
賈母便命:“去見你娘來!”
賈如還想仔細看看這《紅樓夢》中的林妹妹到底是怎生一個漂亮模樣,聽了賈母這話,也隻得立即轉身去了。
一時回來,再看,已換了冠帶:頭上周圍一轉的短發,都結成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發,總編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梢,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角;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仍舊帶著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綠綾褲腿,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
賈母因笑道:“外客未見,就脫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妹妹!”
賈如昨日方才穿越過來,不認得這許多人物,但他看過《紅樓夢》多遍,依照著年紀、服色也能精準猜到誰是誰。
他一瞅廳堂中間,早已看見多了一個服色與別樣姐妹不同的妹妹,便料定這人是林黛玉,忙來作揖。
廝見畢,歸坐,在蠟燭的光耀下細看形容。
賈如看罷,不由得“咦”地一聲叫了出來。
眾人一時不防,皆被嚇了一跳。
探春嗔道:“大驚小怪什麽,沒見過漂亮妹妹嗎?”
賈如指著黛玉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又何曾見過他?”
賈如一想:“若是我說這林妹妹武藝高強,今早還搶了我的通靈寶玉,莫說是旁人,便是我自己也不信。且不說我另外尋著了一塊通靈寶玉,便是她現在的氣質也當真配得上‘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這詞,與早上時那外表柔弱,哭笑間能將一夥強盜團滅的颯爽之氣全然不同。且人有同貌,鳥有同音,莫不是我認錯了人吧?”
想到此處,便道:“雖然未曾見過她,然我看著面善,心裡就算是舊相識,今日隻作遠別重逢,未為不可。”
賈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賈如看著林黛玉,心中暗想:“都說‘伏見老賊喪天良,我與黑貓共存亡’,若那伏見司也有妹妹如此,那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量一番,因問:“妹妹是喜歡讀書呢?還是喜歡習武呢?”
黛玉在賈如看他時,早已認出了這人便是白日間被自己拿了通靈寶玉的賈如,但他現下又怎麽變成了賈寶玉?想來“賈如”乃是個假名。哼!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便問你個名字也不肯說實話。
但她不知道的是,賈如跟她說的名字真的是實話,反倒是現下“賈寶玉”這個名字有些不實。她眼見賈如問他有關是否會武的話,隨即扯個謊也不用打草稿,當下說道:“我是頂喜歡練武來著,像探春妹妹那樣能夠飛簷走壁有什麽不好?只是沒有武學根基,還是須認得幾個字更實惠些。”
賈如拿出新得的通靈寶玉,向黛玉炫耀道:“可也有玉沒有?”
眾人不解其語。
黛玉一模口袋,那白日間從賈如處得來的通靈寶玉分明還在袋中,也不知他從何處又尋了塊一模一樣的玉石來。
她自然不能拿出白日間從賈如處討來要玩幾日的通靈寶玉,然後說:有什麽稀罕的?
故又瞎說道:“我沒有那個。想來那玉亦是一件罕物,若是我有,豈不是跟你這是一對了嗎?”
賈如什麽時候受過這種撩撥?頓時羞得面紅耳赤,那該死的自尊心冒上頭來,頓時想起了《紅樓夢》中撩妹大師賈寶玉摔玉的情節來。這就好比把妹高手手把手親身示范,豈能有錯?又想到手中的通靈寶玉很是耐摔,便想開個玩笑。
在旁人看來,他就如發作起癡狂病來,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笑道:“什麽罕物,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那就沒趣。如今來了這麽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
嚇得眾人一擁爭去拾玉。
黛玉見賈如摔玉,亦是大吃一驚,而他居然為向自己表明心意而摔玉,心下更是感動。
賈母急得罵賈如道:“孽障!你生氣,要摔其他東西、打罵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
賈如見老祖宗生氣,怕她氣壞了身子,趕緊賠不是笑道:“不妨事,不妨事,這玉耐摔得緊,先前有人做過耐摔測驗的。有數據顯示,這般摔在平地上,只怕於它不過就是腳踏實地,做兩個高跳而已!”
這一下一秒破功,黛玉不由得心中暗想:“男人果然都是滿嘴謊話,卻原來他是明知道摔不壞,才如此做給我看的。”
這便是戀愛大師親自上場,和只是得了高人指點了一二而已的鋼鐵直男的區別!
黛玉心中雖不免冷笑,但還是為了賈如沒有將通靈寶玉摔壞而暗暗松了口氣,否則她這個表哥又不知要受到什麽樣的嚴厲的責罰,現今玉沒摔壞,就算責罰也定不如何重了!
賈母見玉果真沒壞,便隻教訓道:“玉石是能摔著測驗的嗎?等哪天你知道它不能挨過多重的摔時,那天它就已經碎了!這一切恰如人心,是經不起測驗的。越測驗你便總覺得它能挨過越複雜的測驗,等哪天它挨不過了,你除了得到了你常說的那什麽數據,但你卻已永遠失去了人心。對待人心要一定要小心呵護,沒有一次是為了測驗而測驗的,每一次都得是為了實事實幹才行。”說著,便向丫鬟手中接來通靈寶玉,親與賈如帶上。
賈如聽如此說,想一想,竟大有道理,不想古代之中,竟也有這等辯證思維,便笑道:“老祖宗說的是!”
賈母歎道:“這幾句話,都是你曾祖教下來的,我自聽多了,也就知道了。你們可都要好生學著!”
堂中眾人聽了,無不點頭。
當下,奶娘來請問黛玉之房舍。
賈母便說:“今將寶玉挪出來,同我在套間暖閣兒裡面,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櫥裡。等過了殘冬,春天再與他們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罷。”
賈如乃是21世紀穿越過來的,現已知曉《紅樓夢》中的賈府即將衰敗,他還想趁著如今賈家還有些根基,多做實驗,多收集數據,將來搞幾個發明出來,如此扭轉賈府衰敗的結局也未可知,如何肯呆在賈母邊上,讓她干擾自己的籌謀,於是便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紗櫥外的床上很妥當,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靜。”
賈母想了一想說:“也罷了!”每人一個奶娘並一個丫頭照管,余者在外間上夜聽喚。一面早有王熙鳳命人送了一頂藕合色花帳,並幾件錦被緞褥之類。
賈如心中奇怪,這林妹妹到底是不是白日間所見的女俠?
他既新生疑慮,便變著法兒來與黛玉套近乎,而此時最好的套近乎便是親自幫林妹妹搬搬行李,排布房間了。
本來這些事自有下人來做,但見賈如親自下手,王熙鳳見著,便笑道:“往常也不見你做事這般積極,與老祖宗分別後,要麽是鼓搗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要麽便拉著茗煙收集什麽的‘數據’,今日怎麽變了天了?”
賈如聽了這話,心中大樂:“這個世界的賈寶玉秉性倒是與我們理工男一模一樣,不像曹雪芹曹公所寫的那般是個社牛的花花公子。”
他樂完隨即又悲傷了起來:“我若是能像賈寶玉一般有那花花公子的性格,又怎會母胎單身二十多年?”轉而又想,那是前世,這一世未必便沒有條件!可隨即又想到,賈府如今大廈將傾,第一要務還是要力挽狂瀾,不要想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才好。
王熙鳳見賈如想要在新來的妹妹面前表現,便指了指地上的一個花瓶,說:“寶兄弟,你來將這個花瓶搬到那邊。林妹妹剛才便想要如此布局的,只是她搬不動。”
賈如心想:“只怕她搬不動這花瓶,卻可以倒拔垂楊柳!”身體卻老老實實地按照王熙鳳的指點,將花瓶搬到了指定位置。
收拾妥當,賈如便支開眾人, 想要單獨向黛玉套話。
眾人見他對新來的妹妹極為熱忱,隻道是他轉了性,要改掉那不善交際的毛病,便都樂見其成,躲了開去。
賈如正要開門見山,直問林黛玉是不是白日間所見的那女俠。卻見林黛玉已然從袋中掏出一物,正是自己白日間被那女俠搶走的通靈寶玉。
林黛玉道:“我本打算研究完這玉,過幾天便還你的。不過這玉你既已又有了一塊,這塊便送了我吧。”
賈如見她如此快人快語,一時之間反倒忘了該說些什麽了。
林黛玉見他呆住的模樣,不由調侃道:“賈如,‘賈生才調更無倫。’的‘賈’,‘大道如青天’的‘如’。我算是認得你了。”
賈如被她說得滿臉通紅。他報的確實是真名字,但於他乃是穿越過來的這一道兒卻是不能說。既然如此,那“賈如”這個本是真的名字,現下無疑確實是假名字了。
當真是“假作真時真亦假”!
過了半天,他方回道:“你不是也沒說你是林黛玉妹妹嗎?”
黛玉張口就來:“你又沒問我,我又有什麽好跟你說的?”
賈如無言以對,傻笑了半天,不曉得如何對答,隻得套得兩句詩調侃道:“吾家有女初長成,力拔山兮氣蓋世!”
黛玉聽得他說的這兩句詩,不由得落下淚來。
賈如見了,又以為是自己的不是,忙賠不是。
但黛玉這下卻是笑得落下了眼淚!
兩人正說話間,忽聽得門外一人說道:“二哥哥怎麽拿我打趣來取笑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