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樓是空曠的，直通空中走廊，通往右側居住區。

　　走廊兩側開著很多扇大窗戶。此時三人才發現，窗外是濃稠的黑夜。

　　地面上鋪著花紋繁複的地毯，蠟燭沉默地掛在兩側的牆壁上，它們燃燒，這裡卻還是很昏暗。一些神像擺在走廊的兩側。

　　溫德爾靠牆，在一扇窗下坐下，霍塔坐在他的右邊，洛繆坐在他的左邊。

　　洛繆從牆上取下蠟燭精心地護著，擺在三人中間。

　　這仿佛一場小型的篝火晚會。

　　“原來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天了。好餓。”霍塔說。

　　溫德爾從大衣內口袋裡翻出乾糧:“先吃點。我覺得可能要在這裡過夜。”

　　“我帶了我帶了，不用。”霍塔搖搖手，“給洛繆分點。”

　　三人捧著乾麵包在嚼。

　　“說實話，在這裡亂轉，還在這裡過夜，你們的家人會擔心吧?”溫德爾一邊啃著乾麵包一邊問。

　　看起來他不避諱家人之類的話題了。

　　霍塔愣了愣，停下了咀嚼:“他們不會擔心我的。”

　　“說起來真是奇怪，你到了這個年齡能幫家裡做很多農活了，為什麽從沒見過你去幫忙呢?甚至也沒提過你的家人?”溫德爾笑了。

　　“我弟弟能幫他們。”霍塔浮誇地笑了，“洛繆，矩莊園離開了你還能好好運行嗎?”

　　“能的能的，我都安排好了。”洛繆在認真啃麵包，並沒怎麽在乎溫德爾和霍塔的對話。

　　“即使是這樣怪誕的事物，我們三人一起面對還是能比較輕松地處理的。”溫德爾笑著說，“至少我到現在都沒感到恐懼。”

　　“甚至，我還覺得有點愉快。”霍塔說，“壓力分散到三個人身上，便小了許多。”

　　洛繆最先吃完了。他抬頭看向對面的窗。有的開著，有的關著。開著的那些窗戶，斷斷續續地透露著星空。

　　明明是夜晚，卻讓人想到“晴空萬裡”。

　　溫德爾也注意到了。雖然不如那天和羅克塞娜在海上觀察到的星空那樣壯闊無邊，但群星璀璨，被窗戶方正的邊框裁剪，仿佛有精心的布置，讓人看見這傑出的畫作。

　　霍塔吞下了最後一口乾麵包。

　　溫德爾說:“走吧，去右側居住區看看有沒有空房間，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洛繆把蠟燭放回原處。

　　三人在走廊裡走著。星夜如水，涼風徐徐，卷起他們的發梢。

　　如若華茲華斯依舊在，這也許是某次宴會，長子溫德爾·華茲華斯歡迎他的朋友們前來。這條走廊裡，還會有許多談笑風生的青年男女，他們會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溫德爾會穿過他們，然後在自己的房間裡和朋友們打起紙牌……

　　門形狀的黑影立在走廊末端。

　　溫德爾站住了，猶豫要不要進去。

　　他想了想還是說:“我先進去試試。”

　　他進入了那扇門。

　　霍塔和洛繆站在門外，看清了他。只有門是黑色的，溫德爾不是——就像溫德爾走入了無盡的黑暗。

　　霍塔緊隨其後，跑到門那裡時，卻被反彈了回來。

　　門形黑影上，緩緩露出兩行橙色的、邊緣發光的字。

　　“前路僅容一人通行。”

　　“前路僅容華茲華斯通行。”

　　溫德爾抬頭看了一眼那些字。即使字不是對著他這個方向書寫的，他依舊能辨認其中含義。

　　能十分清晰地辨認其中含義。

　　霍塔挑眉，

對著溫德爾笑了笑:“你才剛說三個人會更輕松，不會感到恐懼。但是接下來的路，你要一個人走了。”　　洛繆看著溫德爾，他的眼裡混雜著呆滯、擔憂和……訣別。

　　溫德爾向前看了一眼。

　　真是無盡的黑暗啊。

　　這裡面真的埋著黃金嗎?

　　溫德爾不確定答案。

　　但城堡裡藏著十五年來他親人生活的點點滴滴的痕跡。

　　就此退出，前面的一切努力都作廢，從此過上一種安閑但與這些奇異事物都無緣的日子嗎?

　　溫德爾歎了一口氣，回頭向霍塔和洛繆揮了揮手。

　　“你們順著樓梯回去吧。”

　　霍塔收斂了笑容，神色凝重:“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感覺前方會有很大的危險。”

　　溫德爾笑著點了點頭。

　　隨即他進入了黑暗。

　　“真的什麽都看不見……”溫德爾摸索著向前走。

　　只是很短的時間，黑暗就消逝了。

　　眼前是一間臥室。

　　有些城堡的臥室，是每個之間互相聯通的。意思是，臥室的門不是通向走廊，而是通向下一個臥室。

　　燭台都是亮的。

　　這間臥室顯然沒住人。木頭床板裸露著，一個小木頭書桌擺在床前面。其余的什麽都沒有，沒有任何生活用品。

　　“看起來這是一間空房。”溫德爾點點頭，隨即看到了桌上了一張紙。

　　“啊，又是那該死的紙條。”

　　紙條依舊是那種帶著淡淡鳶尾花香氣的紙。邊緣不是裁剪好的，而是毛邊，像撕下來的。

　　“你依舊存在，這真讓人意外。”

　　“這也證實了選擇的正確性。”

　　“很期待你接下來的表現。”

　　“你在這段時間裡，將失去進食、睡眠和排泄等需求。”

　　溫德爾看到第四行的時候，有點傻眼。

　　“順帶一提，遵照指示，不是不尊重逝者。”

　　溫德爾把紙條放進了大衣內口袋。

　　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溫德爾回頭看向“門形狀的黑暗”。

　　那裡是一面完好無損的牆。

　　溫德爾又跑到窗前，往院子裡望，想看看霍塔和洛繆走了沒。

　　除了星空和滿地樹影，他什麽都看不見。

　　他想起霍塔說的“非同尋常的道路”。

　　“真要命。”溫德爾小聲抱怨了一句。

　　他推開通往下一間臥室的門。

　　一個黑色人影站在那裡！看身形，溫德爾認出來了。

　　“叔……叔叔?”溫德爾嚇得後退兩步，立刻把手伸到大衣內口袋裡面。那裡面放著一把極其鋒利的短刀。還是他在切瑞城的時候，有一年在集市上買的。

　　這間臥室的左右牆都有淡黃色的窗簾圍住，室內的暖黃色光芒柔和，右側擺著一張蓬松柔軟的大床。左邊是一個裝滿了書的書櫃，一張書桌。書桌上攤開的一本書，畫著一些植物。一條彎曲的閉環軌道鋪在中間，在溫德爾的面前，有一隻翹首的木馬。木馬塗了顏色，顯得很逼真，它仿佛在微笑。

　　叔叔達維恩·華茲華斯，就處於閉環軌道的中間，離他身後的門很近。那扇門是通往下一間臥室的。

　　叔叔溫柔的聲音響起:“你爸爸說，你在這次宴會後，終於要回來了。”

　　語音著實十分模糊，有時吞音，有時不連貫地突然停下，有時把幾個音連在一起迅速說完。溫德爾努力聽清。

　　黑影頭上戴著一頂黃色帽子，手上拿著一把鏟子。叔叔喜歡園藝，華茲華斯城堡裡那一片美麗的花園就是叔叔的傑作。叔叔還喜歡去華茲華斯的莊稼地裡和佃戶們商量種植的方法。

　　溫德爾握著刀，靜觀其變。

　　“算起來我們也有十五年沒見了，侄兒，我非常想念你。”

　　說真的，溫德爾也想他。叔叔可以說是整個華茲華斯城堡最和善的人。叔叔總是很喜歡溫德爾，也許是因為溫德爾喜歡他的那些花和草。

　　城堡裡的人或多或少對這個愛好有點嗤之以鼻。他們認為像叔叔這樣的、華茲華斯老爺子的親生孩子，應該忙於掙錢，掙大錢，娶漂亮妻子，生大胖小子，而不是成天安於一畝三分地，除了做一些花裡胡哨的手工賣掉填飽肚子還有整理花草之外，便什麽也不做了。

　　但是這些人，仿佛比叔叔還著急。

　　溫德爾不喜歡他們這樣。溫德爾覺得叔叔是自由的人。至少溫德爾日後再也沒看見過這樣的人了。人人都說他不該這樣，至少應該娶個妻子。但叔叔仿佛從來聽不到這些閑話，他每次見到溫德爾時都充滿了歡樂，總是很溫柔，經常送給溫德爾花。

　　但是現在溫德爾和叔叔永恆不能再相見了。

　　“你爸爸說，可以先給你‘留影’，給你一個驚喜。怎麽樣，是不是非常開心啊?”

　　叔叔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成了一條縫。

　　溫德爾流淚了。

　　身處這樣的地方，溫德爾卻無法感到害怕，他隻感到悲哀。

　　溫德爾一邊蹲下來哭，一邊十分敏銳地注意到“你爸爸說”這四個字。

　　父親是知情的。

　　父親一定對這場死亡知情。因為父親提前知道，他才會讓叔叔提前留下影像！

　　“爸爸也許騙了您。”

　　叔叔聽不到這些話，他只是說:“看看我給你準備的禮物。”

　　那些語音愈發模糊了。

　　“我記得你最喜歡玩木馬了。”

　　“叔叔啊，你是不是傻，我已經長大了，不會喜歡這些東西了。”溫德爾一邊笑一邊腹誹。

　　叔叔仿佛知道溫德爾在想什麽。

　　“我知道你已經長大了，但是這個木馬是我在你十歲生日前就準備好的，沒想到在你過生日前，你卻被你爸媽送走了。所以現在就讓你再體驗一下它吧。”

　　“真想知道你現在過得怎麽樣。聽說你被送到遙遠的地方了，大家都不知道你在幹什麽。我還打算去看看你呢！”

　　原來是有人想去看他的。好吧。

　　溫德爾笑著搖了搖頭，抹去了淚水。

　　“最後就是常見的社交辭令了——所有信件的結尾必有的祝福語。”

　　語音已經變得微弱又模糊。

　　“嗯，祝你永遠幸福！永垂不朽！”

　　黑影發生了幾下變幻，極其不連貫地做了一個優雅的謝幕動作。

　　溫德爾有不好的預感，他連忙伸手向前。

　　叔叔的黑影消散了。溫德爾沒碰到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