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醒的?”霍塔咧開嘴笑。

　　“你大叫一聲把我喊醒了！”溫德爾半開玩笑地說，在床沿坐正，深棕色的被子蓋住他的雙腿，身上黑袍下垂，“‘展卷生意’！”

　　“真的?”霍塔高興。

　　“真。”溫德爾笑了笑。

　　洛繆拍了拍溫德爾的肩膀:“幸好你醒了。什麽感受?”

　　“做了些有觸覺的夢。我看見熊用尖銳的長爪撓我的臉，我感受到了被摩擦的感覺，但不痛。腦袋像被一個圓形的框架住了，麻的，不痛。身體內部在抖動，感受到了小顆粒在動彈，但我整體動彈不得。我從各類夢境中逐漸變得清醒，直到意識到我在夢中。然後我試圖動一下，卻無法翻身。我試圖睜眼，卻無法抬起我的眼皮。直到霍塔喊了一聲，我聽到了，感覺腦子裡的環暫時松了一下，於是我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手指上，使勁動了一下，終於打破了什麽。能動了，我坐起來。就這樣。”

　　在溫德爾昏迷的過程中，他真正見到了什麽叫作災難。思維的混沌，試圖尋找到答案但又總被按壓回來，無窮的矛盾撕裂著他，還有肉體上的折磨，到夢境後期，整個腹部像被刀反覆摩擦一樣疼痛。溫德爾感覺自己留了很多汗，頭髮和思維一樣凌亂。他真的記不起來了，他真的記起來了，所有的一切。童年與未來一樣難走。

　　他真的很想動一下。根本動不了，陷入夢魘的折磨。

　　又冷又熱，而且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感覺在出問題，視線模糊，聽力下降，骨架彎折，內髒疼痛。

　　“噢……”洛繆抿起嘴。

　　“和你講講精神複蘇的事。”霍塔說。

　　不久後，溫德爾哈哈大笑:“成神一類的事還是太難了。”

　　“別這麽說。神其實就是過於強大的存在的統稱，理論上來說你可以的。”霍塔笑嘻嘻地揮揮手。

　　“另外，我很好奇的，你醒來時說的那一句‘你猜對了’。你真的是故意打破華茲華斯和伯裡斯之間的平衡嗎?”霍塔伸手提問。

　　“當然。”溫德爾柔和一笑，點頭。

　　霍塔神色微斂:“原來你一直有想法。”

　　“在我們不知道的時間裡，你做了這麽大的事?”洛繆驚訝地說，“我還以為你沒注意到……”

　　“家族史上都寫明了。我剛出蜃樓的那幾天，在那裡泡了一段時間，讀完了所有重要的記載。”溫德爾平和地說，“當時我就在考慮這件事了。想想還是做了。”

　　“你不怕伯裡斯家族嗎?”洛繆睜大眼睛，“他們可是澤凡尼地區唯一有組織的展卷原材料供應者。”

　　“華茲華斯不可能永遠甘居人下。規則的打破如必要帶來陣痛和流血，那就只能讓它流了。”溫德爾黑色的眼睛定定看著洛繆。

　　溫德爾做這件事的心願有兩個。復活家人需要的材料實在難找，如果能通過這種方式找到材料，是最方便快捷的。另外，錢也很重要。華茲華斯莊園是一個自給自足的莊園，而且由於華茲華斯常年對於管理的寬松和近期華茲華斯的損傷，加上各種習慣，華茲華斯展卷方面的收入，佃戶們幾乎只是負責在自己的土地上耕種，不給華茲華斯交什麽東西了。收入來源已經很少了。

　　“我支持你這麽做。”思索良久，霍塔點頭，“不過你要是得罪人，死了可不好。而且你最近精神狀態不是很穩定。我守著你吧。把圖書館借我住，我待在裡面幫你守夜。”

　　“絕對不是為了看書哦。

”霍塔很無賴地揚起頭，無辜地舉起雙手。　　溫德爾和洛繆一齊笑起來。

　　“哈哈哈哈，太扯了。去吧去吧。”溫德爾微笑。

　　“不過溫德爾，我看你好像一點不擔心。”霍塔繼續說，“伯裡斯可是嗜血成性的，你要知道他們展卷材料的來源，和華茲華斯千差萬別。華茲華斯的方式是家族成員深入險境，找到珍稀材料，再直接售賣或者換取大量普通材料。伯裡斯那是直接搶奪或者暴力搗毀材料貯藏點，還有逼迫別人幫他們賣命的。很像個黑幫，你得注意點，不出意外，最近幾天就會有死亡威脅一類的東西了。”

　　“要不我也住你這吧，遇到點情況還能幫你。”洛繆說，“我感覺很危險。”

　　“歡迎隨時來。”溫德爾輕柔地說，隨即看向霍塔，“我打算先給他們點東西。給戈弗瑞寄些警告。如果伯裡斯家族再敢阻擋我們，他第一個出事。”

　　“只是警告，他們怎麽能確定你真的能做出這種事來?”霍塔看向溫德爾，眼神寒冷。

　　“等他們的反應。”溫德爾把被子從腿上撥開，“我餓了。”

　　“走，威森特家好吃的多的是。”霍塔笑著拉過溫德爾。

　　戈弗瑞收到的東西是一封信和一塊手帕。

　　戈弗瑞顫抖著摸了摸那條手帕。這條手帕是萊塞伯爵的女兒繡的，白底上有一些美麗的鮮花，他一直隨身攜帶， 什麽時候就被人拿了?

　　“我的天……溫德爾！”戈弗瑞想起了在花園或者馬場，溫德爾每一次和他肢體接觸，那次溫德爾主動把手搭上他的肩，之後呢?他的手往哪裡去了?

　　“我的媽呀我的媽呀我的媽呀……”戈弗瑞慌慌張張地跑去找他的父親戴倫。

　　戴倫嫌惡地抖開那封信，隨即氣憤地站了起來，臃腫的肚子隨之抖了兩下。

　　“這個人是不是找死，以為自己掛了個華茲華斯家主的名字，就真的是什麽東西了?還像模像樣地搞起這種事來！真不怕死！”戴倫又一次看著信上那些字符。

　　“閣下，華茲華斯不得不參與展卷生意，我們將面臨澤凡尼地區的競爭，曾經的契約不得不作廢，但之後一定會補償您。另外，您好不容易將您的兒子養到這麽大，我希望他日後能一直平安。敬上。”

　　戈弗瑞支支吾吾地說了溫德爾偷手帕的事。

　　戴倫頭疼地給了戈弗瑞一拳，戈弗瑞的肩膀被擊中，他倒退幾步。

　　“你懂不懂我們一年能賺多少錢。”戴倫踱步，“多少錢，卻要分給他們一些！你知道華茲華斯在展卷界的影響力嗎?絕對不能讓他們卷土重來！”

　　“怎麽，怎麽辦?”

　　“華茲華斯不是遭了天災，就剩一個人了嗎……”戴倫按住戈弗瑞的雙肩，淺色的短金發抖動。

　　“這件事情交給我去做吧，父親。”戈弗瑞鎮靜了許多。

　　戴倫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主動的?”

　　戈弗瑞低頭。

　　“那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