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神功既成,夏華來到高長山墓前,打開其遺下的木匣,見裡面放著三卷竹簡,雖年月經久,刻字依舊清晰。第一卷記載著墨家要義,分為尚同、尚賢、兼愛、非攻、節用、節葬、天志、明鬼、非樂、非命十節。其中論述與墨鄉所學多有相通之處,卻又不盡相同,至於闡微關節,也不知哪個是對的。記得當年師父教導自己尚同兼愛的時候,卻要賞善罰惡、不死不休。而這裡墨子論述層次則包容天下,不尚計較過往仇怨,更有博善之意。第二卷所著龐雜,墨辯、軍備、算術、機關術、望氣術、冶煉術均在其列,夏華並不精於技術,隻知皮毛,便粗略翻過。第三卷則篇幅不長,只見開頭寫道:“吾今九十有二,自覺不久於人世,遂將平生所學記下,望後人深察之。”心想原來這些竹簡是墨子親自著述的,那麽這上面所講的尚同兼愛才是正理,倒是我之前學偏了。向下讀到:“今亂世已久,諸國混戰,強則侮弱、貴則傲賤也,兼惡天下之百姓。是以講求備禦之法,待德義興之,誅無道之師。”心中更是敬佩墨子心懷百姓,想到如今又是亂世,倒似墨子當年,又有幾分悵惘。向下見這句寫道:“君臣父子,害人不淺。官無常貴,民無終賤,愛人若愛其身,則兼相愛,交相利,天下終致大同。”雖不免向往,可當下羯胡亂華,民不聊生,偏安江南已屬不易,天下大同怕是沒什麽指望。後面寫道:“武功雖技藝神奇,若人人恃強鬥勇,有害無益,故不入此卷。”原來墨子一生心系天下,雖身負絕世武功,卻反對用武力解決爭端,擔心貽害後世。看到竹簡最後寫到:“此處如瓶底之下,佳境天成,乃安神良所。若神功已成,可隨山溪逆流,溯源而上,重見天日。”夏華長舒一口氣道:“天可憐見,墨子先師兼愛眾生,原來早為後人留有一條生路。”
他武功本源於墨門,憑這番機緣習得四海神功,也是拜墨子所賜,心中尤是感激,到墨子塚前叩拜。又覺墨子著述十分珍貴,能糾當世墨門之偏頗,恐其思想失傳,便將竹簡和高長山的手書緊緊包了數層,纏在腰間。雖愛惜大漠鳴沙寶刀,但分量甚重,恐怕難以攜帶。心想丘神樹一代梟雄,這口刀還是陪他長眠於此吧,便埋在其墳前。看到丘神樹留下的這枚天王令,日後或許有用,便揣入懷中。
夏華走到岩邊觀望許久,見這條山溪約有六尺來深,跳下去剛好沒過自己肩頭。水流自有源頭,想必溪外還有一條長河。於是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逆流遊去。遊了數丈便發覺前方越來越窄,隻好憑借渾厚內力的艱難向前摸索,終於發現溪流的入口處,僅能容得頭肩過去。此時進退兩難,若是常人,便是水性再好,氣力不足,也難以回天。可夏華自修煉四海神功後,周身經脈暢通,有移筋縮骨之效。他深提一口真氣,螺旋盤進著滑動,整個人便如泥鰍一般,沒用多久,硬是從這條狹長的水道中鑽了出去。這時突然卻感到一股急流襲來,險被衝走,他體內四海神功真氣自然抵禦,硬撐著穿過急流,朦朧中見水面上一團陽光越來越亮,此時已感到氣不夠用,抓緊奮力向上遊去,終於一頭冒了出來。只聽到四面水聲隆隆,眼前霧氣沼沼,原來是頭頂之上有一道瀑布飛下,自己恰處在瀑布下方水潭中。他在水下憋的太久,一時胸前氣窒,忙遊到岸邊運氣調息。四海神功恢復氣力確有奇效,隻調息數口氣,周身真氣便運行無阻。
夏華仔細察看這道瀑布,
辨認各處方位,才知自己所處石洞正藏於這個水潭之下,瀑布後乃是一處空谷,兩側擺放有幾塊大石,平如鏡面,白天反射日光,夜間映射月光,不偏不倚,正好射到谷底石洞內,自己才會感到似有光線射入,這等巧奪天工之法,真是精妙絕倫。自從山頂跳崖,到如今重獲新生,夏華經歷了數次由死到生。終於見到朗朗乾坤,內心頗多感慨。他平躺在潭邊草地,沐浴著天賜之光,綠草的清香和水氣縈繞眼鼻,久久不散。此處風光無限,真是個絕佳居所,若父母在世、師父在世,同享此天倫之樂,豈不是人間美事?轉念又是無奈,人死不能複生,時逢亂世,也只能珍惜當下了。自己死裡逃生,已是多得,此生又有何懼?想到此節,胸中豪氣頓生,興起報國安民、行俠仗義之心,也不知道中原戰事怎樣了?師妹和徒兒們現在何處呢? 他繞出了銀瓶山,匆匆回到三無堂。一年過去了,此時院落中一片殘亂,不見師妹等人蹤影,倒有幾名乞丐聚集,一問乞丐們已來此數月,想是師妹等人早已離去。心中擔心師妹年少不經事,帶著一群孩子,能去哪裡呢?又知她對自己情深義重,必是尋找自己下落去了,若有個三長兩短,自個兒如何對得起師父?想來想去,她若尋不到自己,也只能去義軍投奔墨門。便拿定主意,急匆匆奔赴中原尋找義軍,路上也好打探師妹的下落。這一路向西北走去,不時見百姓們南下避亂,一打聽才知道祖逖已病逝多日,趙國大舉南侵,圍困虎牢關。他心中痛楚,擔心義軍安危,又加快腳步前行。這日順著潁河望見一處小鎮,遠遠聽見有打鬥之聲,此時他內力充沛,片刻功夫便來到鎮外,見一夥趙軍圍住幾人,竟是師妹和徒弟,無奈距離尚遠,情急之下抄起石塊,與百步之外發出,這才救了三人性命。
兄妹二人重逢,心裡不勝歡喜,只是強敵在伺,不便多言。清揚拉著夏華衣袖關切道:“三哥,你可要小心。”
“不妨事。”夏華拍拍她胳膊,又點頭向王勝示意。
丘金剛哈哈笑道:“小兄弟,你沒摔死啊,真是命大,這小丫頭叫你師兄,是你什麽人呢?”
“鎮山護法,這三人是我大哥、師妹、徒弟,不知道與貴教有什麽過節呢?”夏華還禮答道。
“也沒什麽過節,王勝裡通外國,我得抓他回去。”
夏華面色一沉道:“在我漢人的土地上,你來抓漢人嗎?”
“你們漢人早跑光了,哪有什麽漢人的土地。我敬你是條漢子,怎麽著,咱們比劃比劃?”丘金剛早就手癢了。
夏華心想,龍庭四大護法武功應在伯仲之間,之前自己雖然不敵蒼林護法,但也能抵擋一陣。如今修習四海神功,單打獨鬥應不輸於丘金剛,便道:“鎮山護法既然有興致,晚輩陪你過上幾招。不過我若勝了,就請你即刻回到北地,終生不再踏過黃河半步。我若輸了,也無二話,咱們幾人一並交你處置便了。”
“哼,有膽量,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言罷丘金剛將大斧一杵道:“出招吧!”
夏華知丘金剛自顧身份,讓自己先出招,於是俯身拾起半截斷劍,拱手道:“請了。”抬臂一劍向上緩緩斜刺而來。丘金剛見夏華隻用斷劍,本生怒氣,但看他使得是敬劍式,乃是晚輩討教武藝時所用,心想這年輕人功夫不凡,行事得體,若所能為聖教所用,真是一大幸事。他屈膝微蹲,單臂持斧擋出,示意夏華不必客氣。
禮數已過,夏華轉身運力於劍尖,一招“墨點蒼山”直刺過來,這招中規中矩,看似平淡無奇,實則以墨家內力為根基,內力越深,威力就越大。丘金剛也不躲避,揮動震山斧朝斷劍劈來,剛一碰到劍身,隻覺得一股奇強內力反彈回來,斧頭竟不由自主崩出幾尺高,險些脫手。他心中惱怒,順勢轉身,運足內力橫劈,一股勁力呼嘯而來,看得李清揚在一旁暗暗心驚。
可夏華並不驚慌,雙手持劍順著來勢輕輕一抹,丘金剛便感到這一斧如泥牛入海,戛然而止,生生停了下來。那斷劍仿佛有股吸力,讓他欲進不得,欲退不能。心中暗道不好, 莫非這小夥子內功已然大成?自己半世英名可不能毀在這裡,隨即大喝一聲,聚力於雙臂,使出崩字訣,奮力將斷劍震開,一套鎮嶽連環斧法施展開來,只見斧光粼粼、颯風陣陣,四周磚瓦橫飛,夏華知其臂力甚大,也不與他較勁,閃轉騰挪,不一會兒便拆過十幾招。
丘金剛這套斧法確屬上乘,旁人都覺得精妙,可夏華修習四海神功後,境界已高,便覺平淡無奇,這時已大概摸清了路數。這時丘金剛一斧頭又斜劈過來,隻微微一側,閃過斧身,斷劍順勢一送,直刺對方心窩。丘金剛大駭,夏華這招本平淡無奇,但時機準頭卻拿捏極好,此時兩人近在咫尺,這一劍竟無可躲避。但他終究是外功名家,危急之際,運力於左肩,向前一震,拚著肩頭挨上一劍,閃過了心間要害。夏華一劍刺中,隨即收力。見丘金剛面不改色,朗聲道:“痛快!老丘數年來未遇如此敵手,小兄弟咱們再試拳腳,大戰三百回合!”
夏華搖頭道:“鎮山護法可是忘了之前的約定?你應該回到北地,終生不踏過黃河半步。”
“這個……這個……”,丘金剛半晌沒接上話來。他本就是武癡,腦子不夠靈光,剛才戰至興起,經夏華一提醒,臉憋得通紅,不知如何是好。
“你身為龍庭護法……”夏華慢慢說道。
“唔……別說了,我……我回去便是,不再……來你們南邊!”丘金剛一躍上馬,轉頭說道:“哼,小兄弟,你雖勝了我,但我們聖教主武功舉世無雙,日後必然踏平江南!”言罷帶領人馬一路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