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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無聲》第21章 失之東隅(二)
  第二日清早,墨門弟子將院落收拾乾淨,請出祖師墨翟畫像,趙天青朗聲道:“遵前钜子高長山遺命,請第二十七代弟子夏華繼任钜子。”原來他沒有墨泉劍和钜子令,一直只是代理钜子。眾弟子齊道:“我等聽命钜子、懲惡揚善,赴火蹈刃、死不旋踵。”文正等人沒想到墨門钜子繼任儀式如此簡短,卻不知墨門一貫倡導兼愛節用,不事奢華,即便钜子繼任這等大事也不可破了規矩。钜子身為魁首,往往身體力行,同門之間雖有輩分,卻不分等級尊卑,危難之時大家舍命保護钜子,實是出於自覺自願。

  夏華向下一看,只有寥寥幾十名墨者,慨歎連年打仗,墨門死傷者十之八九,堂堂江南大派,而今衰落至此。雖是為了北伐大業,但近些年如此尚武好鬥,實已背離墨子當初創立墨家之精神,便道:“墨門倡導非攻兼愛,不尚武力,如今時逢亂世,不得已而用之。恃強鬥勇,有害無益,各位在此好好休整,熟練技藝,各自守好門戶。”墨門眾弟子多露出詫異之色,趙天青走近幾步小聲問道:“钜子,難道我們不去北方殺趙軍嗎?”

  “如今形勢不明,師叔有傷在身,咱們暫且修整,來日方長嘛。”儀式完畢,夏華要去江南相助司馬睿,召眾人商議。彭海、周氏兄弟等與夏華意氣相投,又閑來無事,都要一同前去。

  夏華見一旁的趙天青欲言又止,道:“我想聽聽師的叔意思。”

  趙天青想想道:“也沒什麽,既然钜子決定去江南,我這就挑選幾名好手護送你前往。”

  “我這次去其實是私事,你們在此處好好休整,不必勞師動眾。”

  趙天青道:“若是私事,我倒有個想法,不知……當說不當說。”

  “師叔但說無妨。”

  趙天青歎道:“咱們墨門與漢趙鬥了五年,先是胡漢,後來是羯趙,如今非但沒能收復中原,江淮一帶也常被侵擾。”夏華想起自祖逖死後,北伐功敗垂成,也不由得心寒。“石勒南侵之心一日不死,漢人百姓便沒法生活。我想,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擒賊先擒王,潛入襄國城一舉擊殺石勒!原本我想傷好之後去辦此事,昨日見钜子武功如今勝我十倍,若钜子親自前去擊殺石勒,為天下人興利除害,也免了連年征戰之苦。”

  夏華聽趙天青說的也不無道理,一時拿不定主意。只聽文正道:“趙大俠心懷百姓,令人敬佩。文某在襄國城多日,眼見趙國勢大,而大晉朝廷積弱,正應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話,就算僥幸殺了石勒,趙國尚有鐵騎十萬,那石虎石雷等人,又怎麽能善罷甘休?”

  聽了文正這番話,夏華道:“現如今趙強晉弱,並非咱們漢人沒本事,是因賢者在野,庸者在位。坊間傳言,王與馬,共天下,皇上雖有富國安民之志,但處處受王家牽製,王敦膽大妄為,膽敢起兵造反,咱們為國除賊,才是俠者所為。平叛之後我就上疏皇上,廣納天下賢才,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賢者在位,國家興盛,趙國豈敢再欺負咱們大晉?”

  趙天青見夏華引用尚賢之意,也不再說什麽。夏華道:“我此去之後,墨門大小事務全由師叔處理,代行钜子之事。”又領來林北道:“這是二師兄林秀的兒子,勞煩師叔好好教導。”他心想此去不知是福是禍,不想連累大家,見文正行動不便,好不容易和文家莊子弟重逢,便勸他留在合肥城,為文家將延續這支血脈。只和李清揚、葛洪騎三匹快馬上路,

夏華知葛洪當世神醫,如今兵荒馬亂,萬一司馬睿患病,也好出手診治,免得被宮中的庸醫害死。  策馬一路東行,這日已到了長江邊上,只見對岸獵獵旌旗,看來各路勤王兵馬先到了。三人搭乘一條客船,聽船夫講到武昌軍①順江而下,已過廬江郡,距離建康不過三、四天船程。夏華望著滾滾長江,想起祖逖中流擊楫,心中久久不能平靜。幾人下了客船,直奔戴淵軍營尋找王勝和陳五。那守營軍士不認得夏華,將其攔在外面。這時葛洪從後面趕了上來,營中士兵大多受其診治恩惠,這才將幾人放了進來。

  李清揚笑道:“原來葛大哥才是軍中名士。”葛洪謙道:“我只是……治病救人,哪算什麽名士?”幾人正談笑間,早有士兵報信,王勝、陳五迎了出來。

  王勝雙手抱住夏華肩頭,激動道:“夏兄弟你可回來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我早說過師父武功蓋世,龍庭土鱉攔不住他,你還不信!”陳五笑嘻嘻上前行禮。

  “那日與夏兄弟一別後,我便後悔讓你孤身前往,龍庭教內高手如雲,萬一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公主對你……,我可怎麽向她交代?”

  他又看看夏華和李清揚,急切問道:“公主可救出來了?”卻見夏華面色沉重,默然不語。王勝心中一凜,轉向李清揚顫顫問道:“李姑娘,你說……你說呀。”

  李清揚眼圈一紅道:“明珠姐姐她……她過世了。”

  王勝面部仿佛凝固,幾秒後內心的悲痛撕扯著滿臉滄桑,淚水奪眶而出,他與司馬明珠在異國患難多年,名為主仆,實則情同兄妹。低聲道:“是屬下無能……屬下無能,踉踉蹌蹌面朝北方,跪倒連連磕頭。”

  夏華忍痛將他扶起,歎道:“我們本已將明珠救出,可她中了奇毒百花損,無藥可醫,到了淮南時,眼見她捱不過,我倆拜堂成親後,便把她葬在父母墓旁。”

  “她一生淒苦,你二人成親,也算是了卻她一樁心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王勝擦乾眼淚,將三人請入帳內。

  幾人落座歇息,王勝理理心緒,斟了一杯酒遞給夏華,又自飲一口歎道:“原想在合肥借兵救下公主,戴將軍不敢作主,我便親自拜見陛下。誰想陛下聽聞公主身陷險境後,還是猶豫不決,擔心出兵後敗給趙國,腹背受敵。如今防備王敦要緊,便不肯出兵相救,現在看來就算出兵也是徒勞了。”

  “石勒雖恨明珠,祖豫州在世時還不敢怎樣。如今大晉內亂,此消彼長,也不顧忌公主身份了。可當初畢竟是晉趙聯姻,他不想落個殺妻的罵名。畢竟兩國對峙,臉面上的事還得過的去,這才用了慢性毒藥百花損。明珠離開了趙國,自然可以宣稱明珠是病死的,也堵住了悠悠世人之口。我也是這幾日才想通的,否則我們又怎會輕易救出明珠。”夏華如今參透了此節。

  王勝點頭道:“石勒並非粗人,確實不好對付,如今我在戴淵將軍麾下行走,兄弟不如留下,咱們同心協力,討平逆賊。”

  “我正有此意,聽說王敦叛亂,特來拜見皇上,看看能幫上什麽忙。”夏華道明來意。

  王勝道:“以兄弟武功,定可保陛下平安。只是你出身寒微,未必能賜予要職。”

  夏華哈哈笑道:“夏華豈是貪圖富貴之人?此來一為天下蒼生計,二為不負明珠所托,高官厚祿對我來說,沒什麽意思。”

  王勝愧道:“兄弟心懷高潔,是我小覷了。戴將軍等都在城內商議軍情,明日咱們便去面聖。”

  建康城內,點點桃花似離人淚,顆顆梧桐青白如泣,夏華想起當年與司馬明珠乘車入城,青梅竹馬,睹物思人,又是一陣傷感。他隨著王勝來到台城宮外,禁衛通報後,傳二人覲見。進入宮門,繞過幾處庭殿,偌大的太極殿外,遠遠望見司馬睿身著戎裝,正與幾名將軍商議。王勝邊走邊說道:陛下身邊是太子司馬紹,左邊是劉隗、刁協,右邊是戴淵、周劄。二人拜見後,司馬睿見夏華穿著粗陋,問道:“這位壯士是什麽人?”

  “陛下,他就是十年前送潯陽公主回來的夏華呀。”王勝提醒道。

  司馬睿略加思索道:“哦,原來是那個少年,朕還真沒認出來。”

  夏華見司馬睿氣色沉鬱,兩鬢花白,比十年前蒼老許多,道:“陛下,微臣深入襄國城,雖救出了公主,但無奈公主中毒已深,無法救治,實在是愧疚難當。”

  司馬睿歎道:“這也怪不得你,趙國虎視眈眈,當初派公主去,也沒想著她能安全回來。 你們來得剛好,朕正要聽聽趙國的情況。”

  夏華見司馬睿對明珠之死如此淡漠,怒由心生,便想前去理論。王勝使勁扯住他衣袖,搶話先道:“回陛下,虎牢關陷落,黃河以北又落入了趙國手裡,黃河以南的趙國兵力分散,倒還不成氣候。”

  司馬睿並未注意到夏華情緒,道:“如此甚好,我們集中兵力討平逆賊,王敦一敗,趙軍自然就退去了。”

  “陛下英明,不知王家的事考慮如何了?”劉隗在旁接道。

  司馬睿道:“這個嘛……王導乃是朕的肱股之臣。冤有頭債有主,如果因為王敦的事情,盡殺王氏宗族,豈不有失民心?”

  刁協苦諫道:“陛下仁厚,臣等敬佩。可如今形勢緊急,那日王含趁亂逃走,他熟知朝廷軍力部署,萬一琅琊王氏再紛紛歸附,朝廷該如何處置呢?”劉隗也勸道:“當年托陛下恩德,王氏子弟得以重用。但如今權傾朝野,卻不知進退,公然起兵造反。依臣看來,晚戰不如早戰,除惡務盡,陛下一代明君,望早下決斷才是。”

  司馬睿來回踱步,眼神閃爍道:“卿等不必多言,我大晉十萬兵馬,難道還對付不了一個區區王敦?”夏華心中冷笑,司馬睿志大才疏,想是無必勝之心,給自己尋條後路罷了。劉隗、戴淵等人見司馬睿心意已決,再不多言,各回營帳布置去了。

  一個人的決心,在敵人面前才知道有多麽重要。沒有一顆必勝的心,再多的智慧,也是難以施展的。

  注:①武昌軍:因王敦鎮守武昌,此處指王敦所率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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