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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記憶》四十五.蟲之命運
  蟲之命運:想想那些正分娩的母親,那些即將降世的孩子,這一奇異過程,就好像在從地獄打撈起迷失的靈魂,讓它們再度重返人間,無疑是壯舉、奇跡。

  想想那些正在羽化的蛹,破繭成蝶,經歷艱難的蛻變,最終飛上天空,未經歷過此番痛苦的人,絕不會去讚美生命的堅強和偉大,他們隻覺得這一切理所應當。

  此刻,一隻隱藏在朽木空腔內的甲蟲,正在進行蟲生至關重要的階段,它即將從蛹裡出來,羽化為擁有繁殖能力的成蟲,它即將擁有堅硬的鞘翅和外殼,擁有透明的薄翼,它終於不必蒙受那長久以來的陰暗,蝸居在這方寸之地,此刻它已擁有大顎,足夠與同類和天敵一戰,此刻它已擁有鋒利的爪子,終於能夠學會攀爬,到那高聳的樹乾上去,吮吸鮮甜的樹汁和花蜜。

  它甚至仿佛擁有了智慧,擁有了記憶,擁有了追求和渴望,但它仍對未來的一切感到未知和不解,隻明白自己已變得足夠強大,可以飛上天際去了。

  一種忐忑而又興奮的情緒驅使它,它已迫不及待要從那束縛它許久的金黃色蛹殼裡出來,就像敲碎一面生命的壁壘。

  它開始活動六條腿,讓腿先從蛹裡出來,接著,它用自己的前肢與後腿扒去剩下的蛹皮,腹部與胸腹連接處也在竭力的活動著,它拚盡全力,消耗自己幼蟲時期所積累的一切能力,掙扎、撕扯,只為了這一刻!

  終於,雪白的鞘翅從蛹裡出來的,那帶有褶皺的蛹皮,也脫離了開來,被它用後腿趕到身後去,它開始扭動自己的腹部,就像水泵閥門一樣,不斷將腹部中的體液壓送至身體的其它部位,用那帶有衝擊力的體液撐開白嫩的鞘翅與宛如白絮的內翅,從腹部注入的體液,經由“血管“,使鞘翅膨脹、舒張、充血,得以順利遮蓋住自己脆弱的背部。

  在此之後,鞘翅將硬化為甲殼,成為它最堅固的防禦。

  一切都很順利,快要成功了,它那奮力蠕動腹部,用力扒著頭上蛹皮的樣子,像極了母親腹中的胎兒,它顯然是想創造又一個生命的奇跡!

  它已在這幽暗的木頭裡呆了太久,它已度過太多暗無天日的時光,它隻想爬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曬曬太陽,感受雨露和甘霖,而現在,成功已近在咫尺!

  糟糕,破了,它在迫切與慌亂之中,不小心抓破了自己的內翅,撕開一道口子,致使體液泄露!說來奇怪,那透明的體液溢出體外,很快便化為黑水,似乎代表生命的流逝,傷口完全沒有止住的跡象,體液依舊在往外流淌,致使另一面的內翅永遠無法順利舒張。

  這便意味著,它喪失了飛行的能力,即便最後存活下來,它依舊無法像同類那樣自在的飛行,在林間自由穿梭。更何況,它現在是否能活下去,還是個大問題,但,它證實了生命的偉大,也證實了生命這一奇跡,必須經歷艱難險阻,或許能做到這一步,已經足夠了。

  要知道,這不亞於從地獄深淵中爬出,不亞於從深邃峽谷中崛起,這比登天還難,這絕不是理所應當,這是生命的必經之路!

  昆蟲學者時常感歎此間生命的偉大,他們觀察昆蟲,從渺小中見識真理,但這種行為往往不被理解,畢竟沒人願意把時間花在那些不起眼的蟲子身上,因此,昆蟲學者被視作異類,即便在學術界也時常被邊緣化,好在他們早有心裡準備,從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和看法。

  平日間,他們翻越大山,

穿越原始密林,跨過沼澤,隻為見證一個又一個奇異美好的渺小生命,並讚美與歌頌。  ……

  “是否有人想過,上帝如何對待我們人類,取決於我們人類如何對待弱小的生命?”

  一名年輕的昆蟲學者考因斯在惡兆時期幸存, 惡兆爆發時,他正在某片叢林中觀蟲,幸而躲過那場災厄。當時,他正對奇異的一幕看得出奇,眼前一隻巨大的黑色甲蟲,體型似乎比同類還要大上一圈,十分強壯,奇怪的是,它爬上樹,然後張開鞘翅與內翅,想要飛行,卻又從樹上摔落,旋轉而下,扇動翅膀卻怎麽也無法順利飛起。

  考因斯看著它不斷往上爬,不斷落下,略顯遲鈍的不斷重複同一件事,就如同中了魔咒。

  只有考因斯明白,這只因殘疾而始終無法起飛的甲蟲,只是想完成它生命中最後一個夢想,那便是飛上藍天,所以即便它不斷墜落,它還是會奮不顧身的再度爬起,正因如此,它的行為看上去才顯得愚笨,畢竟只是殘疾而又渺小的蟲子,思維簡單。

  考因斯不禁搖頭,他想,它大概永遠不可能成功起飛了,它的結局注定是悲慘的,像它這樣的殘疾個體,極有可能都活不過這個危機四伏的夏天,最終只會被這片森林淘汰。

  正悲哀的想著,突然,考因斯眼前一亮,就像看到世界上最大的奇跡那般,就像看到一顆璀璨的星辰,他仰頭看去,望著高空,目光緊盯那道遠去的身影,不由驚呼出聲,道:“啊,它飛起來了!”

  ……真的飛起來了嗎?或許它是幸運和堅強的。可,像它這樣翅膀殘疾的蟲子,有太多太多就此死在了不為人知的木頭裡,於陰暗中腐爛,於陰暗中成泥,甚至在夭折死亡之前,都不可能見到……見到哪怕一絲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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