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挖個坑!我埋點土!我讓老劉頭吃點苦!老劉的田!老劉的地!我讓老劉喝個屁!”
晨曦之家後院,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撅著屁股拿鋤頭在地裡刨土,腳邊放著一個泥封的酒壇。
前院隱約傳來一聲聲叫喊,逐漸變得清晰。
“劉宇~劉宇!!小兔崽子!他娘的藏哪了!劉宇!!!你他娘的要敢動老子的酒,看老子不給你屁股上賞幾個大紅花。劉宇~劉。。啊哈!擱這呢!!”
“小兔崽子!我讓你跑!!給老子滾過來!”
劉青山一瘸一拐地從前院跑過來,手裡拎著一根雞毛撣子。看到劉宇在那撅著個屁股,一看就沒乾好事,又看到劉宇腳邊那壇老酒,眼神立馬就變了,此刻當真是怒發衝冠,揮著雞毛撣子就衝進了地裡。
劉宇聽到身後的聲音,仍舊彎著腰沒起身,低頭從跨間向後望去,看劉青山那要吃人的架勢,連忙舉起鋤頭衝著酒壇,一副挾持人質的姿態。
劉青山見狀立馬停了下來,也不說話,就站在那盯著劉宇,手裡的雞毛撣子隨著身體的律動一上一下地搖擺著。
劉宇手裡的鋤頭往酒壇那探了一下,劉青山渾身一緊,腳步向前,邁了一步,又在鋤頭停下前進勢頭後止住了。
劉青山眼睛一瞪,死死盯著對面那個小屁孩,手裡的雞毛撣子停止了晃動,蓄勢待發。
劉宇見狀況不妙,把鋤頭往回收了收,腳步橫移,挪了一步,然後站在那盯著劉青山。見劉青山不動,又把鋤頭探了出去。
劉青山眼睛一眯,向另一面橫移了一步。手裡的雞毛撣子抓地更緊了。
兩人就這樣,你一步我一步,直到橫在酒壇前面,此時酒壇就在兩人中間靠一側的方位。劉宇舉著鋤頭,手裡探出的木把越來越長,盡量靠近酒壇。劉青山的眼神則越來越危險,手裡的雞毛撣子也抬得越來越高。
突然,劉宇把鋤頭往酒壇上方一扔,蹭地一下躥向了前院。劉青山則顧不上別的,直奔著懸空地鋤頭撈了過去,一把攥住,腳下一個不穩,栽到了地裡。
劉宇頭也不回,就悶頭往外跑,在過堂碰到了聞聲趕過來的三姐郭蘭心。
郭蘭心看劉宇這逃命的架勢,心知這搗蛋鬼又惹到劉青山了。眼看著劉宇要跑出門,郭蘭心吆喝了一句,說道:“別跑遠了,馬上晌午了,回來吃飯!”
劉宇則是不回頭地回了一句,說道:“不用等我,我去黑蛋家吃。”
郭蘭心小歎了一口氣,也不管他。走向後院,去看劉青山這次被氣成什麽樣,也好估摸著劉宇回來要挨幾下鞋底,看看用不用勸勸老劉頭。
郭蘭心來到後院,看到劉青山坐在剛翻好土的菜園子裡,懷裡抱著一壇酒,身旁放著那把木柄泛著光的老鋤頭,腰上插著一把雞毛撣子。
劉青山心事重重地坐在那,時不時拍一下手裡的那壇酒,不見生氣的模樣。
郭蘭心見狀放下了心,心想小弟這頓打估計不用挨了,不過見劉青山那副愁模樣,又不免擔心,問道:“阿叔,您這是怎麽了,小弟又惹您生氣了?”
劉青山見是郭蘭心過來了,下意識把懷裡抱著的酒壇遮了遮,見遮不住,也就不再遮掩。看了一眼郭蘭心,又不再看。說道:“那小兔崽子,淨不讓人省心。”
說罷,起了身,一手抱著酒壇,一手抄起鋤頭,走出菜園地,在鋤頭上刮了刮鞋底上粘的泥,墩了幾下鋤頭把泥土震落,
將鋤頭靠在了一邊的牆上。 郭蘭心跟著劉青山往前院走,眼睛不時掃過劉青山手裡捧著的那壇酒,很是疑惑。劉青山雖然也喝酒,但通常都喝新釀的米酒,也不見有存酒的愛好。就問道:“阿叔,您這從哪弄了壇老酒,朋友送的?是不是讓小弟偷著給喝了?”
劉青山回了一句不是,慢慢停下了腳步,兩手捧著酒壇抬到了胸前。隨著酒壇抬到眼跟前,酒壇也露出了全貌,只見上面用
紅布包著壇口,四周有紅繩系掛打了個花結,壇身上刻著四個大大的字——蕙質蘭心。
郭蘭心看到這幾個字很是震驚,字跡很熟悉,隱約覺得這壇酒似是與自己有關系,但一時又不知該問什麽。
劉青山也沒等郭蘭心問,就開口說道:“這是你爹給你準備出嫁用的,當初你出生後,我跟你爹一起埋下的一壇女兒紅。出了那檔子事後,咱們家搬到了這邊,我就把它也帶了過來。”
郭蘭心盯著這壇酒,又回想起了記憶深處的家,眼睛有些發紅,眼淚在眼圈裡打轉。忍不住問道:“那阿叔你怎麽把它拿出來了。”
劉青山看著眼前已經長大的小姑娘,笑著摸了摸郭蘭心的腦袋,說道:“聽你二姐說,你有個同學,跟你很是相處的來。”
郭蘭心聽到這個,仿佛被人發現了小秘密,小臉立馬紅了,眼睛裡的淚花也轉沒了,有些慌張。低著頭扭扭捏捏地說道:“什麽啊,我跟學校裡的同學相處的都挺好的呀!別聽我二姐瞎說!”
劉青山看著郭蘭心這副模樣,心裡也有了譜,笑著說道:“今天上午有個小夥子跟他父親來了咱家,說是你的同學,他父親我提了門親事。那個小夥子叫~”
還沒等劉青山說完,郭蘭心不自覺地說了一句:“怪不得他上午沒來上課!”
劉青山怔了一下神,然後促狹地看著郭蘭心,也不說話,就這麽看著她。
郭蘭心被盯地羞惱不已,然後惱羞成怒地說道:“哎~呀!阿叔!我不理你了!”
說完郭蘭心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間,坐在梳妝台前,對著面前的大鏡子看來看去,時而羞,時而惱,時而眼中放光。
劉青山見郭蘭心跑地這麽快,看了一眼手中的女兒紅,搖著頭一瘸一拐的往前院走著,邊走邊說:“都長大了呀。呵呵!老嘍!老了啊~”
。。。
劉宇跑出了門,左拐一路跑到鎮口,鑽到一條巷子裡,哐哐哐地敲著最後一扇門,邊敲邊喊:“黑蛋!黑蛋!快開門!”
沒過一會,門開了,從門裡探出一個又黑又圓的大腦袋,透過打開的門可以看到裡面一個比劉宇高出兩個頭的少年,差不多有一米四。這大腦袋低下頭看著劉宇,問道:“幹啥?老劉頭又削你了?”
劉宇見門開了,就往裡闖,一手推門,一手推黑蛋的肚子,然後從黑蛋的咯吱窩下面鑽了進去。
黑蛋大名叫孫有年,今年九歲,隻比劉宇大一歲,但也不知道怎麽長得,又高又壯還能吃。都說半大小子吃垮老子,這話應在黑蛋他爹身上整整夠好,祖上傳下來二進落的院子愣是讓黑蛋給吃成了獨門獨戶。
雖說獨門獨戶,但黑蛋家現在住的這個院子也不小。黑蛋家的老宅賣給了一個愛收藏古宅的富戶,得了不少活錢,之後在鎮子邊上買了個大院,蓋了兩間大磚房,還連帶著一大片空地。
黑蛋他爹用剩下的錢承包了幾個村的糧點,又在鎮上開了一家大飯店,趕上國家支持民營企業發展,大賺了一筆,算是在鎮上站穩了腳跟,也不用怕被兒子吃窮了。
說起黑蛋,這個稱呼不是外人起的,而是黑蛋他爹起的。黑蛋家算是書香門第,黑蛋他爹孫承啟也博聞強識,但偏偏到了黑蛋這,從小就吃的比大人多,還越大越能吃,最重要的是光長個不長腦子。
這讓黑蛋他爹都懷疑這娃是不是他們家的,偏偏黑蛋和他爹長的賊像,繼承了他爹的圓腦袋和略黑的膚色,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於是黑蛋他爹越想越氣,在原本文雅的小名之外又起了一個小名,就叫黑蛋。
而黑蛋原有的小名叫福圓,不過已經沒人叫了,他爹也不讓叫,說是黑蛋配不上,說黑蛋這腦袋就是個八百年孵不出仔的臭蛋,可見黑蛋這身本領給他爹氣成了什麽樣。
黑蛋把劉宇領進了屋,趕上他父母都在家,黑蛋他爹孫承啟一手打算盤一手翻著幾本帳簿在算帳,黑蛋他娘則是在廚房和一個幫廚的廚娘一起做午飯。
劉宇見有大人在家,連忙打了聲招呼。黑蛋家裡也似乎對劉宇的到來習以為常,孫承啟抬頭看了一眼,笑著說了一句:“呦!小猴子來啦!”
黑蛋他娘溫秀荷則是邊忙著下廚,邊囑咐劉宇跟黑蛋玩,說一會就開飯了。
小猴子這個外號是黑蛋他爹起的,也只有他愛這麽叫劉宇,自從孫承啟給他兒子換了小名之後,似乎就有了個給人起外號的癖好,偏偏那外號往往還真號如其人。
劉宇拉著黑蛋到裡屋,手腳並用躥到火炕上,黑蛋則是屁股一拱就坐到了炕延上。
黑蛋皺著眉頭,問道:“怎了?火急火燎地?”
劉宇則是鄭重其事地跟黑蛋說:“我三姐,要嫁人了!”
“嗯?”一個濃厚的鼻音從黑蛋那顆大腦袋裡顫出來,帶著難以置信,以及怒不可遏。“仙女姐姐要嫁人啦?”
說完,黑蛋瞪著大眼珠子看著劉宇。
劉宇回盯著黑蛋的大眼珠子,深痛欲絕地回道:“啊!我三姐要給人家當媳婦去啦!”
劉宇痛心疾首地說:“老劉頭都把三姐的嫁妝準備好了,不知道他從哪翻出來的一壇酒,說是給三姐準備的,老劉頭可珍惜了!我本來打算把它藏起來,我都偷出來了!沒想到還是被老劉頭給發現了!可怎辦啊,以後就見不著三姐了!”
黑蛋那大腦袋上的眉頭皺成了一團,思來想去,然後眼睛一亮,跟劉宇說道:“要不咱跟著三姐一起嫁過去?”
劉宇眼睛一亮,緊接著眉頭一皺,眉毛一高一低做出了一個很奇怪的表情,一個嗯~音從胸腔直衝鼻梁,然後撞在黑蛋的大腦袋上。
看著黑蛋那自帶智慧的大眼珠子,劉宇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化為了一聲歎息。
拍了拍黑蛋的大肚子,劉宇說道:“還得上學呢!”
聽到這個,黑蛋仿佛遇到了另一個人生難題,也歎了一口氣。“唉~,是啊~”
此刻的兩個少年郎,面帶憂傷,似那秋雨,試問,君能有幾多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