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拜師,張疾風卻成了“田老刀”的徒弟。
隻把他父親的屍首背了起來,張疾風默默跟在他們身後,走向了那面能映出滿天星光的大湖。
張疾風背著他父親的屍首,回憶湧入心頭。
他五歲之前,他的父親常常背著他在崆峒山漫遊,層巒高聳,他這個小兒卻常常比山還高,只因為他有一個能飛到頂峰的父親,那個父親會把他兒子架在脖子之上。
五歲之後,崆峒派的內門弟子要開始練功,也就在這時,他的父親便不在嬌慣他了。功夫練不好就要受罰,他功夫高出同齡人很多,八歲便可凌於群峰之上,可他受罰總是最多,因為他有個一個掌派父親。後來,他武功小成,可父親偏說,他的功夫只是花架子,只在女人堆裡能稱得上翹楚,叫他做了無人願做的花架門門主。
五歲前,父親背著他傲視群山,而今過了十余載,他背著他的父親,好似一個輪回,卻已是天人永隔。
“你道生時樂,吾道死時好。
死即長眠夜,生即隨長道。”
“田老刀”走在前面,唱起了歌兒。
風過,天上星星映在湖面中,群星落了下來。“田老刀”說的沒錯,這裡果真有一面大湖。
湖光在夜色望不見盡頭,卻是風兒掀起了漣漪,攪動著落進了湖中的群星。王嫣然歡喜地跑到了湖邊時,星光正在湖中搖曳著。
“路癡師傅,謝謝你啦。”王嫣然笑著說道,她那因為見了湖光而閃動著歡喜的眼眸,也被星光照的一樣明亮。
“謝我什麽?”“田老刀”道。
“謝謝你,把我帶到了如此漂亮的地方。見到了這麽廣闊的星河。”王嫣然道。
“王姑娘喜歡就好。”他也端詳著這片湖面,只是心中所思卻和王嫣然的歡喜不同。
這裡能讓群星安息,可否也能讓人兒安息。有水的地方便有樹木,有樹的地方便有柴薪,“天老刀”叫李旭兒去撿了柴火,王嫣然跟了過去,與這個千金小姐而言,連撿柴火都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可更稀奇的是,“田老刀”把他隨身帶著黑鏽環刀的刀環用手捏成了細鉤,把刀伸到了水中。他在釣魚。
整個湖邊只剩下了“田老刀”和張疾風兩人。
張疾風問道:“能釣到嗎,我沒有看見你往上面放上了魚餌?”
田老刀笑道,“凡事總是天意,就像你要殺了我一樣。這殺過人的黑繡環刀有血的味道。而世間總有貪心的魚。你只要學會了等待,總會有一絲機會。”
張疾風不再說話。
他果真在教自己如何殺了他。
待李旭兒和王嫣然回來,田老刀更是自信保證一定會給大家釣來一條鮮美的大魚。言之鑿鑿道,“師傅從來不騙徒弟。”
當眾人在湖邊點起了篝火,果真一條閃著金光的魚被釣了起來,引得王嫣然歡呼連連。很快,鮮味飄來時,田老刀又釣出了一大條。
李旭兒把魚先拿給了“田老刀”。用他的說法說,“今夜,他們的師傅是最大的功臣。”這話比魚刺還帶刺。
因為,眾人都在忙,只有張疾風站在哪裡,什麽也沒乾。
也不是李旭兒小氣,只是在他從小生活的村子裡,不乾活的人,是不配吃飯的。哪怕,是哭鼻子的小孩子。
張疾風不為所動,而田老刀用環刀把魚一分為二,香味落在了張疾風的鼻尖。
“吃飽了,才能殺人,
你們崆峒派不教這個道理嗎?”張疾風接過,發現那魚軟而無刺,“田老刀”對於吃格位外精致,挑軟魚無刺的功夫已然爐火純青。 王嫣然要李旭兒教他烤魚,卻終不得其法,於是,李旭兒笑著啃著魚兒焦黑地一面,而方說是李旭兒教得不好的王嫣然又要和他來換。兩人一會便搶起來那焦黑的一面。
不一會,王嫣然跑來,央求路癡師傅也要收她做徒弟,她要說“田老刀”剝魚刺的功夫,為熟魚剝魚刺,她王嫣然也有一雙精致的手。
“田老刀”自然答應。
“師哥”
“師妹”
也不知為何,這倆人如同喝了假酒,鬧騰的厲害。直到連周遭的寒鴉也不再叫了。萬籟寂靜,只剩下蟲兒在鬧騰,張嫣然倚著李旭兒的頭睡了。
只是,張疾風卻未睡,他是懸著的刀,時刻準備著一刹的落下。
而“田老刀”也未睡,他端詳著湖光秋色,他在今夜要提防忽施的冷箭。
“你想等我睡著,然後殺了我嗎”。“田老刀”笑道。
“我隻想找到一絲的機會,就像是你說魚兒會咬帶血腥的刀一樣。”
“田老刀”笑道,“孺子可教。早些睡吧,你等不到的。今夜的“田老刀”是不會睡的。”
“為了防范我?”張疾風道。
“一個時時刻刻帶著殺意的人,有什麽好防范的,魚鉤能鉤住魚,全在於它只是魚鉤。”田老刀講得十分禪意,而張疾風知道他在說什麽。
刀擺在地上只是刀,而殺人刀一動便覺。
“那你為何不睡?”
“自然是為了護著我的徒兒和王門主的千金。”
“我不會對他們動手的,我與他們並無大仇要報。”
“誰說是你了?論聰慧,這點你可比不上我的大弟子了。你瞧他裝的多像啊。”田老刀指了指正睡的香甜的李旭兒,後者打起了淺淺的呼嚕。你瞧,裝睡還害怕打出的呼嚕吵到他的師妹,隻敢打這麽大點聲。”田老刀道
“這裡除了我們,還有別人。”張疾風言。
“以崆峒派少主的卓識,你可聽聞萬馬堂會輕易放過的人。他們可不像你,總是愛連坐,多殺了旁人也就殺了。”
聞言,張疾風望向了林中,起身走了進去。
“師傅,你在山中兜兜轉轉,並不是迷路是吧。”李旭兒說著夢話,聲音隻比蚊子聲大了丁點。
“就像是你要回家所以記路一樣,為師好似因為時常要兜兜轉轉,慢慢也就真迷了路。睡吧,往後莫在說你的師弟什麽也不做,今日的每一個晚上,他都會為你我守好夜的。”
湖中有樹,樹木斑駁,被派來跟著殺了“田老刀”的萬馬堂人名為吳白,他隱藏在林子中,靜靜看著眼前的那團篝火,火焰淺淺,被堆集在一塊的柴薪壓著以緩了柴火燒掉的時間,火光照耀著田老刀、李旭兒和王嫣然,而崆峒派的少主卻徑自離開了。
隱沒在黑暗中的吳白, 隻思索了片刻,便暗中跟向了張疾風。自張遠山死後,萬馬堂已下令正全力進攻崆峒,吳白此行的目標正是張疾風。
這個方死了父親的公子哥正躍飛於樹木之上,吳白不由心中佩服,他的輕功風采翩然,如是舞蹈,即便其父親的亡故讓其有有半步不穩,也轉瞬靈動與山野樹木之上。
崆峒派武功身法詭譎,輕功使來如曼舞一般。
他暗中跟著,等待著一擊必殺的時機。他是個獵手,偏喜歡在獵物毫無察覺時,讓它悄無聲息地死去。
無了樹木,又回到了那個山上,張疾風來到了山野之上,取下了懷中水壺,喝起了水。
便在那一刹,張疾風感受到了一刹噴湧而出的殺意。
黑弓滿月,冷箭射出。張疾風正等待著這個時候,他接過了吳白射向自己的冷箭。他早發覺吳白的存在,兜轉之下,只不過為了等待吳白的全力一擊,他是一個魚鉤,只是一個魚鉤。
他在魚兒咬鉤前,先抓住那隻魚兒。這正是方才田老刀教給他的。
暗箭回擲,林中的獵人被獵物殺了。如果說以前殺人他還會有一絲停留,此時的張疾風刻意讓自己變得果決。
他與吳白一樣,所追尋的都是一擊必殺。只不過張疾風還有好多次機會,而吳白卻一次也不會有了。
張疾風遇見了一個比獵人還有耐心的獵物。深夜的將滅的火堆又燃起來了,熊熊火光中張疾風看了田老刀一夜。
他一夜都在平複他想要殺人的心思。他只是一個魚鉤,只是一把懸著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