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愛哭泣。
從她睜開眼睛開始,就有了意識。她未有誕生時的第一聲啼哭,那最初的記憶,是在溫暖的包圍中的,被一雙手溫柔的觸碰。她懵懂的張開雙眼,只能看到一個帶著口罩的女人,眼神很慈愛。
或許是沒有父母的緣故,她一度依戀這個女子,在這個女子的懷抱裡安然入睡,接受無微不至的養育,似乎一切安然無恙。有很多人會穿著防護服來看她,他們對她的背指指點點,對她的身體進行過各種各樣的檢查,在他們的眼神裡,有著驚訝,厭惡和其他一切複雜的情緒,只因為那裡有一雙未長成的羽翼。
正是這羽翼的詛咒,她抵抗力弱,疾病纏身,再加上心臟發育不良,房間隔缺陷,動脈導管未閉,使她時刻與死亡邊徘徊,手術室是常去的地方。跌跌撞撞的活到兩歲,她終於知道了那個女子的名字,有一次,那個女子的同事叫了一聲“秀秀”。被她記住了。
“秀秀!”她那麽喊著。那是她第一次說話,為了看到她最愛的人的驚訝與喜悅。這個還沒有做母親的女子,有些激動地把孩子抱起來,想再做些親呢的動作,卻被耳機裡的聲音製止。
第二天,她就見不到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刻板冷漠的中年女士。
想念成為貫穿她整個童年的事。病痛的折磨下,那雙羽翼也在成長,越來越吸引人們的目光。她再也沒能從對視的目光中感覺到愛。她開始接受教育,學習文字,數學,歷史。老師像是機器人,只會說被允許的內容。她不被允許離開室外,只能和消毒藥水味濃重的書本為友。
那本《鷹翔大陸史略》,她翻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喜歡的人物,是鷹翔大陸第一個帝國“鷹之國”的第一個皇后——火稚。皇帝鳴鐸窮兵黷武,帶兵南下卻病死在戰敗歸來的路上。國家一度要崩潰,人民一度要陷入戰火。她矯遺詔,借托孤的名義把權臣召集,卻將他們軟禁。隨後以雷霆手段,先發製人的消滅掉潛在反叛分裂勢力。迫使權貴階層臣服。隨後專政十幾年,她賦予忠誠賢能之人以權利,剝奪無節小人的一切,不斷削弱權貴,讓人民得以休養生息。可最後卻落得被太子毒殺的境地。
但在她眼裡,火稚一直是那個癡情女子,執意要嫁給一個妻子被敵人殺害,來到她部落裡借兵報仇的落魄之人。畢竟,當時的火稚是大貴族之女,而鳴鐸,則一無所有。
但是,她也有些不理解為什麽火稚沒能給鳴鐸留下一兒半女,也不能理解她為什麽不怎麽限制沒有血緣關系的太子,讓他得以培植黨羽,毒害了自己。
彼時的她,有些理解愛的含義,卻也覺得愛是那麽複雜,難以理解。
十歲是一道坎,那一年,她的免疫系統開始全線崩潰,高燒不斷,完全無法下床。從她出生就開始治療她的醫生也束手無策。即使她多次面臨這種情況,也隱隱有些感覺自己會熬不過去。她開始想念那個女人,如果有幸能再見面,她想叫她一聲媽媽。
在她沉睡的時候,忽然有一雙手撫上她的額頭,她充滿希冀地,勉強睜開了眼睛。卻只看到一個老人,雖然從眼神看來他很和藹。但是,他不是她想等的人,她的眼角泛起淚珠。
“唉——小姑娘,可遭罪了吧。”他的語氣裡,充滿著憐惜,“別擔心,很快,你就能擺脫這一切了。”
她再掙扎起來,用盡力氣,再看了他一眼。
“孩子,堅強起來。
”他說完這句話後離去,當時的她,還不清楚這句話的含義。很快就在在病痛的折磨中陷入昏迷。 這個男人是原皓,生物科技的領軍人物,一個時代的開創者,最早的DNA計算機工程師。
她被最後一次推入手術室。在原皓的精心設計下,她被植入了最適合她的DNA計算機。她的免疫系統在DNA計算機的乾預下逐漸修複。並且逐漸消弭了她作為一個經過DNA編輯技術培育的孩子難以避免的一些缺陷。
她得以離開無菌病房,得以見到陽光,她才發現她所待的地方,是一個美麗的海島。她被允許在這個秘密研究所走動,於是她把整個島都找了一遍,卻找不到她想見的人。
很快,她離開了這裡,她有了名字,叫“晗玥”。寓意著希望的明珠。她被當作一個吉祥物推到聚光燈前,被認為是文夏生物科技領先世界的象征。同時,她的羽翼,也被文夏政客當做政治同盟的徽記。
彼時的世界局勢,是南強北弱,南方以格洛為首的五大國把持著各個科學領域的最高技術,並且通過收買,暗殺科學家,竊取關鍵科技情報等等惡毒手法,破壞別國的科學研究。在這種令人發指的打壓下,壟斷反而成為最不值一提的手段。
終於在文夏科學家的不懈努力下,使生物科學得以高速發展,取得了遠超南方國家的成果。僅是簡易版DNA計算機“免疫系統控制劑”的治療能力,就足以讓世界瘋狂。有關政治經濟交易的信函,從天南地北而來。
文夏連帶著一些北方國家的國際地位有所提升,為了對標那些南方人用自己大陸的名字,建立的青川同盟。以文夏,長漢為首的北方國家,也接著建立“天使之翼科技同盟”。她被當做同盟未來的形象代言人而培養。雖然她並不開心,但是為了像火稚一樣獲得更大的權利,以取得更大的自由,她妥協了。
兩個聯盟開啟了各方面的對抗,沒過多久,就全面升級成大規模戰爭。青川人派來的常規部隊在登陸文夏本土後被很輕易的擊敗。不僅僅是因為打不過植入過DNA計算機的那些超級戰士,還有些超乎想象,超出常規預計的,仿佛只有小說裡才會出現的超能力者。戰事僵持不下,最後格洛開始啟用核彈。
雖然大多數重要城市都秘密建立了防核避難所,有些可容納人數達數十萬。但還是有很多人來不及撤離就死在核爆裡。
她被秘密藏在一個深山中的,新建立的核掩體,以防在核爆裡死亡。
就在青川同盟的軍隊即將攻下長漢的首都,可以越過最後一道屏障,直接和文夏接壤的前夕。那史無前例的火山噴發了,位於南北大陸之間的衛斯理海灣的地幔柱積蓄了數萬年的恐怖壓力,在那一刻徹底爆發,直接掀起了那個地區的地殼,讓上千萬噸的地幔物質湧上地面。產生的火山灰,立即讓天空的雲層變成黑灰色。巨大的地動震撼了整個世界。
各國宣布緊急停戰,在這人類所面臨的史無前例的危機前,似乎只有團結一切力量,才有渡過這黑夜的可能。
但早在戰爭中,青川同盟早早就用導彈將加入翼盟的國家的衛星都打了下來,再加上能源匱乏,大規模的停電,這讓北方人幾乎失去了長距離通訊的能力,並且難以短時間重建。北方的政府系統一度到了完全癱瘓的地步。在日益濃重的火山灰雲中,太陽逐漸被遮蔽,光一點一點的在白晝中消失。這時青川人突然表示願意將一些衛星借給北方人,以幫助他們組織救援,避難,撤離等活動。這讓北方人一度忘記戰爭的陰影,開始感懷善意的可貴。
就在各個避難所都連上來自青川人的網絡時,他們未曾想到,他們的位置已經被南方人盡收眼底。
核彈,降臨每一個避難所的上空,青川人用他們得心應手的鑽地式核彈,斷送了一個又一個未來。讓曾經熙熙攘攘的鷹翔大陸變成一片死寂。
她所在的避難所因為謹慎,逃過一劫。於是她沒享受過幾個可以自由支配的晴天,世界就陷入無邊黑暗之中。
避難所的生活很艱苦,很大原因是因為這只是一個趕工出來的避難所,有太多設施並不完善。她在十八歲那年做了一個決定,請醫生截去她的翅膀,已沒有藍天讓她飛翔,這無用之物,還影響她進進出出。
好幾年過去, 世界沒有如她的預料,變得哪怕亮一點。根據空氣中不曾減弱火山灰濃度,那座火山可能還保持著間歇性噴發。這意味著它會成為在星球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大型地質事件。也為現存世間的人類留下一個並不光明的未來。
更何況,有太多人的希望,被人為毀滅。
她在避難所裡,和一個最普通的工人一樣同甘共苦。哪怕她曾經是國家的寵兒,現在也只是一個求生的人類。她加入了探險隊,去遠方尋找一切可以抓住的希望。她帶回了很多人,很多物資,很多在這黑夜裡非常重要的東西。她一度以為靠自己的努力,能在這小山洞裡建一個幸福的城邦。
但只是某天的一次常規任務,她就無家可歸。具避難所傳過來的最後消息,她得知那些攻佔避難所的軍隊裝備著從未見過的武器裝備,同時是一支極其精銳的軍隊。
他們不得已,往北邊逃,由於無法辨識路線,他們大大偏離的前往距離最近的閔蘇避難所的路。等他們和閔蘇的人聯系上。能源幾乎耗盡,他們停在了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異獸的樹林裡。
不出意外,他們被異獸發現。出於自衛而不得不回擊,卻引來了越來越多的異獸。他們拚死抵抗,希望閔蘇的人能快點到來,帶他們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但是,他們彈盡糧絕。
她記得車長聽著異獸指甲掛磨裝甲,發出難聽得牙酸的聲音。車長卻沒有害怕,只是笑:“我想用一把火,把這些狗娘養的都燒燒乾淨。”
最後的故事,卻就只有她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