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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遺記》第八章 0歲壽宴
  四月初九,清晨,紫霄宮內外都是一片忙碌景象,用來招待賓客的桌椅從宮內直擺到宮外,廳堂上到處都貼著張翠山所書的壽聯,前前後後,一片喜氣。

  宋遠橋等換上了新縫的布袍,七人同向師父拜壽,張三豐微笑受禮。不時有童子進來,呈上各大門派所攜的賀禮清單。嵩山少林本院,莆田少林別院,丐幫淨、汙兩派,大理段氏,姑蘇慕容,全真教,五嶽劍派,華山別門,上清觀,玄素莊,太湖歸雲莊,青城的松風觀、雷公門,渤海派,秦家寨,金龍幫等,大大小小數十個門派、勢力均派了門人弟子上山送上賀儀。除此之外,武當太和觀觀主衝虛道長和他的師弟,南四奇之一“柔雲劍”劉乘風以及遇真觀的無塵道長更是親自來賀,除俞岱岩身體不便外,張三豐攜其余武當六俠卻是一一接待,謝禮。

  不多時,一名道童進來,呈上一張名帖,宋遠橋接了過來。張松溪眼快,見帖上寫道:“昆侖後學何太衝率門下弟子恭祝張真人壽比南山。”歎道:“昆侖掌門人竟然親自給師父拜壽來啦,這正主們大概要陸續登場了。”果不其然,緊接著崆峒五老、神拳門、海沙派、巨鯨幫、巫山派,許多門派幫會的首腦人物都陸續來到山上拜壽。宋遠橋等不禁慶幸,多得董修緣早已有了提醒,不然這般多的賓客,臨時招待的話卻哪裡忙得過來?

  大廳之上,宋遠橋、俞蓮舟、殷梨亭三人陪著賓客說些客套閑話。正說話間,小道童又進來報道:“峨嵋門下弟子靜玄師太,率同五位師弟妹,來向師祖拜壽。”宋遠橋和俞蓮舟一齊微笑,望著殷梨亭。這時莫聲谷正從外邊陪著八九位客人進廳,張松溪、張翠山剛從內堂轉出,聽到峨嵋弟子到來,也都向著殷梨亭微笑。殷梨亭滿臉通紅,神態忸怩。張翠山拉著他手,笑道:“來來來,咱兩個去迎接貴賓。”兩人出門與峨眉眾人見禮道勞,並陪著入內。

  董修緣本來正在大廳上和宋青書閑扯著“色”之一字的種種危害。這邊聽到峨眉諸弟子入內的消息,便不由得向他們打量而去。只見那靜玄師太已有四十來歲年紀,身材高大,神態威猛,雖是女子,卻比尋常男子還高半個頭。她身後五個師弟妹中一個是三十來歲的瘦男子,兩個是尼姑,還有兩個都是二十來歲的姑娘。只見一個抿嘴微笑,另一個膚色雪白、長挑身材的美貌女郎低頭弄著衣角,只是不知道哪個才是殷梨亭的未過門妻子、那位終是不悔遇楊逍的紀曉芙姑娘了。

  這位姑娘在遇到楊逍後,可以說是過得擰巴而又堅強。她做不到為了愛情而令師門蒙辱,也無法為了師門殺害自己的愛人。而以她的實力與地位,想要調解峨眉與明教雙方的恩怨,無疑是癡人說夢。偏偏她還有了楊逍的孩子,死不得,那麽她能做的,大概也就只剩下逃避了。這是位可憐的女子,董修緣有心想要幫她一把。但是想了數種方案之後,卻是無奈放棄了,只因為這個女子也有著自己的堅持。自己能想到的那些所謂“解決”方案,只能讓她的生命活著,卻做不到讓她的生命活了。

  書接正文,話說武當山上各路賓客絡繹而至,轉眼已是正午。除了衝虛道長、劉乘風、無塵道長及峨眉一行專心用飯外,只見其他眾賓在席上一面扒飯,一面不停的向廳門外張望,似乎在等什麽人。張松溪眼瞧各人神氣,在俞蓮舟身邊悄聲道:“他們這是在等別的強援,恐怕真的被修緣說中,燕京少林也要在此事上做些文章了。

”話未說完,忽聽門外傳來一聲:“阿彌陀佛!”這聲佛號清清楚楚的傳進眾人耳鼓,又清又亮,似是從遠處傳來,但聽來又像發自身旁。  張三豐笑道:“原來是空聞禪師到了,快快迎接。”門外那聲音接口道:“燕京少林別院住持空聞,率同師弟空智、空性,暨門下弟子,恭祝張真人千秋長樂。”空聞、空智、空性三人,是燕京少林別院四大神僧中的人物,除了空見大師已死,三位神僧竟盡數到來。昆侖派掌門何太衝說道:“久仰少林神僧清名,今日有幸得見,也算不虛此行了。”門外另一個較為低沉的聲音說道:“這一位想是昆侖掌門何先生了。幸會,幸會!張真人,空智等拜壽來遲,實是不恭。”張三豐道:“今日武當山上嘉賓雲集,老道只不過虛活了一百歲,敢勞三位神僧玉趾?”

  他四人隔著數道門戶,各運內力互相對答,便如對面晤談一般,在場眾人中,只有衝虛道長、劉乘風、宋遠橋、俞蓮舟、空性、張松溪做得到。似無塵道長、張翠山、殷梨亭等人,卻是做不到他們這般駕輕就熟。而如莫聲谷、峨嵋派靜玄師太、靜虛師太,崆峒五老等則是功力不逮,根本插不下口去。其余各幫各派的人物更是心下駭然,自愧不如。

  張三豐率領弟子迎出,只見三位神僧率領著九名僧人,緩步走到紫霄宮前。那空聞大師白眉下垂,直覆到眼上,便似長眉羅漢一般;空智大師一臉的苦相,嘴角下垂;空性大師卻是身軀雄偉,貌相威武。張三豐迎著空聞等進入大殿。衝虛道長、何太衝、劉乘風、無塵道長、靜玄師太、崆峒五老等上前相見,互道仰慕,又是一番客套。偏生空聞大師極是謙抑,對每一派每一幫的後輩弟子都要合十為禮,招呼幾句,亂了好一陣,數百人才一一引見完畢。

  空聞、空智、空性三位高僧坐定,喝了一杯清茶。空聞說道:“張真人,貧僧依年紀班輩說,都是你的後輩。今日除了拜壽,原是不該另提別事。但貧僧忝為燕京少林別院掌門,有幾句話要向前輩坦率相陳,還請張真人勿予見怪。”

  張三豐向來豪爽,開門見山的便道:“三位高僧,可是為了我這第五弟子張翠山而來麽?”張翠山聽得師父提到自己名字,便站了起來。空聞道:“正是,我們有兩件事情,要請教張五俠。第一件,張五俠殺了我燕京少林門下龍門鏢局滿局七十一口,又擊斃了少林僧人三人,這七十四人的性命,該當如何了結?第二件事,敝師兄空見大師,一生慈悲有德,與人無爭,卻慘被金毛獅王謝遜害死,聽說張五俠知曉那姓謝的下落,還請張五俠賜示。”

  張翠山朗聲道:“空聞大師,龍門鏢局和少林僧人這七十四口人命,絕非晚輩所傷。張翠山一生受恩師訓誨,雖然愚庸,卻不敢打誑語,這是第一件。那第二件呢,空見大師圓寂西歸,天下無不痛悼,只是那金毛獅王和晚輩有八拜之交,義結金蘭。謝遜身在何處,實不相瞞,晚輩原也知悉。但我武林中人,最重一個‘義’字,張翠山頭可斷,血可濺,我義兄的下落,我決計不能吐露。此事跟我恩師無關,跟我眾同門亦無乾連,由張翠山一人擔當。各位若欲以死相逼,要殺要剮,便請下手。姓張的生平沒做過半件貽羞師門之事,沒妄殺過一個好人,各位今日定要逼我不義,有死而已。”他這番話侃侃而言,滿臉正氣。須知凡在江湖上行走之人,對這個“義”字都看得極重,張翠山此番坦誠相告,那麽誰也不能硬逼他做這不義之徒。

  便在此時,大廳的落地長窗之外忽然有個孩子聲音叫道:“爹爹!”張翠山心頭大震,這聲音正是他的孩子張無忌。驚喜交加之下,大聲叫道:“無忌,你回來了?”搶步出廳。巫山派和神拳門各有一人站在大廳門口,隻道張翠山要逃走,齊聲叫道:“往哪裡逃?”伸手便抓。張翠山思子心切,雙臂一振,將兩人摔得分跌左右丈余,奔到長窗之外,只見空空蕩蕩,哪有半個人影?他大聲叫道:“無忌,無忌!”並無回音。

  董修緣在各派問話開始前就已經站到了張三豐的身邊。待聽到“爹爹”二字時,就輕拉了一下張三豐的衣袍,三豐真人微微頜首,表示明白。

  這邊張翠山呆立半響,回到大廳,向空聞行了一禮,道:“晚輩思念犬子,致有失禮,請大師見諒。”

  空智說道:“善哉,善哉!張五俠思念愛子,如癡如狂,難道謝遜所害那許許多多人,便無父母妻兒麽?”他身子瘦瘦小小的,出言卻聲如洪鍾,隻震得滿廳眾人耳中嗡嗡作響。張翠山心亂如麻,無言可答。

  空聞方丈向張三豐道:“張真人,今日之事如何了斷,還請張真人示下。”

  張三豐道:“我這小徒雖無他長,卻還不敢欺師,諒他也不敢欺誑三位高僧。龍門鏢局的人命和貴派弟子,不是他傷的。謝遜的下落,他也是不肯說的。”

  空智冷笑道:“但有人親眼瞧見張五俠殺害我門下弟子,難道武當弟子不敢撒謊,我燕京少林門下便會打誑語麽?”左手一揮,他身後走出三名中年僧人,正是在臨安府西湖邊被殷素素用銀針打瞎的少林僧圓心、圓音、圓業。張翠山心中為難之極,西湖之畔行凶殺人,確實不是他下的手,可是真正下手之人,這時已成了他的妻子。他夫妻情義深重,如何不加庇護?然而當此情勢,卻又如何庇護?

  圓”字輩三僧之中,圓業的脾氣最是暴躁,依他的心性,一見張翠山便要動手拚命,礙於師伯、師叔在前,這才強自壓抑,這時師父將他叫了出來,當即大聲說道:“張翠山,你在臨安西湖之旁,用毒針自慧風口中射入,傷他性命,是我親眼目睹,難道冤枉你了?我們三人的右眼被你用毒針射瞎,難道你還想混賴麽?”

  張翠山這時隻好辯一分便是一分,說道:“我武當門下,所學暗器雖也不少,但均是鋼鏢袖箭的大件暗器。我同門七人,在江湖上行走己久,可有人見到武當弟子使過金針、銀針之類麽?至於針上喂毒,更加不必提起。”

  武當七俠出手向來光明正大,武林中眾所周知,若說張翠山用毒針傷人,上山來的那些武林人物確是難以相信。

  圓業怒道:“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那日針斃慧風,我和圓音師兄瞧得明明白白。倘若不是你,那麽是誰?”

  張翠山道:“貴派有人受傷被害,便要著落武當派告知貴派傷人者是誰,天下可有這等規矩?”他口齒伶俐,能言善辯。圓業在狂怒之下,說話越來越是不成章法,將少林派一件本來大為有理之事,竟說成了強辭奪理一般。

  張松溪接口道:“圓業師兄,到底那幾位少林僧人傷在何人手下,一時也辯不明白。可是敝師兄俞岱岩,卻明明是為少林派的金剛指力所傷。各位來得正好,我們正要請問,用金剛指力傷我三師哥的是誰?”

  圓業張口結舌,說道:“不是我。”

  張松溪冷笑道:“我也知道不是你,諒你也練不到這等功夫。”他頓了一頓,又道:“若是我三師哥身子健好,跟貴派高手動起手來,傷在金剛指力之下,那也隻怨他學藝不精,既然動手過招,總有死傷,又有甚麽話說?難道動手之前,還能立下保單,保證毛發不傷麽?可是我三哥是在大病之中,身子動彈不得,那位少林弟子卻用金剛指力,硬生生折斷他四肢。逼問他屠龍刀的下落。”說到這裡,聲音提高,道:“想少林派武功冠於天下,早已是武林至尊,又何必非得到這柄屠龍寶刀不可?何況那屠龍寶刀我三哥也只見過一眼,貴派弟子如此下手逼問,手段也未免太毒辣了。俞岱岩在江湖上也算薄有微名,生平行俠仗義,替武林作過不少好事,如今被少林弟子害得終身殘廢,十年來臥床不起。我們正要請三位神僧作個交代。”

  為了俞岱岩受傷、龍門鏢局滿門被殺之事,燕京少林與武當兩派十年來早已費過不少唇舌,只因張翠山失蹤,始終難作了斷。張松溪見空智、圓業等聲勢洶洶,便又提了這件公案出來。

  空聞大師道:“此事老衲早已說過,老衲曾詳查本派弟子,並無一人加害俞三俠。”

  張松溪將手伸入懷中,摸出了一隻金元寶,金錠上指痕明晰,大聲道:“天下英雄共見,害我俞三哥之人,便是在這金元寶上捏出指痕的少林弟子。除了少林派的金剛指力,還有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功是這般傷痕嗎?少林三脈:嵩山少林本院,莆田少林別院,燕京少林別院。 在我三哥出事時,嵩山少林本院正為當地因瘟疫而死的百姓舉辦水陸法會,寺中各位高僧及門下弟子均在現場,可以為此事作證的豪傑多達數十位。而莆田少林別院並未有收錄“大力金剛指”這門功法,也是人所共知。那麽傷我俞三哥之人,除了你們燕京少林門下,還會有誰?”

  圓音、圓業指證張翠山,不過憑著口中言語,張松溪卻取了證物出來,比之徒托空言,顯是更加有力了。

  空聞道:“善哉,善哉!本派練成金剛指力的,除了我師兄弟三人,另外只有三位前輩長老。可是這三位前輩長老不離山門均已有三四十年之久,怎能傷得了俞三俠?”

  莫聲谷突然插口道:“大師不信我五師哥之言,說他是一面之辭,難道大師所說的,便不是一面之辭麽?”

  空聞大師甚有涵養,雖聽他出言挺撞,也不生氣,隻道:“莫七俠若是不信老衲之言,那也無法。”

  莫聲谷道:“晚輩怎敢不信大師之言?只是世事變幻,是非真偽,往往出人意表。各位隻道那幾位少林高僧傷於我五師哥之手,我們又認定敝三師兄傷於貴派高手的指下,說不定其間另有隱秘。以晚輩之見,此事應當從長計議,免傷少林、武當兩派的和氣。倘若魯莽從事,將來真相大白,徒貽後悔。”

  空聞點頭道:“莫七俠之言不錯。”

  他旁邊的空智卻厲聲道:“張五俠,龍門鏢局之事,我們暫且不問。但我空見師兄的血海深仇,卻不能就此不理!那惡賊謝遜的下落,你今日說也要說,不說也要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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