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饌之道,堂堂正正,莫走偏鋒,刀法可豐富多變,但菜品造型須大氣敦厚、調味純正,對火候的運用上要極為注重,海鮮水族、糧油畜牲、蔬菜果品、昆蟲野味皆可烹製,煎炒烹炸、燒燴蒸扒、煮氽熏拌、溜熗醬醃皆精極為簡。”公都大師傅常掛在嘴邊的一番教導第一次對耿無良說出時,竟然讓就是要飯時都毫不曾懈怠習練墨家心經的耿無良的心境立破一個境界,讓他大驚之余對廚藝的感覺刻骨銘心,以廚入武的蹊徑就這麽被耿大俠一舉發明出來。 自此以後,庖廚之間掛滿的豚、羊、雞、鴨、鵝、兔、魚等雜鮮的料理,包括汲水、燒灶、劈柴、宰羊、殺豬、殺雞、屠狗、切魚、剁肉、洗滌、攪拌、燒烤等各種烹調操作,耿大俠都搶著在後廚邊學邊乾,還經常癔症一樣的若有所思。
這一日,公都大師傅昨晚見耿無良專門下河給他摸的河蝦新鮮爽嫩,一時口饞其爽滑而貪食了不少,導致今日一早就與茅廁結下了難舍難分的情緣,頭暈腦脹的腳步發虛,乾不得顛杓炒菜的大事了,這可急壞了同翰客棧的大掌櫃仇仁謙,正值山陰商業發展的黃金時期,客棧與酒館家家爆滿,眼看就要開門迎客的時間了,做菜的大師傅卻歇了,這可如何是好,仇仁謙焦急忐忑的盤算著。
陸陸續續有人進店,打眼看去基本上都是熟客,點得都是些家常便飯,仇大掌櫃趕緊安排幾個幫廚趕回後廚做菜,所幸食材充裕,這些做熟的套路也難不倒這些幫廚,生意進展的還算順利,可就當仇大掌櫃剛想松一口氣時,一位身處高壯且大腹便便的錦衣客人大步流星的自外入內,先打眼一瞅店內的裝潢,微微點一下頭,尋了個空桌坐了下來。
仇大掌櫃瞅著是個生客,趕緊上前兩步,“客官,可是第一次光臨本店?呵呵,本店由‘北菜’名宿公都大師傅坐廚,數十道金子招牌名揚四海,您看……”
錦衣客人點了點頭:“聽聞北菜之中一道‘屏花蝦簇’頗見功夫,不知貴店可有此菜?”
“客人稍待,我立即吩咐。”仇大掌櫃應得斬釘截鐵,毫不拖泥帶水。
只是轉身後眼神中的一抹焦慮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以至於他根本未跟眼巴巴盯著他等待傳菜的夥計說話,反而自顧自的徑直向後廚走去,他沒有注意到,這看似微不可查的反常舉動竟然被身後的錦衣客人看在眼裡,頗為玩味的盯著他的背影向後走去。
熱火朝天的後廚並沒能改善仇大掌櫃焦慮的心情,轉了一圈看到幾個幫廚機械的把溜地蛋絲、扒羊肉條等一道道菜做出來,卻形狀色澤各不相同,仇大掌櫃幾乎有點絕望了,突然,他的目光牢牢盯在一道精壯的身影上。
“無良啊。”
“哎,咦?見過大掌櫃。”耿無良把手中的刀具放下,他面前的碟中,一隻栩栩如生的胡蘿卜材質的小鳥即將成型。
仇仁謙眼中爆出一絲亮光,“無良啊,跟著公都大師傅的時間不短了,可曾見過他做的‘屏花蝦簇’?”
“‘屏花蝦簇’?見過啊,公都師傅還說這是北菜的代表招牌,曾經好幾次讓我在旁邊觀摩此菜的做法。”
“哦?那你可否獨立完成此菜?”仇仁謙趕忙上前一步急切的催問道。
“應,應該可以。”耿無良被大掌櫃突然之間的過激熱情嚇了一跳。
“做!那就快快做來,有客人點名要品嘗此菜,公都大師傅今日有恙,說不定你今後便可以獨當一面了。”仇大掌櫃的鼓勁聲中不無誘惑。
一向心態波瀾不驚的耿無良也被掌櫃的一番話說得心裡一動,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公都大師傅曾經說過,若有一日耿無良可以用菜品獨樹一幟,則其心境必然更上一層。
沒有多余的廢話,耿無良扭身便去拾掇,自水簍中挑新鮮大蝦十隻,挑去脊筋的腥腸泥沙,去掉蝦米,剝掉蝦皮,扯腿留尾,用冰冷的井水洗淨激衝,從腹剖用刀割深使脊背相連,在肉面剖上複十字花刀,以紹興花雕醃漬入味。熏肉、米糖、川萸均切段。割雞胸脯肉去淨筋膜,剁碾成細泥,加入調料攪勻成餡,均勻地分抹在蝦肉上。兩蛋互敲底殼後來回勻咣,蛋黃留殼內,取雞蛋清放入碗內猛攪打成蛋泡糊,抹在覆蓋大蝦的肉泥表面。將蝦上蒸籠,用火蒸熟取出,潷淨水分,擺在盤碟內。炒鍋內加骨湯、精鹽、旺火燒沸,撇去浮沫,勾成流芡並淋芝麻油齊澆在蝦身上,伴隨著“刺啦刺啦”的響聲,一股誘人的香味頃刻間充斥入整個後廚。
在旁正準備協調其余人給耿大廚當下手的仇掌櫃目瞪口呆,行雲流水間,一道色、香俱全的大菜就此出爐,味道自然留待客人評價,不過看上去便差不了。
解了心頭一大愁事的仇掌櫃心裡一寬,“無良啊,去,自己端著盤子送去吧。”
站在後廚的其余人聞聽此話都不禁豔羨的看著同樣有點激動的耿無良,把自己的菜親自端上桌,意味著廚藝已得到東家的認可,隻待客人做出同樣好的評價後,做菜之人的名字便會流傳開去。
耿無良重重的一點頭,端起盤子“咚咚咚”邁上通往前廳的樓梯……
“客官,這道菜便是您點的那道‘屏花蝦簇’。”耿無良恭恭敬敬的給客人端上菜。
“哦?哦,好,好。”奇怪的是,客人似乎心不在焉的應付著,眼睛不住的凝神看向店門口的大道,那裡熙熙攘攘的擁擠著南來北往的絡繹人群。
等了一會兒,看到客人還沒有起筷,一心等待評價的耿無良忍不住往前湊了湊,“客官,一看您就是善品珍羞之貴人,單看您點的此菜,就可知您深諳此間之道,雖然北菜中的海珍品和小海味材質眾多,但這大蝦烹製出來的海味才堪稱一絕,不論參、翅、燕、貝、鱗、蚧、蟹,雖都可成為精鮮味美之佳肴,但此蝦之味獨霸鮮字一說。”
“哦,當不得如此,呵呵呵。”錦衣客人看了耿無良一眼,笑眯眯的應和道,但眼神還是不由自主的往外瞥。
耿大廚心裡這個急啊,急得啥都不顧了,他乾脆親手拿起筷子,面色誠懇的說道:“客官,您有所不知,今日本店公都大師傅有恙在身,鄙人身為他的幫廚為您烹製了此菜,第一次廚藝上桌,請您品鑒。”
“哦?原來如此,好吧,那就一品大作啦。”錦衣客人終於一臉有趣的轉過頭來,看著急得頭上都冒了汗的耿大廚,一臉和善的接過筷子,夾起一塊白嫩的蝦肉放入嘴中,細細咀嚼。
“色如琥珀,質地柔嫩,軟爛醇鬱,兼有酸,甜,香,辣四味,鮮香味美。”錦衣客人的評價很高,“但是就要一點美中不足,但比起此菜的整體美味來只是小瑕疵,微不足道,不足一提。”
這麽一說,耿大廚急了:“客官,一看您就是懂行之人,請不吝賜教,也好讓鄙人在今後的菜品中可以盡善盡美,拜托了!”
錦衣客人癟了癟嘴:“嗯,好吧,好吧,就是下回再做此菜時,莫忘放鹽。”
此話一出,耿無良立即愣在當場,他的下一個動作就是有些無禮的從竹簍中掏出一雙筷子,當著客人的面夾起一塊蝦肉放進嘴中,沒嚼兩下,他的嘴巴就停止了咀嚼,“呸”的一聲將嘴中的食物吐在地上, 他剛想起來自己做這道菜時曾糾結於放鹽的時機,放早了肉質微苦,放晚了肉不入味,這麽想著想著,就忘放鹽了,他對錦衣客人鞠了一大躬,略帶感激的說道:“如此劣食,怎能下咽,客官少待,我再去好好做一份向您賠罪!”說完便往後廚走。
“小兄弟莫要如此,第一次做手生是難免的,下次做好便是了,張某人當不起你再做之舉了,本來我也沒帶錢……”
一直關注此處場景的店內眾人都詫異的看著這邊的舉動,二掌櫃譚羽聽到“沒帶錢……”幾字後職業本能發作,氣勢洶洶的直奔此處而來,大掌櫃仇仁謙一把沒拉住,趕忙也向這走來。
“哪裡來的潑頑,敢來這裡吃霸王餐,也不看看……”
就在此時,一陣悠揚頓挫的天籟笛音傳來,所有人都不禁一怔。
緊接著,錦衣客人、仇仁謙、耿無良三人幾乎同一時間做出了一個相同的動作,左手握拳,拇指壓在無名指上,右手後甩,拇指凸立,便要邁步出店!
但下一刻,三人的動作便突然都停滯了,他們都發現了對方的異動,也都看清了對方的特殊動作,眼神中禁不住勃然變色,但瞬間便恢復平靜。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二掌櫃譚羽恢復精神後剛待再吼,就聽耳邊一聲微微有些顫抖的低喝:“這是我的朋友,飯錢免了!”
二掌櫃譚羽急急扭頭一看,驚訝的發現說話之人卻正是大掌櫃仇仁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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