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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胡紀》第一百零三節 墨入雁門(4)
二十鞭打完,未待行刑人回令,老韓帶著獨孤熊幾人徑直走近咬牙悶哼痛吟的三人身邊,親自上前解開了繩索,不顧血汙一把抱扶住癱倒下來的野陽堯,挨個掃視了下傷痕,他聲音顫抖而冰冷的對肅然挺立的“墨獒”們吼道:“弟兄們!自登雷霆峰,戰河谷灘,鬥運馬的匈奴精銳騎兵,百裡奔襲桑罕大本營,與鮮卑鐵騎惡鬥,我們輪番苦戰後歷盡生死艱險才走到現在這一步,”老韓指了指被鞭抽的三人胸前的可怖傷痕,“刀劈弓透,到現在還未結痂,為什麽,步步為營,死裡求生!所有人經歷的大戰小戰連番不斷,每個人的身上都傷痕累累!沒有時間休息,沒有時間養傷!但沒有人退縮,沒有人喊冤,沒有人叫苦!你們,放到哪裡都是響當當的好漢!威武!”  “威武!”包括野陽堯三人在內的五百余名“墨獒”心臟激昂得怦怦直跳,雷鳴般的呼喊。

  “自古以來,凡百戰百勝的無敵雄師,無不要求軍紀為首,巋然如山,鐵血無情!我要的是一支有嚴明冷酷紀律的軍隊,而不是那麽幾個目無法紀、肆意妄為的好漢!”老韓的話音一轉,聲音如凜冽的塞外冰風一般寒冷,讓剛剛士氣高昂起來的眾將士心裡刹那間如墜冰窖。

  “軍情緊迫,身為帶隊主帥,未嚴明軍紀,致使部屬戰前脫陣,縱容部下酗酒尋歡,該當重罰!”

  獨孤熊、野利狐、野陽堯等眾人聽聞此話,盡皆色變,面面相覷後臉色大驚。

  “來人!鞭刑三十,即刻行刑!”老韓一把扯下背後大氅,戰袍落肩,將腰刀狠狠向地面一扎,高聲大吼:“不得延誤,行刑!”

  “大人!使不得啊!”獨孤熊等眾位統領幾乎齊齊單膝跪地,抱拳在額!其余剛剛從震驚中緩過勁來的“墨獒”也齊刷刷跪地,“大人,若令行連帶,我們這些人才該接受責罰,大人貴為一軍之主,萬萬不可受此責罰,您是我們所有人的擎天頂梁之柱啊!”

  “大人!大敵當前,軍紀為尊,違法軍紀,該當責罰,卑職等一時迷了心竅犯下此大錯,大丈夫敢作敢當,絕無二言!砍了我等腦袋便是,大人作甚將責罰令在自己身上?”野陽堯掙扎了一下,同兩個夥伴面色嚴肅的大聲吼道。

  “囉囉嗦嗦,一個個婆婆媽媽能成何大事!”老韓一手搶過野利狐手裡的鞭子,狠狠扔到獨孤熊腳下,聲音怒顫的大聲吼道:“軍令如山,軍法無情,歸責清楚,豈容開脫!部下因我的無能與疏忽而鑄下此大禍,老子心裡難受啊!唯有承受責罰方能平複心中的苦痛,快,獨孤熊,這裡你的手勁是最大的,給我狠狠的打,若敢放水手軟,休怪老韓翻臉不認人,不要再有任何人做出違反軍紀的事情!打!快打!”

  天不怕地不怕的獨孤熊俯身撿起了鞭子,看到俯在木杆上的老韓身上那橫豎密布、鮮血淋漓的刀痕弓傷,猛咽了一口口水,將鞭子朝著面前那遍體鱗傷的脊背高高舉起,手不住的顫抖,感受到身後無數的嘴唇翕動間驚呼聲就待破嘴喊出,他眼一閉,上下齒急合,手裡猛挽一個鞭花,揚手狠狠揮出!

  “啪!啪!啪……”

  每一鞭子下去,全體將士的心都猛地哆嗦一下,仿佛那堅韌鞭梢抽打得不是老韓,而是自己內心最柔軟的地方,抽得血糊淋淋,痛徹心扉!

  三十鞭很快打完,但對在場的所有人來說,仿佛被折磨了幾個世紀。

  抽完最後一鞭的獨孤熊任由鞭把從顫抖發軟的手中掉落,幾個大步上去緊緊扶持住老韓,老韓的牙齒將下唇咬出茲茲冒血的深深牙印,雙手死死攥住杆體,手指甲被自己生生捏劈了都無所知,久久不能松開。

  幾個統領和眾墨獒紛紛擁了上來,“大哥,你還真下手打啊!”“狗日的,下手這麽重,給臉還真不要臉了!”“你個混人,有地方沒處使朝老子來,把大人打成這樣我們以後靠誰!”……

  眾人的責怪鋪天蓋地湧來,脾氣一向火爆的獨孤熊一言不發,反而滿臉悔恨,似乎恨不得眾人的責怪越多越狠,他自責的心才會平複一些。

  賀樓豹急急忙忙的趕回馬背上拿出一些乾淨的革布和一囊“消毒酒”趕過來,想給被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的老韓包扎一下,反而被剛剛緩過勁來滿頭大汗淋漓的老韓甩臂抖開,他掙扎著扶著杆子走了兩步,沉了沉氣,不顧嘴角流下的血沫,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吼道:“軍令如山!軍法無情!雖未立軍規,但常識應在!眾將士!大敵當前,擅離值守者,該當何罪!”

  “擅離值守,斬立決!”稀稀寥寥的幾個聲音語帶疑惑的附和著。

  “貽誤軍情者,該當何罪!”

  “斬立決!”似乎漸漸明白老韓意思的眾人這次齊聲說道。

  “擄掠財物,奸Y婦女者,該當何罪!”

  “斬立決!”幾百顆激烈跳動的心臟愈發火熱。

  “醉酒誤卯者,該當何罪!”

  “斬立決!”一個高亢而嘶啞的聲音揚聲回答,眾人高昂的氣勢一下子歸於寂靜,這個大喊的聲音竟來自站立不穩的野陽堯!

  野利狐的臉色刹那間蒼白無比,但不久就恢復了正常,他的身旁幾個統領和“墨獒”戰士情不自禁的上前走了兩步嘴唇翕動的貌似想要說些什麽,被突然扭頭的野利狐冷漠凶狠的目光給逼了回去!

  “兄弟!恨不恨我?”老韓雙眼凝視著三個受了刑的同伴,攥拳的雙手緊緊握起,劈裂的指甲深陷入了掌心。

  “大人!”野陽堯與其他兩人對視一眼,眼眶已然濕潤了,“自剿滅狡豬騎兵,我們幾人認為在這片草原上已經連番惡戰,殺敵無數,必然不會再有什麽敵情出現,就對您下達的哨探命令不以為然,暗自誹謗您小題大做,過於謹慎,是故,盤算著既然應該不會出大問題,就擅自劫掠了這支輜重隊,犯下大錯,”野陽堯說到這裡聲音已然哽咽,“大人,屬下違抗軍令,不守軍紀,剛剛聽聞前方還有一支敵軍正朝此趕來,已然鑄下大錯,因為自己的放縱與松懈,罔顧了您的信任與兄弟們的情誼,罪無可恕,該死!”野陽堯三人泣不成聲,手挽著手離開眾人的攙扶,走到老韓面前,面衝老韓和“墨獒”隊列,“噗通”一聲跪下,狠狠的以頭戧地磕了三個頭。

  老韓踉蹌著趕上前去,同樣“噗通”一聲跪倒在三人身前:“雖然沒有跪地拜天,沒有立鼎燃香,但自‘墨獒’建成的第一天起,我們的每一個人就彼此結為了兄弟,我今天在此說明立誓,從今後,只要我老韓活在世上一天,你們的父母即我的父母,你們的兒孫即我親生!”

  此話一出,包括野陽堯三人在內的所有“墨獒”呆立當場,慢慢的,三聲飽含著複雜感情的嚎啕大哭聲響起:“大人,大……大哥!”當即泣不成聲,突然,三人互相堅定的對視幾眼,野陽堯大吼:“罪弟野陽堯、圖甘、達元卡丹雖為‘墨獒’時日不長,但上到兄長,下到眾兄弟間的情誼不淺,當得此生之抱負,今日自取孽因,以一己之私置眾人安危於不顧,畜生不如,違令當斬,求死!”

  此聲如晴空霹靂,眾人盡皆呆住。

  “咚!咚!咚!”膝蓋重重磕到堅硬地面的悶響。草原上跪下了黑壓壓一片五百余名“墨獒”將士,以自己的行動為死罪的三人求情。傲犁逐日俯首顫聲說道:“大人,此三人在這幾日的拚殺中戰功赫赫,勇猛非常,一直悍不畏死的帶頭衝陣,今日雖違軍法,但念在其三人初犯……”

  一臉悔恨的野陽堯等三人擺手,剛想出聲製止傲犁逐日的話,老韓伸手擋住了他們。

  老韓咬牙拖著鮮血直淌的身體站了起來,忍著鑽心的痛苦走了兩步,來到目瞪口呆的賀樓豹面前, 拿過他手中的酒囊,眾目睽睽之下又走回野陽堯三人身邊,打開酒囊,親手扶著一人的肩膀,將囊中的酒緩緩倒入其嘴中,開始時詫異的三人看清老韓的動作後,大顆的眼淚自眼中滴出,二話不說,每個人都仰頭咕咕幾大口喝下。

  三個人都喝完後,老韓仰頭咕咚咕咚的大口灌下剩余的酒,眼淚不由自主的自臉頰滑落,眾人都黯然落淚。

  喝完最後一口酒,老韓將空了的酒囊狠狠向地下一摔,眼中含淚暢然大呼:“痛快!”他一把抱住野陽堯三人肩膀,緊緊的摟起,似乎生怕下一刻便見不到這些生死相依的兄弟。

  野陽堯三人哭得就像孩童般不堪:“大哥!大哥!兄弟幾個犯了大錯,罪無可恕,必須嚴懲以儆效尤!否則‘墨獒’威信何在!這輩子不能隨侍您左右,到了地下之後無論艱難險阻,我們下輩子還給您當兄弟!大哥,行刑吧!”

  唯一站立當場的野利狐眼中滾滾而落兩行熱淚,至此他才欣慰心安,自己的族弟終於明白了身為一個“墨獒”該有的責任與擔當。

  “噠噠噠”的一陣馬蹄聲突然傳進所有人的耳中,大家警覺的向北方看去。

  “大人!大人!”兩騎“墨獒”一前一後奔馳過來,前面滿頭大汗的騎手腳不沾地衝著老韓一拱手,“大人!九大兕蠻聯軍已拔營前行,向藤橋方向疾動!距離不過二十余裡!”

  “什麽!”在場眾人無不大驚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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