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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塢界》二-三、肖向東的往事
  ??臘月二十七上午九點,肖向東和楊隊長從公社分別後,扛著裝滿年貨的編織袋向6公裡外的土山村走去。

  “姨夫,我初四和我媽去看你和我姨!”肖向東對楊隊長說。

  “好,你回去時注意安全,這山路滑得很!”楊隊長叮囑。

  ??這兩天氣溫回升,春風拂面溫柔了許多,不再有細鞭子抽在臉上的那種刺痛,空氣濕潤並且混雜了黑土地的土腥味。

  ??聞著家鄉的炊煙,肖向東的身體也變得格外輕盈,走到一半路程,有點熱,肖向東解開了幾粒棉衣扣子,坐在絲袋子上望向家鄉方向的大山休息。

  春風鑽進棉襖,皮膚被冷風一激,後背酥酥麻麻的。髒兮兮、滑溜溜的冰雪地面,也開始在明亮溫暖的正午陽光下緩緩溶解。這種溶解是先從冰的底層開始的,混在冰裡的灰黑色雜物透過表面吸收著熱量,中午融化了開始流淌,早晚又在低溫下凝固,依而複始,地面的冰凌被春風掏空成了一個個不規則的雜亂冰殼。

  休息幾分鍾後,肖向東又扛上絲袋子,穿著大頭鞋、裹著毛線圍巾,一路蹦跳著的踩了過去,耳朵裡聽到的是“哢嚓、哢嚓”的歡歌。

  肖向東走著走著,忽然想起自己兩年前的糟糕事兒。

  那是兩年前的夏天,肖向東從出租屋裡被趕出來了。也是扛著一個大號編織袋,準備去初中同學洪大海家裡求助。

  ??那天,自己真是糟糕透頂。

  肖向東兩年前一畢業就被分配到這個小城的農業局林場種子站,主要負責育種的數據記錄工作。

  肖向東就出生在大山裡面的土山村,因為95年暑期大學畢業時,家裡沒有關系,遲遲沒有單位肯接收,母親賣了家裡唯一的一頭牛,才湊齊兩千元錢,送給了這個城市裡的一個遠房親戚,讓他幫忙找一份工作。

  這個親戚收了錢,也托人給肖向東辦理了,但是待肖向東進了這家種子站以後,才發現領導處處刁難自己,後來才知道,那兩千元錢,親戚承諾領導以後,並沒有送出。

  在這家種子站工作,肖向東每月工資只有150元,單位沒有飯堂,除了吃飯和租房子以後,幾乎一分錢都不剩,單位裡面只有三個人,一位是育種培育員,另一位是一個黑胖的中年婦女,是一位局領導的農村親戚,二人各有門路,也根本不在乎那點工資,就是在單位混日子。

  ?半年後,那個討厭的副站長總算是退休了,正當肖向東松一口氣的時候,新來的副站長馮有利,對肖向東比原來的老家夥更惡劣,先是以搞壞設備為由,給了肖向東一個處分,大紅紙貼在院牆上,讓肖向東每天抬不起頭來。接下來又以肖向東弄丟了試劑盒為由罰了三個月的工資。

  肖向東後來才知道,馮有利趕自己走,是想讓自己的親戚頂替肖向東的位置。

  “就這麽一個破工作還會有人搶!”得知這個消息的肖向東都楞住了。

  三個月沒錢吃飯,肖向東只能去育種農戶家蹭飯,可房租不交可不行,沒辦法隻好向胖阿姨借了100元錢,交了兩個月房租。

  可屋漏偏逢陰雨,那天上午站裡剛通知肖向東被開除了,下午回到出租屋,又被瘸子房東打了一巴掌踢了兩腳,被趕了出來,押金也沒退,誣陷肖向東浪費不關水龍頭,還要額外再賠他100元錢。

  “我押金還有90元呢!”

  “你浪費我家水電都不止90元!”瘸子房東惡狠狠的罵。

  “你這是誣陷,我就一個小燈泡,憑什麽每月交20元水電費?!”

  肖向東生氣的吼道。

  肖向東租住的就只有一個房間,水電表都是和房東合用的,房東誣陷自己,自己也百口莫辯。其實主要原因是瘸子偷電,上個月巡查時被電力局發現,罰了300元,瘸子自覺沒面子,誣陷打罵肖向東只是給鄰居聽的。

  被趕到街上,肖向東是真的不願意去這個城市唯一的同學洪大海家裡去求助,洪大海的叔叔是交通局局長,中專獸醫專業的洪大海一畢業就給分到一個好單位,每月各種補助和津貼就900多元,還不算灰色收入。

  洪大海剛登記結婚,單位就給分了三房一廳的房子,娶的是財政局一位科長的女兒。洪大海結婚時,肖向東狠狠心,給了50元錢的紅包,結果被當眾嘲笑著退回。

  一個月前,肖向東實在餓得受不了,跑去借錢,結果敲了半天門,連屋子都沒讓進,聽肖向東要借300元錢,過來好一會兒,從門縫裡遞出來100元錢來,說了一句:“這錢我不要了,你以後也別再來了。”

  肖向東當時眼淚就下來了,想當年肖向東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在三中當校長,洪大海因為屢次偷看女生上廁所要被開除,他爸求自己父親的情景。真是恨不得立即穿越回去,讓父親不要心軟。現在自己落難了,這家夥居然忘恩負義、如此不念舊情。

  肖向東氣得渾身發抖,平靜後,猶豫再三,還是把錢塞回門縫,走到路邊攤,拿出最後五角錢,買了一碗面,一邊流著淚,一邊默默的吃,最後連湯都喝了乾淨。

  看著肖向東還沒吃飽的樣子,面攤老板歎了一口氣,把別人剩下的半碗面,用漏杓放到水龍頭過濾後,又放到滾水裡給肖向東燙了一下,端了過去,肖向東又是兩口吃光。

  想起那面條的美味,肚子馬上不爭氣的咕咕叫了起來。現在,肖向東走在街頭,真的是又累又餓,腳步輕飄飄的,好像踩在棉花上。

  “算了,不去了,就算餓死也不去!”肖向東下定決心,走到一處低壓配電房門口,撿起磚頭,四顧無人,幾下就把門鎖打掉,然後鑽了進去。

  裡面很悶熱,肖向東借著路燈的余光,在地面鋪上床單,又把舊毯子鋪好,然後躺了上去。裡面蚊子太多,一會兒的功夫肖向東就受不了,出去撿了幾張廢紙,打開門,在裡面點燃熏蚊子。

  ?配電房裡全身煙,肖向東隻好出去,待煙散盡,站在外面將門關好。肚子咕咕叫,肖向東估計現在躺下也會餓得睡不著,就用壞鎖頭將門虛掩掛上,然後走向街頭。

  街頭有很多面攤和燒烤攤,肖向東決定去討點吃的,可能剛才在配電房地面上被灰弄髒了衣服,又被煙熏黑了臉,現在的肖向東,那裡像一個大學生,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乞丐。

  “燒烤攤是沒得東西吃,面攤還會有湯喝!”肖向東心裡思量。

  走到面攤前,肖向東臉皮發燙,不敢上前,隻好慢慢等。

  終於,有一對母女吃完了,小女孩還剩大半碗面條,肖向東正在暗暗心喜,就聽見婦女對老板說:“給我一個塑料飯盒打包!”

  肖向東歎了一口氣,繼續在牆角蹲著,在婦女打包的時候,小女孩蹦蹦跳跳的來到肖向東的面前,說:“叔叔,媽媽說了,隨地大小便很缺德的!”

  肖向東無語,回答:“我不是在大小便!”

  “那你在幹什麽?”

  “叔叔太累了,在這裡休息一下。”

  正說著,婦女跑過來,拉起小女孩,罵道:“不是讓你不許和陌生人講話嘛!”

  然後看向肖向東,小兄弟,你怎麽啦,要不要去醫院。

  “我沒事兒,就是餓的。”肖向東也不避諱了。

  “啊,怎麽會?!”婦女白白淨淨的臉上一臉詫異。隨後好像忽然想起什麽,二話不說,拉起小女孩跑了。

  肖向東哭笑不得,繼續靠牆蹲著。

  十幾分鍾以後,看見又有一個人離開了,碗裡好像還有半碗面,而且四周已經沒人了,於是趕快跑了過去,端起碗,蹲在地上,一口氣把面和湯灌到肚子裡,最後被湯底裡的辣椒粉嗆到,肖向東劇烈的咳嗦起來。

  “小夥子,你沒事兒吧!”老板走了過來,扶起肖向東,讓他坐下。

  “叔,沒事兒,被嗆了一口。”

  ?“現在已經是深夜,你怎弄成這個樣子?是和人打架了。”

  “不是,被單位開除了,沒錢,已經一天沒吃飯了。”

  老板沒說話,仔細看了一眼肖向東,然後歎了一口氣,“你坐著,別走。”

  ?隨後,老板回去又煮了一碗面,還放了兩個雞蛋,同時拿了一條毛巾,來到肖向東面前。“小夥子,先擦擦臉再慢慢吃”

  肖向東接過濕毛巾,剛才吃得太快,頭有點暈,慢慢的擦了臉和手,不好意思的說:“叔,弄髒了,一會兒我吃完給你洗!”

  然後拿起筷子,吃了起來,面條就著湯汁進入口中,舌頭上的一粒粒味蕾又被重新喚醒,在口腔裡快樂的歌唱。肖向東感覺面條是如此的美味,簡直比媽媽的做得手擀麵都香甜。

  ?一想到母親,自己的眼淚又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四年前,為了給父親治療癌症,家裡賣掉了平房,父親去世後,母親回到小山村,住在鄰居家裡的土坯柴房裡。

  ?那年冬天,肖向東回到家裡,看著殘破的稻草房,連個天棚都沒有,家徒四壁,就是這樣悲哀的心情。

  母親倒是很高興,從床下的瓦罐裡掏出半袋葵花籽,說是給肖向東炒了吃。肖向東看了一下,所有吃的,也就半袋玉米面,估計這葵花籽是家裡唯一好吃的食物了。

  ??想到這裡,肖向東心裡無比的絞痛,哽咽了起來。

  ??老板沒勸肖向東,老板娘也走出了,看見肖向東在哭,問:“怎了”。

  ?肖向東停止了哭泣,擦幹了眼淚。回答:“嬸,沒事兒,想我媽了。”

  ??“想就回去看看吧!”

  正說著,又來了一批客人,看樣子是下夜班的工人,有十幾人。

  肖向東連忙起身,幫助搬凳子拚桌,然後又幫老板搬過來一箱啤酒,拿啤酒杯,用起子開啤酒。

  “吆,老板發財了,都雇新夥計了啊!”

  老板笑笑沒說話,又打開塑料口袋,讓肖向東裝三碟花生米送過去。

  路邊攤熱鬧起來了,工人們大聲的講著廠裡的事兒,罵著廠長,講著廠長和銷售員的風流韻事兒。一會兒功夫,就滿地煙頭、紙團。

  終於,工人們結帳離開了,肖向東又拿起掃把,打掃地面,把空啤酒瓶放回塑料箱,搬到裡面棚子去。

  “抽支煙吧!”老板笑眯眯的遞給肖向東一隻金葫蘆香煙,這是最便宜的香煙,沒過濾嘴,一包兩角錢。

  肖向東是會吸煙的,但後來窮,已經戒了。“叔,我戒了一年了”。

  “我姓薑,名富華,你叫我薑叔吧”

  “你是哪裡的人?”

  “我是黃旗公社土山村的。”

  “哦,我好像有印象,那裡有一位退休的老紅軍,叫肖興國,你認得不?”

  ?“我爺爺就叫肖興國,已經去世10多年了”

  “這麽巧,是不是右臉臉上有個刀疤?”

  “不是右臉,是左臉下巴,十公分長”

  “那就是他了,我記錯了刀疤位置了”肖向東看見薑富華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神情。

  ?“你晚上有地方住嗎?”

  ??“我在那邊配電房住”

  ??“啊,那安全嗎?要不你搬過來吧,用啤酒箱搭張床。”

  ?“不了,那裡可以住,還算寬敞安全。”

  ?“這樣吧,你明天早上就過來,幫我弄早點,先在我這裡落腳吧!”

  ?“會不會給你添太多麻煩啊!”

  ?“就這麽定了,管吃管住,年底我給你工錢,看生意好壞再決定給你多少錢。”

  ?“那好吧!多謝薑叔叔”

  ?一點鍾,肖向東幫薑富華收攤後,回到了配電房。

  第二天,一大早六點鍾,肖向東就被小鬧鍾吵醒,趕緊爬起來跑過去,到了一看,薑富華還沒來,又過了半小時,薑富華用自行車晃悠悠的馱了兩桶不鏽鋼豆漿過來了,肖向東連忙過去幫助卸了下來。

  進廚房洗臉,幫助添煤球燒水,薑富華則開始炸油條,蒸饅頭。忙碌到七點半,人員開始陸陸續續的過來買早餐。

  又一直忙到九點鍾,客人少了,薑嬸才過來,開始和薑富華剁餡、焯水、發面、擀皮、包包子。

  這些活,肖向東在家裡經常幫媽媽做,除了發面不會,其他的做得很好,尤其是包包子,是又快又好看,還大小均勻,讓薑嬸一陣誇。

  大半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下午人少的時候,薑叔讓肖向東睡了一會兒。

  到了晚上,又是昨天的忙碌的情形,一點鍾收攤後,薑叔和肖向東去了配電房,幫助把東西搬到店裡,讓肖向東早點休息。

  “好累啊!”肖向東身體一躺下,就鼾聲如雷,熟睡過去。

  就這樣一天一天周而複始,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到了年底。

  “向東啊!快過年了,我和你嬸準備過了春節就把小店盤出去,年後我們會到南方去我兒子那裡,你如果想去,就和我們一起過去。”

  薑叔給了肖向東1900元錢工錢,讓其回家過年。

  肖向東晚上拿了錢,心裡是既感激又難過,難過是過了年又不知道要幹什麽了。

  “薑叔,感謝你和我嬸這大半年來對我的照顧,我就先回家過年了。”

  肖向東接過薑富華給自己的記著地址的紙條和工錢,將其中1500元縫到襯衣裡,剩下400元錢,揣在棉襖裡面,扣上口袋扣子。

  這綠色軍棉襖棉褲,是薑叔兒子穿過以後不要的,肖向東個子高,穿上稍稍有點小。

  那天也是臘月二十七,肖向東幫助薑叔薑嬸收拾好東西,背上書包,去買年貨。

  肖向東正準備穿過舊貨市場到街對面的農貿市場,忽然,看見一個攤位上擺著幾個老花鏡,想著母親眼睛不好,就準備買一個。

  “眼鏡30元”,肖向東掏出錢正準備買,看見旁邊放了一個景泰藍眼鏡盒和手鐲,就拿起來問“眼鏡盒和手鐲多少錢?”

  “一起150元”

  肖向東家裡原來有一個景泰藍手鐲,是母親的嫁妝,後來父親生病,母親就把手鐲賣掉了。

  想到這裡,肖向東解開棉襖扣子,從裡面掏出180元遞了過去。

  “送你一塊眼鏡布吧!”舊貨攤老板說。

  肖向東把眼鏡收進眼鏡盒,拿了手鐲,正準備離開。這時,從旁邊攤位錢走過來一名花白頭髮的儒雅老者。“鄭館長,怎麽又過來了!今天買點啥?”舊貨老板問。

  鄭館長卻沒搭話,而是眼睛盯著肖向東手裡的東西,肖向東覺得奇怪,也不搭理他,轉身就走,才走十幾米遠,感覺後面好像有人跟著自己,於是一回頭,差點沒撞到老頭。

  “你跟著我幹嘛?”肖向東有點生氣的問。

  “啊!”鄭館長有點慌張,但隨即鎮定下來,說:“小夥子,我剛才看見你買了一個眼鏡盒,挺漂亮的,能不能給我看看”

  “關你什麽事兒!”肖向東轉身要走,卻被鄭館長拉住了。

  “是這樣,如果我看過滿意的話,我願意高價買過了。

  “啊!這是我給我媽媽買的禮物,不賣!”

  “不、不、你聽我說,我就看看,給你兩百元錢。”

  “啊!”肖向東愣住了,想了一下,回答:“好吧!可是這裡太冷了”

  “前面有一家店,是我朋友開的,暖和,我們過去。”鄭館長講完,然後不由分說地拉著肖向東就走了過去。

  店裡確實很暖和,肖向東把手放到暖氣上,暖了一會兒手,才和鄭館長一起走到茶桌前,掏出了東西。

  室內溫度比較高,眼鏡盒和手鐲一拿出書包,就凝結了一層水珠。

  鄭館長的朋友與其打過招呼後,遞過來一雙白手套和白毛巾,鄭館長用白毛巾不斷的拭擦眼鏡盒和手鐲,過了十分鍾,才把眼鏡拿出來,放到桌面上。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口袋,裡面是一個放大鏡,擦過以後看了起來。

  十幾分鍾過後,鄭館長收回放大鏡,摘了手套,對肖向東說:“我出3000元,怎麽樣?”

  肖向東心中一緊,心想手鐲不能賣,一著急立即開口:“不賣!”就要伸手去拿!鄭館長一看慌了:“五千元”,這時肖向東的手已經抓住了手鐲,準備往懷揣。

  “一萬”,鄭館長快速的加價。

  肖向東一愣,心想:“這莫非是寶貝?如果是這樣,他這樣快加價,肯定不止一萬”

  於是放下手,開口說:“你要買就兩萬拿去,否則我真的不想賣!”

  然後看向鄭館長。

  鄭館長一愣,半晌沒說話。肖向東也不再講價,心想:“上門的買賣,要嚇唬一下他。”就又伸手,將東西放進書包裡,兩件東西一碰撞,哢噠一聲響,肖向東看見鄭館長的臉一抽搐。

  裝好後,肖向東轉身就走,打開門走出去不過十幾米遠,鄭館長就追過來了。又拉住肖向東的手說:“東西我買了,咱們去旁邊的農商銀行”

  肖向東心中砰砰跳,穩住心神,和鄭館長走進了銀行。鄭館長取出兩萬元,交給肖向東,將東西用討來的報紙包好,然後就轉身離去。

  “在公社可以取錢吧?”

  “省內鄉鎮都可以的”

  肖向東問過以後,在櫃台用身份證開了一張卡,存進去一萬五千元,收好卡和存折,將剩下的五千元用報紙包好,放進書包裡的鋁飯盒內,出去又買了一個塑料眼鏡盒及一個銀鐲子,也收好放入書包。

  回家的客車票不太好買,最後從黃牛手中多花了十元錢才買到,又等了一個小時,才上了車。

  路上看著書,也不算寂寞,到公社時已經是下午三點,買了二十斤豬肉、粉條及白糖等年貨,肖向東扛著編織袋,在路口又等了一個鍾,才搭上村裡過來買年貨的返程馬車,於晚上六點到了家。

  “媽,我回來了。”一進家門,肖向東高興得大叫。

  肖母掀開棉布簾子開門後,見是兒子回來了,也是十二分的高興。

  “怎穿得這樣少,快過來烤火。”

  “媽,這是我買的年貨,有豬肉、粉條、白糖…”

  “還有,媽,咱有錢了!”肖向東說著把存折和飯盒裡的錢拿出來,遞給了媽媽。

  “這哪來的這麽多錢?!”

  “是這樣的…”肖向東一邊吃著酸菜湯泡飯,一邊一五一十的把這半年裡的經過講了一遍。

  聽到肖向東失去工作時的那段經歷,肖母的眼淚掉了下來。

  “沒事兒的,媽,你看我們有錢了,你別哭!”

  看見媽媽掉眼淚,肖向東的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母子二人哭過又笑,一直聊到半夜。

  “小華,媽還擔心明天有人過來討債呢!這下可放心了。”

  “媽,咱家欠外面多少錢?”

  “已經還了一點,大概還欠兩萬多,這次就都還了,也可以睡安心覺了。”

  “過了年,要不你就別出去了,去你姨夫開的店幫忙”

  “也行,我姨家生意好不好?”

  “…”

  ?東北的冬天,外面零下二三十度,田野裡白雪茫茫,光禿禿的楊樹枝條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下,顯得格外的蕭條,寒風呼嘯著掠過樹梢,發出陣陣嗚咽般的哭泣,站在外面覓食的雞鴨都會不時的將一隻腳縮到腹下羽絨裡取暖。

  ?屋頂上的積雪,中午無風天氣時,在冬日煦暖的陽光照射下,會慢慢溶化。先是在表面凝結成一層透明的冰蓋,陽光再照射進冰蓋,融化了冰蓋內部的積雪,然後雪水緩慢的一滴一滴的向下流淌。雪水從屋簷向下低落時,寒風頑皮的施展魔法,凍成一串串的冰錐。

  “媽,這冰溜子要不要打下來?”向東小的時候最喜歡玩這種冰錐,和公社教師家屬院裡的孩子嬉鬧,用冰溜子做刀劍,扮演大俠或強盜,冰錐只能虛張聲勢,因為一碰就斷。

  “不用的,你整出一條道兒就行了,別費勁巴啦的瞎捅咕,過幾天沒準還得下雪呐。”

  肖母用東北話和肖華講,肖向東聽了覺得好親切。肖母說肖向東的口音改了不少,肖向東自己沒覺得。

  肖母今天上午主動去挨家挨戶還錢,還安排肖向東中午去一趟公社,到農商儲蓄所再取一萬五千元錢,準備在春節前把饑荒都還了。

  就在肖向東鏟雪清理路面的時候,走過來一名身穿花棉襖的中年婦女,肖向東雖然不常在家,但認識她,此人是二舅爺家的郭彩霞,按輩分自己應該稱呼她為表姑。

  “小東回來啦,你媽呢?”

  “表姑,我媽剛出去,要不你先進屋暖和暖和,估計馬上就回來了。”

  “幹嘛,出去躲債了吧?”郭彩霞抄著手,端著肩膀不屑的瞥著肖向東。

  肖向東的心裡騰的一下升起一股怒火,自己的爺爺在這個小山村裡當了一輩子村支書,就在去世前兩年才交了權。肖向東還記得爺爺在世時,郭彩霞的丈夫因為賭博被公社派出所抓起來了,當時正是八十年代,好多人都因為賭博被關進了監獄。當時郭彩霞嚇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自己爺爺,讓幫忙找人說清,後來爺爺找到派出所所長說情,好說歹說,看在爺爺是老革命的面子上,才放了他。

  肖向東強壓著怒火,問道:“欠你家多少錢?”

  “兩百,怎滴,都兩年了還不還,有你們這樣耍賴的嗎?”郭彩霞大嗓門嚷嚷,肖向東的二叔出來了,看見是這個潑婦,走上前勸:“彩霞,進屋說吧,你看,老肖家的情況,你也不是不清楚,兩百元錢,鄉裡鄉鄰的,不至於您這樣嚷嚷打臉吧!”

  “我不管,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別給我整這些沒用的,今天不還錢,你家就別想過年了!”

  肖向東拉住二叔,說:“表姑,你別嚷嚷,我媽很快就回來了,肯定會還你錢的。”

  “你騙誰呢,連飯都吃不起了,別說那些沒用的,不還錢也行,你跪下給我磕頭我就不要了。”

  “你有欠條嗎?我媽也不在,我又不了解情況,要不你把欠條給我,我現在就還給你。”肖向東知道媽媽借錢都是給打欠條的,而且還在家裡的帳簿上記得清清楚楚。

  “小子,你想耍賴是不是!”郭彩霞大聲叫罵,髒話不絕於耳,搞得幾乎四鄰八舍都過來了。有的規勸、有的則在一旁看熱鬧不吭聲。

  “算了,你不要嚷嚷了,快過年了,沒欠條我也認了,四鄰八舍的叔叔嬸嬸都在,這錢我還了,你等一下。”

  肖向東跑進屋裡,從襯衣裡拿出1500元錢,抽出兩張,其余的放回飯盒裡。然後又跑了出來,把錢遞給郭彩霞:“給你錢,這是我打工賺到的”

  然後對周圍的人說:“前兩年我家遇難,非常感謝幫過我家的鄉親們。今年我在外面打工賺了一些錢,有幫過我們家錢的,年前都會還給你們的。”

  “向東,你是個好孩子,懂事理,不像有些人,挺大個人不懂事,還都不如一個孩子!”力挺肖向東的是楊隊長,是肖向東的姨夫。

  郭彩霞瞪了一眼楊隊長,沒敢再言語,扭身低頭溜了。眾人大笑。

  肖向東掏出昨天在公社市場上買的煙,就是準備過年時待客用的,給鄰居們遞上煙。

  “東哥,你真的賺到大錢了嗎?”隔壁李家的紅妹笑著問。

  “紅妹,也沒多少,不過今年可以把家裡的債還清。來年就沒事兒做了,那家店老板不幹了。”肖向東謙遜客氣的回答。

  鄰居們有誇肖向東有出息的,也有親戚罵郭彩霞欺人太甚的,嘰嘰喳喳好一會兒才都散了。

  一小時後,肖母回來了,聽肖向東講述完,也是非常氣憤,末了安慰向東:“兒子,做得好,沒必要和她一般見識。”

  “媽,我都想上手揍她來著,那時我心裡想著,如果我要是打她了,過了年我走了,留你自己在家,他們要是再過來欺負你,那多劃不來啊!。”

  “嗯,那其他人有沒有向你要錢的?”

  “沒有,鄰居們都誇我懂事兒呢!”

  呵呵呵,肖母欣慰的看著肖向東笑了。

  “媽,我去公社取錢去了,你把剩下的都還了,飯盒裡還有1300元,是我這半年的工資,也都還了吧,有些人等錢買年貨呢!”

  “好,你去村口等車吧,前村你韓大爺趕馬車去進貨,一會兒就走,我和他說了,你快去,別讓人家久等。”

  肖向東穿上棉大衣,戴上棉帽子棉手套,拿了書包,把身份證和存折放到鋁飯盒裡,就出發了。

  用鋁飯盒裝東西的好處多多,不怕小偷用刀割,物件大,也不會丟,這是肖向東爺爺教向東的。

  待肖向東取了錢,又按媽媽的要求買了一些年貨,回到家裡已經六點了。吃過飯,肖母帶著肖向東挨家挨戶的還錢道謝。

  “今年已經好多了吧?!”肖向東望著遠處山下的土山村,冬日的夕陽下,山坳裡的一排排坡屋頂民宅在落日的余暉下時隱時現,屋頂的積雪被橘黃色陽光映出閃閃金光,嫋嫋的炊煙緩緩升起,又被晚風吹散,遠處陡峭的土山崖壁、和白雪皚皚的田野,好像一幅美麗的國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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