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窗外暮色沉沉,天空像是暗藍的幕布。
宿舍樓窗格中亮起的燈光被鑲嵌在一個個方形的格子裡。
新開學的學生們很快就熟絡起來,開始用帶來的遊戲本連上校園網開黑打英雄聯盟,時不時地大呼小叫。
“你在裝什麽啊?”
“嗚~我想嘯啊!”
“我都嗦我這把我吸了,這把我梅西嗎?我都嗦我C羅。”
有些氣質憂鬱的男生在走廊的盡頭吹著風,端著個椅子坐下,翹著腿,彈著吉他,沙啞地吼上幾嗓子。
有時候唱民謠,有時候唱搖滾,還有時候唱類似同桌的你和那些年這樣緬懷青春的歌。
對面的宿舍樓裡也有人齊聲跟著合唱。
“你都如何回憶我,帶著笑或是很沉默?”
“這些年來,有沒有人能夠讓你不寂寞?”
陽台上,歐陽瑞在給家裡的媽媽打著電話報平安,公孫瑾聽了好一會兒隻從免提裡聽懂了一句。
“桑糕擦修都侯鍋桑李啊!”
(生塊叉燒都好過生你啊!)
媽媽用略顯嫌棄的語氣說道。
歐陽瑞是一直在笑的,笑得格外開心,說新認識的室友都很好。
說到這裡,還特意轉過臉來看了看沉默著不說話的公孫瑾。
公孫瑾也在和晴姨通電話,本來是不打算接的。
但他看到歐陽瑞在和家裡人打電話報平安時,臉上洋溢著的笑容。
不知道是覺得寂寞,還是覺得羨慕。
恰好晴姨打來了電話,他順手就接了。
“晚上溫差很大的對吧?我聽曉夢說了,夜晚也有點冷,出了汗別吹風,容易感冒。”
“嗯。”
晴姨的聲音依然是那樣溫柔,公孫瑾這一次沒有覺得厭煩,而是很耐心地聽著。
竟然意外地覺得,被人牽掛著的感覺很不錯。
夜裡星星很多,或許是因為這裡是郊區,沒有那麽市中心光汙染那麽嚴重的緣故。
有人抽著煙,青色的煙霧在暮色中飄搖著,是一種很淺很淡的寂寞色彩。
抽煙的人只能模糊看到一個側臉的輪廓,一點橘紅的光芒隨著他的呼吸忽明忽滅。
下邊的凹槽裡堆滿了泛黃的煙頭,堆積了學生們幾年的鬱悶、失戀、煙癮。
公孫瑾不喜歡煙草的味道,但還是站在這裡聽著那個素未謀面的阿姨嘮叨著。
“國慶放假,我去你們學校接你回家。”
晴姨的聲音很溫柔,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公孫瑾的嘴唇嗡動著,欲言又止,最後只是乾啞地應了一聲,喉嚨裡像是堵著沙。
“好!”
忽然一陣大風掠過樹梢,搖落一地的樹葉,將陽台上晾曬著的衣服也吹落在地。
公孫瑾往上提了提衣領,回了宿舍。
歐陽瑞還通著電話,瑟縮著身子,但樂此不疲。
林輝還沒回宿舍,唐福林對著一本單詞薄背記著,位置上擺著台燈,英語詞典,還有一些雞湯語錄。
牆上也貼滿了自己寫在紙條上的英文雞湯語錄。
比如“Time and tide wait for no man.“
(歲月不饒人)
他是小地方來的孩子,上學唯一的意義就是讀書,如果連這個也做不好,他就真的會迷惘吧。
看了沒一會兒詞典,唐福林發現自己的注意力總是沒法集中,心神不寧。
時不時拿出手機看看消息,王雪彤還沒有回消息。
他覺得很焦慮,心想是不是校園網太慢了。
關掉了校園網用流量反覆往下滑刷新,也沒有看到消息,他有些悵然若失,於是點進王雪彤的朋友圈,逐個往下看,然後點讚並評論。
就像王雪彤的頭像,也變得神秘且美麗。
歐陽瑞的爸爸還留在宿舍,倒是讓公孫瑾有些意外。
不過他也沒說什麽,迎上那個慈祥的中年人的目光時,也會出於禮貌的微笑。
“爸,你沒有在外面訂房間嗎?”
歐陽瑞走進來,看著自己父親,也略微有些驚訝。
“外面賓館開一晚上太貴了,150塊錢呢。”
“我半夜三點的火車票,我就尋思著,也住不上一晚,就不劃算。”
歐陽瑞爸爸囁嚅著,聲音小了下去,在兒子面前也有些難堪。
在宿舍裡過夜,多少會讓其他室友不適應吧,不知道心裡會怎麽想他。
“我就想,咱爺倆就在宿舍裡湊合半晚。”
歐陽瑞聞言,不禁也有些難為情。
看了看一旁神情冷峻的公孫瑾,又看了看自己爸爸。
細看之下,他身上的衣服都很舊了,襯衣發皺泛黃,領口的扣子少了一個。
鞋子像是裹了一層灰,烏蒙蒙的,邊緣甚至開膠,出現了狹長的裂縫。
他從佛山坐了將近十個小時的硬臥綠皮火車才來學校,一路舟車勞頓,也沒怎麽睡好。
眼裡有著血絲,眼皮都在打顫痙攣。
歐陽瑞欲言又止,撓了撓頭,有些難為情地走到公孫瑾面前,小聲說道:“不好意思啊,我爸爸買的半夜的火車票。”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公孫瑾的著裝,不禁有些歉疚。
公孫瑾的氣質和長相,一眼看上去就是富人家的孩子。
這樣的人,多少會有些性子。
而且他很少說話,歐陽瑞和唐福林都覺得他是有些難以相處的,性格比較高傲。
公孫瑾側目看著他,眼神很是真摯地道:“學校附近的賓館那麽貴,為什麽要浪費錢?在宿舍睡覺不是挺好的嗎?一百五十塊可以買很多東西了。”
“謝謝你能理解。”
歐陽瑞聞言,突然特別的開心。
他有些意外,公孫瑾雖然氣質清冷,但這一刻給他的感覺莫名的融洽。
他爸爸之所以今晚睡宿舍裡,其實就是因為不舍得掏錢住外面的賓館。
窮人家的孩子多少有些自卑,他有些擔心公孫瑾會看不起他。
“爸,你先去睡覺吧。”
歐陽瑞整理了下床鋪,安心地道。
“行,到半夜咱們再換過來。”
歐陽瑞爸爸說著,從兜裡摸出了一百五十塊錢遞給了兒子,樂呵呵地道:“賓館的錢省下來了哩,多買點吃的。”
上床睡覺之前,他看向公孫瑾,眼神有些感激。
公孫瑾依然淺淺笑著。
男人睡著之後,沒一會兒就響起了鼾聲。
歐陽瑞有些尷尬,頓時面紅耳赤,一臉愧疚地看向公孫瑾。
公孫瑾卻一臉淡然,像是沒聽到一般。
正在背記單詞的唐福林不禁有些煩躁,放下筆。
明顯粗重的呼吸像是風箱一般,訴說著他現在心情的急躁。
他側目看了看公孫瑾,眉頭緊鎖,有些不悅。
心想你答應什麽?直接拒絕不行嗎?鼾聲這麽大,吵得我們今晚都沒法睡的。
隨即他又扭過頭看了看歐陽瑞,還是沒有說話。
對門的宿舍裡,響起了吉他彈奏的聲音,還有男孩公鴨嗓一樣的哼唱。
唱得斷斷續續,彈的聲音時大時小,讓人耳朵有些不適。
床上的歐陽瑞爸爸翻了個身,被影響到了睡眠。
歐陽瑞聽了一會兒,有些忍不了,敲了敲對面宿舍的門。
“怎麽了?”
開門的男生留著髒辮,戴著蛤蟆鏡,手裡拎著一把吉他,歪著頭說道。
“有人在休息,你的聲音有點大。”
“現在才六點多,哪有這麽早休息的?”
那男生有些不解。
和他一起的三個室友心裡也有些不滿,但這人強得跟頭驢子似的,怎麽說都不聽。
現在看到歐陽瑞找上門來,甚至有些慶幸,一臉解脫的表情。
“反正,就是有人休息了,你別吵。”
歐陽瑞含糊其辭,也不好意思說是自己爸爸在宿舍裡睡覺。
那男生關了門,沒理他。
沒一會兒,公鴨嗓的歌聲又一次響起。
這下唐福林也有些受不了,本身歐陽瑞爸爸的鼾聲就讓他心煩意亂,王雪彤又遲遲不回消息,現在還有這麽吵的吉他聲,他心情就更差了。
於是也來到對面宿舍門前敲了敲。
見無人理會,他便開始砸門,動靜很大。
沒一會兒,裡面那個唱歌的人就怒氣衝衝開了門,看到皮膚黝黑的唐福林比他矮了不少,一眼看起來又懦弱老實,不耐煩地推了他一下。
“你砸尼瑪呢?”
唐福林愣了一下,一時間有些懵,看著面前比他高大的男生,羞憤地漲紅了臉。
他沒打過架,也不會打架,初高中就是被個子壯的男生欺負也不敢還手。
“你幹嘛呢?”
歐陽瑞走過來,站在了唐福林身旁。
看著面前這梳著髒辮的男生,心裡也有些發怵。
這男生明顯是經常健身的人,胳膊上的腱子肉很明顯,體格放在這兒,壓迫感還是有的。
“滾!別尼瑪地打擾老子。”
那男生冷眼看著他們。
周圍幾個宿舍的男生也走了出來看戲。
即便到了大學,同學整體的素質比起高中要好得多,但還是存在少數性格極度自我的人。
曹旭就是這樣的存在。
“你能不在宿舍彈嗎?宿舍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你一個影響了這麽多。”
“別人不要休息的?”
歐陽瑞壓抑著怒氣,耐著性子說道。
“關你屁事啊。”
曹旭一把推在了歐陽瑞的胸口,歐陽瑞腳下一個趔趄,往後退了退。
“你踏馬的再推一下試試?”
“我推你怎麽了?”
曹旭又猛地推了一下,將歐陽瑞退得往後摔倒在地上。
周圍全是圍觀著的同齡人,歐陽瑞漲紅了臉。
少年的心氣讓他受不了這種屈辱,於是趕忙站起身朝著曹旭撲去。
“我丟雷老母!撲街!”
曹旭體格比他壯,個頭也比他略高,很輕松地在角力中製住了他,隨後將他放倒。
歐陽瑞眼眶有些泛紅,不甘地再次爬起。
正當他準備再次動手時,身後的門開了。
俊郎清冷的少年走了出來,神色冷淡地拉住了歐陽瑞的胳膊。
公孫瑾出現在這裡的這一刻,圍觀的男生們頓時皆是一愣。
“臥槽!臥槽!這個男的,好踏馬帥!”
“媽的,怎麽比老子還帥?”
“嘶~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和我彥祖比帥的人。”
曹旭看著面前個子比他略高一些的公孫瑾,身上的囂張氣焰也消散了一些。
公孫瑾冷淡打量了他一番,一個大嘴巴子抽了過去。
呼嘯著的勁風讓一旁的唐福林和歐陽瑞都感受到了寒意。
啪!
巨大的力量直接將曹旭抽得跟陀螺似的轉了幾圈。
唐福林和歐陽瑞也被嚇得不輕,沒想到公孫瑾性格會如此凶悍。
曹旭一屁股跌在地上,像是被打懵了一樣,瞪大了眼睛。
周圍的人聽著啪的一聲響,身子也是猛地一抖。
疼痛後知後覺地蔓延開來,曹旭捂著腫起來的臉,火辣辣的疼痛,伴隨著被打臉的羞憤,還有被眾人圍觀的屈辱,一時間湧上腦海。
公孫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眼神極度的冷漠,異常的凶狠。
曹旭大腦一臉空白,自己都沒意識到,現在的身體抖得跟篩糠一樣。
“道歉。”
公孫瑾指了指歐陽瑞和唐福林,冷淡地道。
曹旭左右看了看,附近幾個宿舍的人圍了好大一圈,眼神各不相同。
有人戲謔,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同情,有人厭惡。
最後看著公孫瑾冷漠的眼神,他最終還是像羔羊一樣,失去了鬥志。
他從未想過,原來有些人,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讓人生不出反抗的念頭。
“對不起。”
曹旭從地上爬起來,聲音細若蚊吟。
“大點聲,你們聽見了嗎?”
公孫瑾看向兩側的室友。
曹旭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抖,一時間有些慌亂。
“我讓你大點聲,你耳聾是嗎?”
公孫瑾厲聲呵斥道,舉起了巴掌,作勢就要扇下去。
“對不起!”
曹旭縮了縮脖子,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聽到了嗎?”
公孫瑾又側目看向兩個室友。
“聽到了。”
唐福林也不想鬧得太大,讓人難堪,於是趕忙點頭,連忙用眼神示意公孫瑾算了,免得以後被報復。
“滾!”
公孫瑾冷淡地道。
曹旭如獲大赦,灰溜溜地鑽進了宿舍,那難聽的公鴨嗓和嘈雜的吉他聲再沒出現。
看完了熱鬧,周圍的男生們笑著散開,看向公孫瑾的眼神裡有人欣賞,有人略微有些崇拜,還有人感激。
回到宿舍裡,歐陽瑞的爸爸仍舊睡得很沉。
鼾聲還在響,但唐福林沒再表達不滿。
“謝謝你了,公孫瑾。”
歐陽瑞坐在自己的桌前,把臉埋在胳膊裡,聲音幽咽。
十七八歲,血氣方剛的男生,都是自尊心很強的。
當著那麽多男生的面被曹旭欺負,讓這個男孩覺得特沒面子。
“沒事的,有些人就是外強中乾,隻敢對比他們弱的人大呼小叫。遇上拳頭硬點的,就只會像奴才一樣點頭哈腰。”
“這樣的人在社會上很多,你手上有勁就不用擔心這種事了。”
公孫瑾杵著臉,一邊說,一邊用作家助手碼著字。
看著他那雲淡風輕的樣子,唐福林和歐陽瑞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些崇拜。
雖然公孫瑾發怒打人的樣子有讓他們嚇到,但他高傲且難以相處的刻板印象也在他們心裡有所改觀。
被拐走的鹿:“好哥哥,求章推鴨(可愛)”
被拐走的鹿:“幫幫人家嘛,最近的訂閱少了好多,我快吃不起泡麵了(大哭)”
女生宿舍中,鍾苓子穿著睡衣縮在被窩裡,看著自己發出去的消息,不禁有些臉紅。
噫!你怎麽會發這麽羞恥的消息?
不要臉!和那些妖豔賤貨一樣!
她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下意識地想要撤回消息,但手指停頓了片刻,轉念一想。
這是被拐走的鹿發的消息,跟我鍾苓子有什麽關系?
鍾苓子這樣一想,又心安理得地縮回了被子裡,給公孫瑾發了一些珍藏的黑絲腿照。
這些照片不是她的,是她從書友群裡收集來的。
女孩子也會喜歡好看的女孩子,這是很正常的事。
被拐走的鹿:“好哥哥,給你看看腿,幫我推一下鴨(可愛)”
“好的,今晚更新就給你章推。”
公孫瑾回了消息,冷淡地掃了一眼那些黑絲腿照,然後關掉了聊天記錄。
心無旁騖地繼續碼字,公孫瑾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麽,然後拿起手機又看了看。
猶豫了一會兒,選取了其中一張收藏。
“這張……確實還挺好看的。”
林輝今天回來得很晚,幾乎是趕在宿管阿姨關門的最後一分鍾進的宿舍。
回宿舍見到歐陽瑞爸爸在床上睡覺,倒也沒有說什麽,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
歐陽瑞趴在桌上睡覺,睡得很沉。
林輝見狀,走過去拿起了歐陽瑞白天穿的那件舊校服,蓋在了他身上。
公孫瑾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林輝轉過臉時,兩人的眼神正好交匯在一起。
“這麽晚了還不睡嗎?”
“你不也沒睡嗎?”
林輝歎了歎氣,悠悠地道:“我比較忙。”
“是腰子比較忙吧。”
公孫瑾打趣道。
林輝微微一愣,旋即看了他一眼。
“你看到了?”
“沒有,猜的,音樂社的那個女生?”
公孫瑾隨口道。
“你怎麽知道的?”
林輝聞言,不禁來了些興致。
公孫瑾沒有回答,能很輕松地看透一個人,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這個人是不是很賤?明明有了凱蒂那麽好的女朋友,還是不滿足。”
林輝笑著脫下鞋子翻身上床。
他在酒店房間洗過澡了,事前事後都要洗澡,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
“這世上每個人都很賤,而且不自知。一個人如果想要證明自己不那麽賤,他只會更賤。”
“唯一讓自己不那麽賤的方法,就是承認自己的賤,並且喜歡上它。”
公孫瑾悠悠地道。
林輝聞言,頓時眼前一亮。
“公孫,你說話很有意思,我覺得咱們應該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或許吧。”
公孫瑾沒有否認。
“那句話,是你的原創嗎?”
“不是,是一個叫王小波的人。”
“王小波是誰?我沒聽說過。”
“我老家那邊的人,你沒聽過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