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威走進書房，終於見到了璃皇。

布滿皺紋的臉龐，灰白的臉色，凹陷的嘴唇，渾濁的眼眸，一切都彰顯著眼前這位老人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臣拜見陛下！”秦威拜道。

他自稱為臣，而非孫兒！

君臣，君臣，在這皇城之中，無論是父子，還是爺孫，都是君臣關系。

君臣在前，其他的關系在後。

璃皇平靜的看著他，渾濁的眼眸微微跳動，一股莫名的氣勢在他那腐朽的身體上擴散開來。

“那天晚上是你?”

他沙啞的問道。

“哪天晚上?”秦威不解。

“月圓之夜，門外！”璃皇指著窗口外面。

秦威心神微動，便已經知道了璃皇說的是什麽時候了。

“是！”

他沒有否認，大大方方的承認道。

璃皇依然盯著他，只是眼眸間的情緒越來越複雜。

“是朕看輕了你！”

秦威愕然的抬起頭來，他有些難以相信璃皇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作為帝皇，璃皇的霸道和唯我獨尊的性格早已深入骨子裡，讓他承認自己的錯誤簡直比登天還難。

但現在璃皇居然說自己看輕了他。

“李集投靠了你！”

“嗯！”

“他的眼光倒是不錯。”璃皇道。

秦威默然，李集的眼光自然不錯，他不但眼光好，而且看得還很長遠。

在秦威離京時，李集最已經向他示好了，而他回京之後，李集僅僅只是由於了片刻，就投靠了他。

璃皇又道:“王守仁是你安排的?”

“嗯！”秦威點點頭。

“說說你到底安排了多少人?”璃皇道。

秦威瞥了一眼旁邊的陸公公，說道:“陸公公不是已經都說了嗎?”

他就知道這老頭靠不住，果然，這老頭還是出賣了他。

不過靠不住就靠不住吧，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所忌憚了。

說句不好聽的，如今的璃皇已經對他沒有威脅了。

當然，璃皇若是無法認同他，還會給他留下很多麻煩。

但秦威覺得璃皇應該會做出最明智的選擇。

“他！”璃皇也瞥了一眼陸公公，不滿的說道:“這老東西居然敢瞞著朕！”

陸公公聞言，噗通一下有跪在了地上。

秦威見此，嘴角微翹。

璃皇不在時，陸公公霸氣外露，璃皇在的時候，陸公公又變得畢恭畢敬。

“葉孤城是你的人?”璃皇問道。

“嗯！”

“王守仁也是你的人?”

“嗯！”

“朱吉，也就是曹正淳也是你的人！”

“沒錯！”

璃皇眼眸深邃的望著秦威，“朕該說你大膽，還是該說你厲害呢?”

“與皇爺爺相比，孫兒這點道行還差遠了！”秦威輕聲說道。

璃皇不禁曬然一笑，“你就不怕皇爺爺發現了之後，降罪與你?”

“若是皇爺爺降罪，孫兒就在蜀州做蜀州王！”秦威淡定的說道。

璃皇又道:“若是皇爺爺不依不饒呢?”

“皇爺爺比孫兒更聰明。”秦威道。

若是兩年前，璃皇想要滅掉他，是一件很輕松的事情。

不知從何時起，他所擁有的勢力和力量已經達到了尾大不掉的地步，就連璃皇想要對付他，也很難做到。

秦威回想著過去，他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無需畏懼璃皇和朝堂了。

或許是從羅網的壯大開始的吧。

也或許是從獲得了借天威的能力開始。

此時璃皇的心思很複雜，他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怒。

想想秦威做的那些事情，

簡直比秦鈞還要可惡。秦鈞的狼子野心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看來秦鈞那點手段稚嫩的有些不像話。

可是秦威呢！

收命人曹正淳，卿福山葉孤城，儒家王守仁。

都把人滲透到收命人之中了，這般操作讓璃皇都感到不安。

想想自己身邊有一個無法控制的先天強者，璃皇都有點心悸。

“大意了啊！”

他心中不禁感歎道。

他的確是大意了，若是以前，他絕對不會輕易的讓一個人加入收命人，但是隨著他的壽命抵達終點，他的心態還是變得急躁了一些。

“你做的很好！”

璃皇開口說道。

“真的嗎?”

秦威眨眨眼問道。

璃皇點點頭，“若是十年，不，三年前，你敢如此，朕肯定會砍了你，但是現在朕不會，不但不會，而且還會為你感到欣慰。”

“扶朕起來！”

秦威連忙上前，輕輕的扶起他。

璃皇指了指窗前，秦威便扶他走到窗前。

抬頭望著澄淨的天穹，璃皇渾濁的眼眸變得清明了許多。

“朕本有意傳位給壽王，壽王雖然無能，但勝在沉穩，哪怕他只是一個傀儡，也能保證大璃的基業不倒。”

“不過現在朕知道了壽王不合適，若是將皇位給他，反而會害了他。”

他扭頭看向秦威，灰白的臉龐上帶著一抹溫和的笑容。

“你想在密旨上動手腳，這倒是一個不錯的辦法，但是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麽事?”秦威不解的問道。

璃皇指著陸公公，笑道:“朕不好把密旨交給這個老東西！”

“那會交給誰?”秦威問道。

“武王！”璃皇道。

秦威恍然。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他以前也不知道武王秦牧城的存在，自然會認為璃皇會將密旨交給陸公公。

“不過現在也不需要密旨了。”璃皇的神色又變得複雜起來。

他向來認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可是秦威卻成為了他掌控之外的存在。

“回去準備一下吧，三天后皇爺爺會冊封你為儲君！”

秦威聞言，都忍不住露出了喜色。

“真的！”

“怎麽?對自己沒有自信！”璃皇輕笑道。

秦威搖搖頭，道:“沒有，只是沒想到皇爺爺會如此輕易的答應了。”

他以為璃皇還會考驗他一番，亦或者對他有些惱怒和忌憚。

璃皇搖搖頭，道:“皇爺爺的時間不多了！”

秦威默然。

是啊！

他的時間不多了，若是再不做出決定，那或許就沒有機會做決定了！

“去吧！”

“喏！孫兒告退！”

秦威長身一禮，緩緩退出書房。

待他離開，璃皇坐在軟榻上，瞥了一眼陸公公，“老東西，起來吧！”

“謝陛下！”陸公公這才站起身來。

璃皇也懶得看他，說道:“去將武王招來！”

“喏！”

……

另一邊，秦威走出皇城，眼中閃爍著點點星芒。

“殿下！”

趙高來到他的身前，輕聲喚道。

盛安門前，小順子已經準備了馬車在等著，而且看樣子已經等了很久了。

秦威微微點頭，爾後坐上了馬車。

“李集在哪?”

“還在守著四方城門。”趙高回道。

“傳信給王守仁，讓他盯緊言珍。”

“傳信給諸葛正我，命鎮武司所有千戶司全部入城，封鎖城中所有街道。”

“命曹正淳與葉孤城，鎮守盛安門。”

“讓左慈也過來，還有你也在這呆著！”

秦威一一吩咐道。

趙高站在馬車外，點點頭，“奴才遵命。”

秦威透過車窗瞥了一眼盛安門，道:“若是有所變化，知道怎麽做嗎?”

趙高雙眸微眯，眼中閃過一抹陰戾，“奴才明白！”

秦威點點頭，爾後拉上了車簾，“走吧！”

馬車徐徐離開了盛安門，趙高沒有任何停頓，立即召集人手，開始包圍整個皇城。

而馬車內，秦威雙眸微閉，陷入了沉思之中。

璃皇有意將皇位傳給他。

但是他心裡有些懷疑。

眼前的局勢已經向璃皇證明了他是最合適的儲君新皇，但是直面璃皇，秦威不敢有任何大意的心思。

就差臨門一腳了，秦威可不想功虧一簣。

這不是多疑，而是謹慎。

回想著剛才與璃皇對話的場景，感覺璃皇不是在欺騙他，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

盛天殿內。

秦牧城來到璃皇的身前。

其實秦牧城一直都在皇城之中，之前言珍去了南門，將秦威和秦鈞帶回了皇城，而帶回秦常安和秦常平的人就是他。

“臣弟拜見陛下！”

璃皇靠在軟塌上，微微頷首，問道:“感覺如何?”

“什麽?”秦牧城有些不解。

“睿王！”璃皇道。

秦牧城皺著眉頭，說道:“跟陛下年輕時一樣。”

璃皇聞言，不禁笑起來，“哪裡一樣?”

“一樣的詭計多端，一樣的讓人看不透。”秦牧城道。

璃皇微微搖頭，道:“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那時候的朕可不像他這般謹慎。”璃皇道。

秦牧城臉上的神色一動，他明白璃皇的意思， 因為他來的時候碰到了葉孤城。

“陛下已經決定了?”

“嗯，也該決定了，再拖下去沒有任何意義。”璃皇的神色有些複雜，說道:“不過朕還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麽?”秦牧城問道。

“不放心他能不能渡過接下來的難關！”璃皇輕吸一口氣，道:“朕給他留下了很多麻煩。”

秦牧城皺著眉頭，“陛下說的是醒靈果樹！”

“這算其一吧，醒靈果樹的麻煩來自瓊天海域的東方家族。”

“那東西在大璃之內，卻不屬於大璃，呵呵~~”

璃皇有些無奈的說道。

醒靈果樹對於任何一個勢力來說都是難得的資源。

可是璃皇面對它卻只能看不能用，還要妥協將它送給外人。

他若是甘心那才是怪事。

可是東方家族也不是好惹的。

現在他處理不了醒靈果樹的問題，只能將這個問題留給秦威處理。

雖然如今他的對秦威算不上了解，但是他知道身為帝皇，絕對不允許自己的東西被別人強佔。

他很清楚，未來秦威肯定會奪回醒靈果樹的。

就像他當初也非常想奪回醒靈果樹一樣。

“是臣弟無能！”秦牧城有些低沉的說道。

璃皇擺擺手，道:“不怪你，先天之上不是那麽好突破的。”

“除了醒靈果樹外，還有很多問題，以後你要多多幫襯著他。”

“臣弟明白！”秦牧城應道。

璃皇抬頭望向窗外，夕陽西下，夜幕降臨，澄淨的天空染上了一抹暗紅色的雲霞。

“朕終究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