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被周娘子帶走已經有十余天,他們沿鄉野小路越過南郡,再過不遠就是曹操控制的地界。
“前方不遠處就是襄陽城了。”周娘子長舒了一口氣,劫走劉禪後,她明顯可以感受到荊州的防務強度增大了很多,即使山間密林處,竟也不時能見到侯斥巡邏搜索的身影。
劉禪則伏在馬鞍上,風餐露宿的旅途對他來說太長也太讓人疲憊了,好在周娘子並沒有刁難虐待他,只要不影響行程計劃,一切事宜也是盡量順著劉禪的意思。
甚至在周娘子的指導下劉禪還挺快地掌握了一點在野外生存的經驗,和一些馬背上保持平衡的技巧。
他相信如果再大一些學習騎馬的話一定能很快駕馭得了的。這倒這段時日以來為數不多挺值得慶賀的事情。
看了看身前的孩童,周娘子實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這段時日,公子一共有八次出逃的機會,甚至有一次由於我的疏忽,侯斥已經離公子很近了,連我都覺得這個機會千載難逢,不知公子為何都不逃呢?”
劉禪扯了扯嘴角道:“周娘子說的我都聽不懂呢?侯斥什麽時候來的呢?我都沒有見到啊。”
其實劉禪留意到的機會是九次,也就是說有一次是周娘子都沒發現的。
他有些遺憾,但沒有多少後悔。機會失去了,無論再懊惱也沒是沒任何用處的。
“是啊,公子就是粗心,你看,不小心就落下了這條繡金的發帶,又比如這塊雕龍的玉佩。”周娘子語含譏誚,緩緩掏出懷中物件,一件不拉地還給劉禪。
“周娘子好細致的心思。”劉禪不禁感歎,摩挲著失而復得的玉佩,這還是五歲生日時甘夫人送給自己的禮物。
“公子這樣的孩童我平生也是第一次見。”周娘子同樣發自真心的讚歎。
“接下來即將進入曹操所轄地界,公子隻管想方設法逃離,但落入曹操手中的後果孰輕孰重,我相信以公子的聰慧能分得清的。”
“哦,這個我自然是曉得的。”劉禪這句話倒是沒有騙人,他認同周娘子的說法,再逃跑的確不太明智。
“公子看起來並沒有太沮喪。”周娘子越發好奇起來,見到這樣的孩子,沒有人能不好奇,何況她還是一個女人。
“原本我對逃跑就沒有抱多大的期望,何況在這荒郊野嶺,我覺得周娘子身邊更安全一些。”劉禪實話實說。
當然劉禪是不肯放棄的,穿越而來的千余個焦慮而又漫長地日日夜夜裡,已經讓他養成了很好的耐心,他不知不覺中已經習慣了等待。
他知道等得越久,看得越多,就越不會發生錯誤。他也知道現在無論多麽小的錯誤,都可能是致命的錯誤,何況並沒有到拚命的時候。
“這的確是明智的選擇。”周娘子很是讚同。
秋風從北方吹來,漸漸依次染黃了路上層層樹梢。
而劉禪一路隨著周娘子逆著秋風北上離開荊州,坐船沿著淮水順流而下,準備前往揚州再轉道東吳。
而在這時,淮河上來往的行船帶來了曹操親率軍隊征伐東吳的消息,淮河兩岸靠水而生的船家們也大批被征調至長江前線助戰。
周娘子和劉禪雇傭的這條船同樣在征調的隊伍之中,船家隻答應將他們送到壽春城,因為那是他們報道集中的地點,後續的行程他已是無法完成了。
隨著行船的漸漸靠岸,壽春城的身影漸漸顯露在劉禪的眼前。
劉禪這段時間一路走來也是見識到很多城池,
但總的來說是讓人失望的,這個時代的城牆大部分還是夯土築成,古樸卻一點也不高大規整。城牆外一般有壕溝,也就是古文獻中的“池”,但往往只有10米左右,就只是一條小河湧的寬度。 在他後世的眼光看來的確用不著驚奇。
但是壽春城不太一樣,作為袁術曾經用以稱帝的都城,在富庶的淮河流域供養下,它臨淮水而建,以磚石修築,城牆上女牆和雉堞密布,四角和城門上建起高大的角樓和門樓。外壁有增築突出的敵台馬面,城門口處還加築甕城。
任誰見到都不禁會讚歎一聲雄壯。
到達城腳港口後,在高大的城牆對照下,劉禪所搭乘的烏篷船更顯矮小,但更顯佝僂的還有船上即將征調的船家。
“周娘子,老丈他在戰後能活下來嗎?”劉禪有些擔憂地看著在忙著靠岸系繩的乾瘦老人。他是一個沉默訥言的人,即使在捕到滿滿一網魚時,也不見他有多大激動,也許在他看來這對在水上討了一輩子生活的人來說本就是理所當然的。
但只要誰提起他留在家鄉唯一的孫子,他黝黑臉龐上滿布的皺紋就會頃刻間舒展開來。或許是因為劉禪讓他想起自己的孫子,對於劉禪,這個不善言辭的老人常常會笨拙地顯露他的關愛。
劉禪總是很感激這種溫情,他總覺得受之有愧。
“沒有人能保證自己能在戰爭中活下來。”劉禪的問題讓周娘子想到了一些記憶中埋藏了很久的人和事,她語氣裡冷得厲害。
“老丈他為什麽不逃呢?憑他駕船捕魚的技藝在哪裡都能活下來的啊?”對於老人的擔心讓劉禪刻意忽略了周娘子的低落。
“他自己能逃,家鄉的親人逃不了,就算能一起走,這世道,也不會留多一丁點地方給他們的?”周娘子見多了這種無奈,所以她語氣依舊平淡,即使她的話對於船家來說是無比殘酷的現實。
“是啊!能去哪裡呢?這天下竟沒有一點多余的地方!”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嚇了劉禪一跳,周娘子倒是沒什麽反應,她應該早就留意到他了,但卻沒有做絲毫防備。
他轉過頭來看清了那個人影就立刻明白周娘子為什麽沒有多加防備了。
這個人隻穿著一件很單薄的儒衫站在河岸旁,在秋風裡單衣被吹得獵獵震響,但卻沒有給人一點蕭瑟感。
因為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單是那種鐵打的,堅硬冰冷的不知疲憊痛苦的挺直,更多的還是一種執拗的堅持。
他的眉毛很濃,眼睛很大,鼻子很挺,但五官的線條卻很柔和。第一個蹦進劉禪腦子裡的詞就是溫潤如玉,即使他的年紀已經不小,仔細看兩鬢已經斑白,但依舊有著足夠吸引人的魅力。
但是最令人詫異的是本該流光溢彩的一個人,他的眼睛裡面卻沒有一丁點色彩,它們完好無損卻乾巴巴的像石灰石一樣乾澀慘白。劉禪可以肯定它原本絕不會是這樣的,但現在它卻好似對任何事都毫不關心,甚至對他自己。
這樣的人身上一定有很多麻煩, 但是他本身卻絕不會是個危險的人。
劉禪不知道心裡何處湧起一股憐憫,雖然他還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雖然他還在被劫持途中。
“你能幫幫他嗎?”劉禪突然脫口而出,這句話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可是我連自己都幫不了。”老人善解人意地撿起劉禪的問題。
這的確是給了大家一個無法讓人反駁的理由,但劉禪卻不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答案。
所以他還想試一試:“那我能幫幫你嗎?”
老者很詫異他會說這樣一句話來,他愣了一下,眼角的皺紋裡好像有了一絲笑意,但他並沒有笑出來,卻柔聲道:“那得等你再長大一些了。”
劉禪不服氣地想反駁,但又想到現在的處境,歎了一口氣道:“那就等我長大後,我們一言為定!”
老人不知道如何應答,他眼中湧出了滿滿的落寞和痛苦,但看向劉禪眼含希冀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喃喃應道:“一言為定”
但他好像馬上被自己的回答嚇了一跳,隨即轉身慌忙地離去,好像在逃避什麽東西似的。一轉眼就已經不見蹤影。
看著老人消失的背影,劉禪很是驚訝但也沒有阻攔:“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人啊。”
“他的心已經死了,其實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周娘子道。
“啊,這老者都沒有留下姓名,我長大後怎麽幫他啊?”劉禪後知後覺般叨念起來。
實際上他本能地不願意談論死亡,忌諱死亡。
而且他有預感他一定還會再見到這個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