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然起床後,已經是中午11點多了。陽光從地下室巴掌大的小窗戶中透了進來,又嫌棄般地溜走了。不休說,從光線移走的這個角度推測,剛好過了正午12點。
李自然睡眼惺忪,但又饑腸轆轆。他從混亂不堪如垃圾堆的椅子雜物中,胡亂抽出一件衣服就穿上。走出如棺材大小般的地下室,呼吸到一陣暢快的空氣。
剛入夏的BJ,氣候正宜人。李自然推上自己那輛千瘡百孔不知幾手後的自行車,拍了拍坐墊上的灰塵,準備去胡同口外那家沙縣解決午餐。
房東太太趕巧上樓,拎著大包小包的海鮮,一隻大龍蝦在保鮮袋裡張牙舞爪。後面牽著她的小孫子,乖巧可愛,手裡拿著棒棒糖在舔著。
“喲,小李,出去呀!”
“是啊,張太太。”李自然漫不經心地回答,要不是房租快到到期了,他本是不想搭理這位闊太太的。
“下半年還繼續住嗎?”張太太哪壺不開提哪壺。
“可能吧,現在還不好說。”
“你最好早點兒決定。不是我吹,方圓十裡你去打聽打聽,哪有我這又方便又便宜的地兒?”
李自然唯唯諾諾地點著頭附和著。
張太太左手拎著海鮮,右手牽著孫女上了樓,不見了人影。可不知是有意無意,一句話下了樓梯讓李自然聽見了。
“乖孫子兒,咱以後要好好讀書,要有出息。可不能像這些窮鬼一樣,房子都住不起。”
李自然歎了口氣,騎上車繞出了胡同。
胡同口處牆壁上鋪排著油漆剝落露出黃鏽的郵箱,如秋日凋零的爬山虎,青黃相接。
李自然忍不住停下車,像往常一樣投去目光。這目光猶如刮彩票,明知概率渺茫可還是抱有一絲希望。
“1-02”的郵箱桶蓋子已經不知所終,黑黢黢的洞中孤零零躺著一張明信片,在陽光露出了一角。李自然看到一角上那熟悉的字跡,渾身顫栗了一下,站在夏日溫暖的陽光裡竟也顫抖了一下。
三年了,這張彩票終於中獎了?!
李自然把自行車往旁邊地上一扔,響聲把胡同牆垣上睡覺的貓驚嚇地“喵”了一聲溜走。
三年了,終於有她的來信了,盡管這僅僅是一張明信片。
這是一張表面起了一些皺褶,白色部分有些許泛黃的明信片。如同見到飽經風霜一樣的老友,李自然顫抖著雙手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取出來。
正面是一張青海湖的風景照,遠處藍色湖泊,上空飛翔著點點白色海鳥。近景是一片金燦燦的油菜花,在綠葉和藍天的襯托下,色彩濃鬱而迷人。
背面,是李自然久違而又熟悉的字,落款名字是李自然朝思暮想的三個字,“陸若依。”
寄出時間是5月1日,李自然看下手機,今天是5月7日,大概是一周之前。
文字很短,僅有三句。“自然,我回國了。青海湖真的很美,我要在這裡住一個月。祝你安好。”
李自然捧著這張如獲至寶的明信片,如饕餮般貪婪地閱讀這些文字,連郵票上的戳印都沒落下。
眼角掛著的淚珠在中午熱烈陽光下晶瑩剔透,李自然如入定般站在原地,腦袋裡回想著這十幾年來的點點滴滴。
可隨即,李自然憤怒地把明信片摔在地上,怒氣衝衝地朝著明信片狠狠地剁了幾腳。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分手了還要來打擾我!三年了!我等你三年了!”李自然朝著地上明信片聲嘶力竭地喊著。
旁邊遛鳥乘涼的大爺本想過來相勸,被這幾句怒吼嚇了回去。
發泄了胸中的怒火,李自然俯首撿起了布滿腳印的明信片,揣進了口袋。
老大爺眼睛疑惑地看著李自然,被他一瞪眼,大爺扭頭逗著八哥。八哥學舌道,“不生氣,不生氣,人生就是一場戲。”
李自然推上自行車,來到沙縣小吃。老板娘如往常一樣,用夾生的福建普通話笑著歡迎,“小李今天吃點什麽?”
“隨便。”
老板娘眼力見好,見李自然情緒低落,於是給他端來了烏雞湯和一碗小面。老板娘這麽殷勤也是有自己小九九的。
李自然在這家沙縣吃了三年,因為和陸若依最後一頓飯就是在這裡吃的。
要不是她,李自然何以落入這般地步?
2012年,李自然畢業之後考上了中央部委公務員,住在自帶衛生間的單人宿舍,過著朝九晚五的安穩工作。在單位他是青年才俊,後備幹部,工作順風順水,領導也重視培養他。在家裡李自然養了幾盆花,還有一隻黏人的貓。宿舍面積不大,但李自然把房間整理地有條不紊,把生活打理地精致美好,和現在住的地下室老鼠窩的環境簡直是天壤之別。
可這美好的一切,都被陸若依改變了。
“今天還是放假吧?”老板娘擦著桌子邊笑著明知故問。
這句話把李自然拉回了現實。
“嗯,對,是的,沒錯。”李自然兀自地回答。
“噢噢,那就是明天上班吧。”老板娘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這七天我們做生意的是哪也沒去......”
每年五一,都是李自然最難受的時候。今年五一勞動節長假,李自然也哪也沒去。他在地下室老鼠窩裡宅了七天,過著黑白顛倒,渾渾噩噩的生活。白天睡覺,晚上打遊戲,身上散發的氣味連家裡下水道中的老鼠都覺得刺鼻。
牆壁上掛著李自然的畢業照、證件照等照片,上面早已布滿了一層厚厚的灰。照片上一個穿著白衣襯衫的翩翩少年站在北大未名湖畔,風華正茂,正笑著對著未來打招呼。
房東張太太一直以為李自然是一個鄉下沒讀書的窮小子,常常把他當作反面教材教育自己家孫子要好好讀書,才有出息。殊不知,李自然是北大畢業的學生。
李自然如同冬眠的青蛙一般,宅在這個破敗窄小的老鼠洞中三年。三年的時間,讓那個白衣翩翩、風華正茂的青春少年,變成了窮困潦倒、大腹便便的落魄流浪人。
“我女兒和女婿趁著五一假期,去了一趟青海湖,看他們拍的照片,風景好美啊......小李,趁年輕你也得趕緊找個女伴啊......”老板娘還在喋喋不休,“下周,我老家有一個小妹子要來這裡跟我學徒,人雖然長得一般,還有點殘疾,但心靈手巧,吃苦耐勞。可惜初中沒有讀完...你,你應該也只是初中畢業吧?”
老板娘端烏雞湯獻殷勤的伏筆是在這裡等著的。
青海湖,老板娘說的這三個字又讓李自然想到了那張明信片。
“等我回來,我們就一起去青海湖。”
三年前,就在今日,就在此地,陸若依和李自然吃完晚餐之後,陸若依離別之際對李自然說了這樣一句話。第二天,陸若依就飛往英國了。
大學四年的時光,李自然和陸若依每天早上都會相約在未名湖畔晨讀,晚上又一起在圖書館學習。對於一個小縣城出來的兩個少年,比起城市學生豐富多彩的生活,他們擁有的只有勤奮和踏實。
“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李自然念著詩。
“這不過就是一個水泡子,比咱們老家的靜湖大不了多少。”陸若依不屑一顧。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李自然反駁,“老家的靜湖可沒有未名湖出名啊!”
“我管它有名無名,有靈不靈,我就喜歡寬廣的湖泊。”
“那幹嘛不去看無垠的大海呢?”
“我不喜歡海。”
“為什麽?”
“因為海是無邊無際的,容易讓人望眼欲穿。 ”陸若依坐在湖畔的楊柳樹下,手裡卷著書,歪著頭,一頭烏黑秀發猶如春日瀑布般自然垂下,發梢飛揚,在清風中和柳條共舞。
“海也有盡頭,七大洲四大洋不是彼此挨著的嘛?”
“誰跟你說具象了?我意思是海的表象,給人以希望,卻又給人以絕望。你知道海那邊是什麽,可海太寬廣了,任憑你怎麽努力也過不去。有時候產生錯覺,以為自己到達了彼岸,後來又發現不過是海市蜃樓,空歡喜一場。”
“所以你害怕?”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不想再失望。還是看湖吧,看到了,努努力也能到達湖對岸。”
“看湖非我願,但願觀滄海。”
“少年心性,年少輕狂。”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我知道有個地方,既能看湖,又能觀海。”李自然提議道。
“哪裡?”
“青,海,湖。”
“青海湖怎麽能觀海?”
“青海湖是我國面積最大的鹹水湖,一眼望不到邊,也有驚濤駭浪,也有海鷗飛翔,也有沙灘藍天,這不就是海嗎?如果你想要到達對岸,沿著湖畔公路驅車半天就到了。”
“是嗎?說的你好像已經去過了一樣。”
兩個從縣城鄉鎮走出的少年,除了BJ和從老家到BJ的沿途,他們再也沒有涉足其他地方了。
“雖然沒有去過,但心向往之。”
“那就一起去啊!”
“好啊,等你畢業之後我們就一起去。”
“好的,我看湖,你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