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小小的李自然握緊小小的陸若依的小手,硬生生把她從一圈人中拽了出來。
猶如從陷入泥潭沼澤中把人救上了岸。
一路上,李自然牽著陸若依的手就沒有再放下來過。
他的右手緊緊握著陸若依瘦弱的左手手掌,昂首闊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管沿途人們疑惑的指指點點。
因為此刻的李自然內心充滿了憤怒,還有對陸若依強大的保護欲望。
陸若依左手被李自然牽著,手心一陣溫暖,猶如在寒冷的冬夜,握著一個明亮燃燒的火把,驅散了眼前的黑暗和冰冷。
她跟在他後面,右手不住地偷偷抹著眼淚。
走到陸若依房屋門口時,裡面傳來尖銳的對罵聲,是她奶奶和母親又吵架了。
自打陸若依父親陸善之得病之後,婆媳之間針尖對麥芒,兩人在言語上是旗鼓相當,不相伯仲。吵架是家常便飯,動手打了起來也是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了。
婆婆自打媳婦進門,就看不起這個兒媳婦。
她想不明白,自己的兒子是當老師吃皇糧的,為什麽要去取這樣一個鄉下的窮女子?
而且當初學校的一個女老師長得也不錯,對陸善之頻頻暗送秋波。雙方父母也都比較滿意,說他們男才女貌,門當戶對。就連校長也覺得合適,破天荒地出面做媒,好像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可陸善之就是沒有答應,執拗地硬是取了陸若依的母親。
後來,生了陸若依後,這個老太婆又責怪媳婦沒有給陸家生個兒子......
那時候是計劃生育時期,如果想要二胎,陸善之教師的鐵飯碗就保不住了。
過了幾年,陸善之莫名其妙得了怪病,成聾啞人。老太婆把這事又怪到媳婦頭上,說她沒有盡到妻子的責任,沒有照顧好自己丈夫。
再到後來陸善之去世後,她去隔壁村算卦,那個偽道士告訴老太婆,是她兒媳婦克死了她兒子。
自這以後,這個老太婆對陸若依的母親就恨之入骨,恨不得把她敲骨吸髓。
為了報復媳婦,她不讓陸若依母親改嫁,也不許她去縣城謀生,就在這個老宅子裡照顧她和陸若依。
陸若依的奶奶想用這個如囚籠般的老宅子,困住她兒媳婦一輩子。就如同當年的她,被她的婆婆困在這個宅子裡一輩子一樣......
而兒媳婦責怪婆婆太強勢,家裡又沒有錢。
等到後來陸若依父親去世,婆媳矛盾就徹底挑明了,倆人之間的戰爭進入了白熱化階段,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爭吵,引得村子裡的好事之人都喜歡來圍觀。
陸若依在門口,低著頭,遲遲不敢進門。
李自然牽緊她的手,靜默地陪她站在門口。
一個尖銳的女中聲傳來,是陸若依母親的。
“我明天就進城去!我管你這個老不死的東西,到時候沒人來替你收屍!”
哐當一聲,好像是木架子倒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一個老婦人滄桑的聲音,是陸若依奶奶,龍嬤嬤的。
“臭婊子,進城去會你的老相好吧!在我陸家沒給留下個種,倒在外面生了不少野種吧?你這樣的臭婊子,要是在以前,早就被拉去浸豬籠了!”
不等陸若依母親回答,龍嬤嬤又繼續罵道。
“哼,臭婊子進城去,你女兒怎麽辦?最毒婦人心啊,你連你女兒都不管了呀,你這個臭婊子......”
“砰”的一聲,
是瓷碗摔在地上的聲音。 女人冷笑兩聲,也不是省油的燈。緊接著一連串尖銳刺耳的聲音,猶如一連串出槍口的子彈。
“我不管我女兒?你這個老東西有臉說這句話嗎...你自己的孫女,你有管過嗎...我懷孕難產,九死一生給你陸家生了一個女兒,你有正眼瞧過你孫女嗎...怎啦,女的就不是人啊,你個老東西自己看看襠部,自己不也是一個女的啊!還嫌棄我生了女兒...你有本事,你怎麽不給陸家多生幾個兒子!現在死了一個,你陸家就絕後了啊!哈哈...哈哈...”
女人說到婦人的痛處,竟然不由地撫掌大笑起來。
老婦人喘著粗氣,“礅”的一聲,一普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邊哭邊喊。
“我命怎這麽苦啊...我可憐的善兒啊!你怎去世這麽早啊...你看看你取的這個賤媳婦啊...克死了你...現在又要來氣死我了...”
“你個老不死的,早死早超生!”
老婦人憤怒地在地上滾來滾去,痛哭流涕。
“臭婊子,你給我滾出去,死到外面去,我陸家沒你這個媳婦...”
女人聲音更加凌厲,猶如一把鋒利的刀子。
“我滾出去?要不是我在外面賺錢,你個老不死的早就餓死了!”
“呸!臭婊子你賺的髒錢,我才不要!”
“老不死的東西,給你臉不要臉了?你那個聾啞兒子看病的錢,不是老娘辛辛苦苦賺回來的?你孫女上學的錢,哪個子不是我賺的?包括你這個老東西吃的穿的,那一樣不是我的錢?你有種,你有種就不要穿我的、吃我的!”
老婦人氣得大哭錘打著地面,呼天搶地。
“臭婊子...你這個臭婊子,那都是我兒子存下的錢啊!”
“哈哈,老東西你老糊塗了吧。”
女人大笑了幾聲,聲音惡狠狠地問:“你那個聾啞兒子能存下幾個錢?就靠他門口那個補車攤?不虧錢就不錯了!”
老婦人哭喊著,“臭婊子,那是我兒子當老師時候存下的錢啊!”
女人越說越氣,又隨手摔掉一個瓷碗,“砰”地一聲砸在牆壁上。
“你兒子當老師存的幾個臭錢連給他自己看病都不夠花!這幾年來,若依的學費,吃喝拉撒...還有老東西你的所有開支,不都是靠我?我告訴你,老不死的,我不欠你們陸家什麽!就是陸善之的鬼魂來了,我也不怕!這幾年來,我辛辛苦苦忙裡忙外,為了你們陸家,我,我連自己都賣掉了...我告訴你,老不死的東西,我對得起你陸家了!我就是死,到陰曹地府去,我也不怕閻王爺了...嗚嗚...”
說到動情處,女人也靠在牆壁上,哇哇大哭起來了。
老婦人還在地上來回滾著,哭得稀裡嘩啦,嘴裡不住地哀怨,“我命苦啊,我命苦啊...”
陸若依站在門口,眼裡噙著淚水,這樣的場景,她見了太多次了。
李自然聽著膽顫心驚,在他家,他哪見過這樣的場面呀!他的奶奶和媽媽相處地就像親母女一樣親切。
聽了一會兒,他肚子咕咕叫了起來,想起他們還沒有吃晚飯,於是牽著陸若依,回自己家去了。
吃完飯後,身心疲憊的陸若依在李自然家的床上睡著了,臉上還殘留著淚痕。
李自然在一旁寫著作業,聽見母親和父親在外面聊著天。
“陸老師是個好老師,唉,可惜了得了怪病...”
“是啊,陸善之是個好人。得病成聾啞人之後,還在家門口給人補胎,燒水給路人喝...”
母親似乎故意壓低了聲音,李自然好奇地走到門口邊上,偷聽著。
“聽說,就是因為他總是燒茶水給路人喝,讓那些雜七雜八的人喜歡在他家逗留扯閑談。那些臭流氓看到了陸若依媽媽長得有幾分姿色,又看到陸老師是個聾啞人,好欺負。這才起了勾搭的壞心思......”
“是啊,陸老師才冤,只是好心好意燒水給路人喝,沒想到引出這麽多事情來......”
李自然聽路若依說過,不是這樣的。他好想打開門走出去,告訴他的父母真相。
是因為陸爸爸聾啞之後,沒有辦法給陸若依講故事了,所以才燒水泡茶免費給路人喝,就是希望路人講故事給陸若依聽。
父親也小聲地說道,“聽說,陸善之是親眼看到了自己媳婦和村裡的二狗子,竟然在自己家裡明目張膽的偷情,結果被活活氣死的...”
“二狗子?就是那個遊手好閑,經常偷東西的二狗子?”
“對啊!二狗子偷東西,賣掉之後就去陸家和善之老婆幽會...二狗子還把這事告訴了十裡八鄉的其他流氓,那些流氓,天一黑,就排隊摸到陸家去了...”
“難怪,我聽說有人說陸若依媽媽是雞婆...”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也怪陸若依她媽媽自己不檢點...”
“唉,好人沒好報呀,陸老師一片好心,沒想到招惹了這些臭蒼蠅...”
“她老婆也沒取好,不像我,有個這麽好的婆娘。”
李自然的父親邊說,邊拿起身邊媳婦的手,雙手上下包著,緊緊地合住。
“去去,你這張嘴......唉,其實也不完全怪她母親哩,家裡的頂梁柱先是得了怪病,費了錢看病,又沒治好,後來又去世了,安葬又是一筆錢。現在,上有龍老太太,下有若依這個娃,這個當娘的確實辛苦...”
“辛苦?辛苦也不能去賤自己呀...”
“小點聲,小點聲,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唉,隻怪他們命苦了...”
“噓,別讓小孩子聽見了...”
......
李自然躺在307國道“老巷子”旅館二樓的床上,想著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候年紀幼小的李自然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陸若依善良的父親會早死,而他可惡的母親和那偷情的流氓卻活得好好的?
李自然他能想明白的事情就是,陸若依很傷心,因為年紀輕輕的她背負了很多的痛苦。
等陸若依上了大學之後,李自然心疼她,再也不願意讓她承受更多的痛苦了。他在心中暗下決心,不管怎樣,都要保護好她。
李自然邊想,邊在模糊之中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5月15日。
李自然醒來,走過樓梯口處女人的房間,看見門口地上,還殘留著一顆煙頭,他彎腰撿起煙頭,黃色煙頭上方白色煙紙處,寫著“芙蓉王”三個小字。
他把煙頭拿在手裡,走進房間,裡面空無一人...
他來到樓下,女人正在後廚忙活,昨晚那個男人和門口昨晚停下的貨車也一起不見蹤影了。
女主人看見李自然下來,笑著招呼了一聲,“昨晚睡得好吧?”
李自然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但他轉念一想,狡黠地說,
“昨晚好像是聽到汽車停在門口的聲音...”
“我們這挨著國道,晚上難免有汽車經過,經常吵到我們睡覺呢...”
女主人生怕李自然昨晚聽到什麽聲音, 連忙笑著解釋道。
“噢,是這樣啊。”
李自然在心裡冷笑著。
女主人連忙轉移話題,“就出發嗎?要不吃點什麽再上路吧。”
李自然面無表情,搖了搖頭,“結下帳吧,我就走了。”
女主人來到櫃台,算完帳。
李自然把錢給了,準備走出去。
這時,一個電話打來了,女主人接起電話。
“老公,你馬上就回來了呀?”
女主人一隻手拿著筆,一隻手拿著本子,在記著什麽。接到電話,隻好用肩膀夾著耳朵上的手機,聲音甜美。
“老公,怎麽不提前告訴我呀,我好給你準備飯菜呀。”
“當然想你呀。”
“好,我等你,等下一起吃飯。”
“不想吃飯,那你想吃什麽?”
“下面吃?討厭...”
李自然聽著女主人和他老公在電話裡恩愛的聲音,又回想起昨晚上她和那個男人打情罵俏的場景。
他“哼哼”冷笑幾聲,推出自行車,騎上往前方趕去。
一陣酒香又傳了過來,那股酒香飄向了女人的房間,在門後面繞了個圈。
門背後貼著兩樣東西,是李自然早上進入房間弄好的。
他把昨晚上停下的貨車車牌抄寫了下來,用透明膠貼在女主人的房門後面。
連同貨車車牌號碼一起被黏上去的,還有那個男人昨天晚上丟在走廊上的芙蓉王煙頭。
他記得昨晚上女主人說過,“我家那個不抽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