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泉水福地，這可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至少在下車之前，阿福還在心裡這麽想著。然而一到地面上，他立刻否定了自己，這地方已經與他記憶中的完全不同了。

　　如果給地獄一個寫照，那無疑就應該是這裡。四下空曠無人，連天都是那種令人難以喘息的煙灰色，周圍全是猙獰的峭壁，峭壁上那些石頭就像刀尖一樣鋒利的倒指著他們，地面只有一片灰茫茫的石頭，寸草不生。而那些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哭叫與呻吟聲，在這種環境下就顯得尤為陰森可怖。

　　三輛馬車停在身後，六匹銀翼波騏都在原地不安的踏著蹄子，時不時打著響鼻。阿福和安儂站在原地沒有動彈，只有卡爾獨自朝前走去，他每走幾步就俯下身查著地面的石塊，仿佛在尋找著一個要緊東西。突然他好像發現了什麽似的，轉過身招呼他們，“都站過來。”

　　阿福看見身邊的安儂和他一樣，露出一些恐懼的神情，但兩人還是乖乖走了過去，在怪石嶙峋的道路旁邊，有一條乾涸的河床。

　　在卡爾站的地方，他雙腳前的地面上凸起了一個碩大的眼珠，正在咕嚕嚕地不停轉動著打量他們，緊接著仿佛很不情願似的翻了個白眼。

　　地面一陣震動，那些碎石紛紛向兩邊湧去，那隻眼睛下升起一具龐大的身軀。最終那具身軀從地面上半立起來，嗬，足有兩層樓那麽高！它長著一張人臉，臉上卻只有一隻眼睛，看起來無比怪異。它也沒有四肢，粗長的軀乾像一條臃腫的蛇，身上長滿了黛青色的甲片，那些甲片就仿佛從來沒有被擦洗過一樣，暗淡且黑沉沉的，沒有一絲光澤。

　　阿福嚇了一跳，鬼啊，他在內心這麽喊了一句，發現安儂立刻回過頭看著他。

　　想到安儂能聽見他的所有想法，他立刻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這是?”阿福問。

　　“他只是個看門的。”卡爾不屑的踹了踹它的下肢，那個東西仿佛被灼傷了似的猛地向後縮去，阿福注意到它被踢中的地方就像有火山岩漿流淌過一樣，呈現出炙熱的暗紅色。

　　“我們需要踩著他進入山谷。”卡爾已經站在了怪物的軀體上，那隻怪物仿佛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般，它的獨眼猛地合上了，卡爾朝他們大聲催促道，“別磨蹭了，都像我一樣站上來。”

　　阿福拉著卡爾伸過來的手，依言站上去。

　　安儂仿佛揣著極大的不忍心，踟躕了一陣最終也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不用這麽小心，”卡爾聳聳肩回過頭去，那條怪物已經開始蹣跚爬行了，“我們需要它馱著才能避開滿地鋒利的石刀，放心吧，它絕不敢把我們摔下去。所有‘法術’在這條路上都不頂用，任何被關押進來的人都像個第一世界的廢人一樣，被剝得什麽都不剩。”卡爾這段話顯然是解釋給阿福聽的。

　　安儂一路都皺著眉頭，阿福扭頭小聲對她說，“我們是不是有點兒殘忍了。”

　　安儂抿著嘴，仍舊一句話也沒說。

　　阿福低下頭去，看見他們踩著的地方在滋滋作響，像熔漿一樣的黑紅色液體隨著怪物的爬行淌了一路。在這條路上，每隔不遠就有用被腐蝕得漆黑的一節節碎骨在路邊堆成的坐標，為來訪者指示著方向。終於，在前方低垂倒懸的崖壁上，他們看見那裡有黑石堆砌著的一個碩大地名:春泉水福地。

　　這壓根算不上福地，很奇怪，在他印象中這裡是一片綠草如茵的河灘。阿福在心裡琢磨著，

不知道第二世界為什麽會有如此黑暗的地方，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才會被關在這裡呢?　　“罪人，叛徒與泄密者，還有被冤枉的好人。”安儂終於小聲說道，“文獻上說很久以前有一個被冤枉的聖賢曾被關在這裡，後來證明了他的清白。”

　　他們越行越快，風聲呼嘯而過，那些慘厲的嘯叫聲也越來越清晰，腳下的那個獨眼怪物停在了春泉水福地的地名前，當他們從它身上跳下來時，一個滿頭紫紅色卷發的男人出現在山谷口，神色匆匆地一路小跑趕來迎接他們，他穿著一身黑袍再配上他紫紅色的卷發，看起來就像個第一世界中另類的神父。

　　當‘神父’看見福納時顯得非常意外又歡喜，他幾乎是在一路尖叫，“金思先生，沒想到您真的來了，為了這麽一丁點兒小事，您竟然……哦，請原諒，我太激動了，您的屈尊降貴讓我太激動了。”

　　在他跑來的過程中，阿福注意到盤縮在地上的怪物，它正在隱忍地埋著頭，獨自不出聲地蜷在角落裡，趁沒人關注的時候飛快地伸出粉藍色的舌頭舔一舔身上被他們踩了一路的部位，它的動作非常隱蔽，仿佛舔舐傷口是不被允許的似的。

　　所以當它發現阿福正在注視著自己時，立即十分不安地合住嘴，緊緊閉起眼睛，重新一動不動地趴好。

　　紫紅卷毛男人已經繞過卡爾徑直走到阿福眼前，非常熱忱又虔誠地屈膝彎下腰伸出雙手，“您好，金思先生！很榮幸您能在繁忙中撥冗前來視察。”

　　如果不看那個男人的神情，一定會覺得這不過是個油膩的喜愛奉承的家夥，可是他從雙眼中透出來的又確實是熱烈而真摯的情感，“領袖大人，請允許我自我介紹，喬治·培德樂，春泉水福地的司域。我們對托馬斯九世，也就是前外事總署副署長小托馬斯先生的例行問話進行得很不順利，他堅持要見到您本人才肯吐露一些訊息，我們隻好將要求如實上報給總理院，而審訊他的批文據說您還沒有通過……”

　　阿福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於是朝他笑了笑，“你好，喬治。時間有限，我們立刻過去，這只是去探望，不算審訊。”

　　“明白，我明白。”喬治粉粉的臉上洋溢著極不適合這個環境的純真笑容。

　　關押小托馬斯的地方是在一道瀑布後面的隱蔽石窟。

　　自打他們穿過淌著黑水的瀑布後，光線變得更暗了。整個監獄看起來比春泉水福地的外部還要陰森，瀑布非常寬闊，他們走在瀑布背後的細長小道上，一側是湍急的水流，另一側就是石壁，每隔十米左右就有一個內嵌進去的石室作為牢房。

　　所幸石壁上嵌有熒石作為照明，可是在熒藍色的光暈下，整個路面看起來更加濕滑了。

　　“抱歉，瀑布聲有點大了……每個被關進這裡的人，我們都要提前收斂他們的法力。您瞧，隔這麽遠的距離，他們彼此間也沒法傳遞任何消息。”喬治歡快地介紹道，“正如您所見，我們對犯人嚴格執行金思公約上的條例，沒有任何虐待……哦，哦，小心些我的領袖，這條路永遠是這麽濕乎乎的……我剛說到哪裡了， 哦對，虐待，沒錯，我們不虐待犯人，當然了，有時候施加一點小懲誡是沒法避免的。”

　　阿福聽見卡爾在背後發出一聲笑聲，他禮貌又堅定的拒絕了喬治攙扶他的邀請。

　　在喬治的一路引導下，他看見每個牢房中都死氣沉沉的，即使真如喬治所說沒有虐待，那麽這些犯人看起來也是飽受摧殘的樣子，大多數都靜悄悄地蜷在角落裡，少有的幾個隔著奇形怪狀的圍欄，用亮得令人發毛的眼睛目送他們路過。

　　每個石窟前的欄杆看上去都不太一樣。阿福在余光裡看見這些來自牢房暗處的仿佛地獄野獸的目光，正森瑩瑩地牢牢盯著他們一行前進的方向。

　　“你在這裡做司域有多久了?”阿福忽然想到他記憶中的春泉水福地的模樣，“這裡關押的犯人一直這麽多嗎?”

　　“從遠征軍西巡開始，是魯薩將我調來的。至於犯人嘛……不多，也就是從遠征開始才多起來的。”喬治掏出腰上鑰匙，發出一陣悅耳的丁零當啷聲，“您不必擔心，金思先生，即使再多一倍的犯人——我這裡也關得下。哦，小心腳下，前面結冰了……您瞧，咱們到了。”

　　隨著喬治的指引，他們終於停在了一處不太尋常的石窟前，這個石窟是用冰柱做的柵欄，一個個像梁柱那麽粗的冰柱間留著細小的透氣的縫隙。阿福試了試，這些縫隙大約只能伸進去一個手掌，他從縫隙間望去，發現裡面有一個灰白頭髮的人正背對著他們瑟瑟發抖。

　　“托馬斯九世！”喬治在冰柵前大喊，“轉過身來，有人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