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一個多月前的七夕節,韓磊從山裡拉回了一車山貨,匆忙把貨卸到了一樓的店鋪裡,準備明天把其中的一部分發給一個老客戶。忙完後,他喘著粗氣急忙給女朋友發了一條語音微信:“我到家了,剛卸完貨。今天是七夕節,我們這兒看星星看得特別清楚,可我就是找不到牽牛星和織女星。”發送過去後,他緊接著又發了一條語音:“你也出來看看月亮吧,咱們雖然離得那麽遠,卻可以在同時看著月亮,這是不是特別美妙、特別奇特?”
韓磊來到屋外,仰頭看著月亮繼續發語音:“小敏,今天的月亮雖然是半月,可是特別亮。你在看月亮嗎?”月光點亮了他的眼睛,他做了一個深呼吸,想象著此刻小敏注視著月亮的樣子。
微信裡沒有回復。他接著說:“小敏,你趕快來吧,這裡的星空真的很漂亮。”他接著又沒頭沒腦地說:“假如沒有月亮,夜晚的天空該會多寂寞呀。”
這個時候,街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斜對面的街上,一個女人正催促著孩子趕快回家吃飯。遠處時不時地從哪戶人家傳來一兩聲大聲說話的聲音。這些帶著濃重地方口音的聲音對韓磊特別有吸引力,他遠離家人和女友,特別羨慕盡管平淡但又充滿溫情的家庭生活。
隔壁賣雜貨的馬叔見韓磊對著月亮說話,就調侃道:“今天牛郎和織女相會呢,你是不是想老婆了?她啥時候過來呀?”
“快了,快了。”韓磊笑著點頭支吾了幾聲,立刻回到屋裡。
微信裡還沒有回音,韓磊心裡發慌了:“你還在忙嗎?這些天你為什麽一直不怎麽說話呀?”
還沒有回答。
韓磊的情緒低落下來,立即打過去了一段文字:“小敏,真的非常想你。上次你說我是被生活打敗了才來到這裡,我這幾天一直在反思,可我還是覺得不是這樣,我只是選擇了一種新的生活,我戰勝了自己的恐懼。”
發過去後,他繼續輸入:“我們以一年為限,或者是我回去,或者是你來,現在已經一年了。我在這兒雖然掙錢不多,但以後會越來越好的。這裡的人特別淳樸,這兒還有藍天白雲、雪山森林,在這兒會讓你感覺到你就是你,會讓你感覺到自由,還有比這個更重要的嗎?你來吧,我們在這兒會很幸福的。”
點了發送後,韓磊感覺說服力還不夠強,於是又做了補充:“城市生活雖然繁華,但房子太貴,關系複雜,讓人感覺太累,你只能做房奴、車奴,有孩子了還要做娃奴。在人生有限的日子裡,我們為什麽不能為自己活呢?”
他剛打完要發過去,見對方發來了兩個字:“幼稚”。
韓磊歎了口氣,痛苦地搖了搖頭,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發送。
忙碌了一天,韓磊有點疲憊,看到女友在微信上沒好氣兒的回復,讓他又陷入了極度的沮喪。不想再說了,在這之前,類似的話他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他來到二樓打開煤氣,用鍋燒上水準備做晚飯。
水沸騰了,韓磊呆呆地望著升騰而起的熱氣,忽然想不起自己究竟要做什麽飯。他心煩意亂地關掉了煤氣,來到臥室打開電視。電視上正在播報新聞,可他一點也看不進去。
就在他正在發呆的時候,電話響了。手機壁紙上的女朋友正在向他款款微笑。
韓磊一看是女朋友打來的。
“小敏,在家嗎?”電話接通後,韓磊急切地問。
對方沒有說話,
他接著問:“今天微信上聯系你,你怎麽一直不說話呀?” 幾秒的沉寂後,那邊終於傳來了小敏的聲音:“韓磊,你知道我在哪兒嗎?”不等韓磊回答,小敏繼續說道,“我在我老家呢,昨天回來的,本來想回來看看父母,然後就去香格裡拉找你,可現在我不會去了。”
“為什麽呢?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是不是你爸媽反對?”
“他們是反對,他們說我讀了那麽多年書,剛在大城市落下腳,錢也沒掙多少,就跟著你跑到山區生活,簡直就是瘋了,太任性太不靠譜了。”稍微停頓了一下後,對方繼續說,“去那兒旅遊可以,可在那兒生活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給他們說,我們來這兒也可以發展自己的事業呀,這邊也有很多機會的。將來我們還可以讓他們來這兒住,他們會喜歡這兒的。”韓磊的聲音有些急切。
“我說了,他們不相信,其實我也不相信。以前我只是在遷就你,怕打擊你,可你想想你在那兒才掙了多少錢,還沒有你正兒八經上班掙錢多,是不是?再解釋也沒有用,你去那兒就是逃避。”
韓磊不知道怎麽接話。小敏停頓了幾秒後繼續說,完全是一種攤牌的架勢:“在大城市打拚是挺難,我們沒底子又沒門路,在單位上班,裡面又關系複雜、勾心鬥角,可為什麽別人行你就不行呢?別人能演戲為什麽你就不能呢?你說人家是戲精,那是人家有本事,會來事兒。”
小敏的話砸得韓磊有點蒙圈。韓磊邊聽邊想:她以前從來沒有這麽深刻地剖析自己,難道是壓抑已久今天要爆發了?不可能呀,兩人成為戀人已經快三年了,早已經是無話不談,而且兩個人的對話也都是開放的,從來不壓製對方表達看法。這肯定是她在自己離開後對生活又有了新認識。但不管怎麽說,自己沒有好好陪伴她,而且自己也確實沒有掙到很多錢給她帶來安全感,自己只是給她畫了個大餅而已。
韓磊想緩和一下氣氛,馬上插話說:“我向王主席道歉,他不是戲精。人生如戲,人人都在戲裡。我不應該無中生有,雞蛋裡挑刺。”韓磊說的王主席,是他最後離開的那家公司的董事長助理兼工會主席王鵬。在上班的時候,韓磊對小敏說過很多次這個人就是個天生的老戲骨。
王鵬是市裡某局副局長的兒子,大學畢業後被老爹運作到了市發改委,但他對那種朝九晚五的工作節奏並不滿意,天天在家嚷著要下海創業。王副局長為人低調,但對這個胸懷大志的愛子也沒有辦法,於是就安排兒子來到韓磊所在的這家公司,讓他先熟悉熟悉公司治理和商業運作方面的技巧。王副局長在這個公司擁有乾股,這個公司的張老板在很多方面也仰仗著王副局長,於是王鵬就成了這個公司的董事長助理兼工會主席。王鵬上班後,果然一掃官二代的高傲與冷漠,對工作滿懷熱忱,而且對什麽事兒都有很高的站位,處處以奉獻第一教育員工,對一件事情總能從正反兩面講出很多道理,而且總能在不同場合因地製宜地講好其中一面的故事。
小敏仍在說:“別人能做房奴、車奴,還有你說的娃奴,為什麽別人行你就不行呢?再說了,你上了這麽多年學,還讀了研究生,你現在乾的事兒和你的專業有半毛錢的關系嗎?”
聽到這裡,韓磊有點生氣,他止住踱步眉頭緊蹙:“是,是,我尊重別人的生活,尊重別人的選擇,可我也需要別人尊重我的選擇,世界應該是多元的,對吧?另外,什麽是半毛錢的關系?為什麽非要用錢定義關系?”
“經濟社會,誰能離開錢?!沒錢寸步難行。”小敏針鋒相對。
“是,錢很重要,錢也並非就是不高尚的,但也不應該用錢隨便定義所有的關系,這樣是不是太功利了。錢只是關系中的一部分,並不是全部……”
“韓磊,你別扯那麽遠了!人都是要慢慢成熟的,你怎麽像是從外太空來的,不食人間煙火,總和別人想的不一樣呢?”
韓磊覺得自己的手機仿佛連著一根滋滋冒火的導火索,隨時都會爆炸。他走到窗前仰頭看了看那彎朗月,做了一個深呼吸,試圖給導火索降降溫。
“小敏,我明白你的意思。剛才是我扯遠了,‘半毛錢的關系’也不是你發明的,我確實太較真了。我道歉。”
韓磊想求同存異,他繼續說道:“小敏,這一年多,我特別想你,想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想我們一起海闊天空地聊天,碰到不順利的時候,我們互相安慰,互相支持,互相鼓勵,我們那時候挺開心的。”
聽筒裡的語氣緩和了很多:“那時候我們都太單純了,只看到了生活的一面,沒有看到另一面。韓磊,不管怎麽說,我們在一起也三年了,還是有感情的,你也是一個還算比較體貼比較浪漫的人,可是浪漫乾不過現實啊,我們都得向現實低頭。我曾經最愛你的天真,我現在最恨的也是你的天真。”
韓磊不斷應和著,希望小敏先把所有想法都說出來。
電話那頭長長地歎了口氣,繼續說道:“說了這麽多,這些也還不是最主要原因,人都是有缺點的。前段時間我總是想,如果你在那兒碰到的釘子多了,你自然也就轉變了,我本來想去找你就是希望能勸說你回來。但現在我不會去了,也不會再勸你了,最主要的原因在我這兒。”
“你的原因,啥原因?難道你喜歡上別人了嗎?”韓磊問了一個自己最近一直試圖回避但今天又不得不面對的問題。他又抬頭凝視月亮,向明月祈禱不要讓最壞的結果出現,同時也不斷提醒自己一定要扛住。
小敏重重地歎了口氣,充滿了失望和無奈,還有幾分如釋重負的味道。她接著又沉默了幾秒鍾,像是在完成最後的勇氣儲備。
“直接給你說吧,我懷孕了。”靜默之後,小敏換了一種新的語調,非常果斷地說。
“咱們一年多沒見面了,我始終滿懷期待、心心念念地在等你,現在你居然說你懷孕了!”韓磊在心裡憤怒地吼叫,可嘴巴沒能發出任何聲音。此刻,一個男人正在和小敏親熱的畫面一下子衝入他的腦海撕咬著他。他被憤怒的波濤推到浪尖,然後又重重地甩到憤怒的浪谷,接著沉入到了憤怒的冰水裡。憤怒折磨著他,把他整個人都凝固住了。奇怪的是,憤怒又很快溜走了,帶著他的整個身心溜走了。韓磊鬢角的血管仍在突突地抖動,可他此時就像是一個可憐的蟬蛻,只是一個單薄的空空如野的軀殼。
“韓磊,我之所以把這些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是希望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我們也好做一個徹底的了斷,讓大家都可以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你明白嗎?”小敏解釋道,聲音裡有一種隱隱的不安。
韓磊恢復了一些生息,但他的身體又被痛苦和麻木佔據了。
“嗯——嗯——他是誰?”他的聲音弱得像是地板上的一汪水。
“這個你不要問了,好嗎?我知道你肯定很恨我,可我們離得那麽遠,又這麽長時間沒見面,我自己一個人也很孤單啊。我也一直很矛盾,可現在已經這樣了,我是回到老家後才發現自己懷孕的。”小敏知道韓磊是個還算理智的人,所以並不繞彎子,希望這樣能夠得到韓磊的理解。
韓磊很矛盾,一個理智的韓磊從他的身體裡走了出來,站在旁邊注視著他,告訴他要保持清醒和理智,而一個任性的韓磊正在他的身體裡要發作。
“好,我理解你,咱們長期分開也有我的責任,你也有隨時重新選擇的權利。”理智的韓磊推開任性的韓磊,堅定地說。
可任性的韓磊又馬上接著說:“告訴我,他究竟是誰?”
小敏感到了一些安慰,態度也變得更加坦誠:“謝謝你能理解我。如果你非要知道他是誰,那我就告訴你,就是咱們公司的王主席。我知道你不欣賞他。”
“就是那個局長的兒子?”韓磊進一步確認,並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理智的韓磊在一旁對著他怪笑著說:“現在你知道答案了,可這有意義嗎?只能增加你的痛苦。”任性的韓磊則在叫喊:“他媽的,明知道我們在談戀愛,這不是乘人之危嗎?我要報復,我要殺了那家夥!”
韓磊他感覺心裡很亂,無法統一自己,但馬上理智又佔了上風,告訴他這次談話最好是馬上就結束,不要讓激烈的情緒燒掉他最後的尊嚴。
“既然已經這樣了,那就算了吧,我不責怪你,我以前也給你說過,任何時候你都有重新選擇的權利,強扭的瓜不甜。”韓磊說完,萬般情緒瞬間湧上韓磊心頭,他無法理清,但這些情緒只能讓自己慢慢去消化,再也沒有訴說的必要了。
“希望你能獲得真正的幸福,再見!”韓磊平靜地作了最後的告別。
一句再見,讓小敏心裡波瀾乍起。這是她希望的結局,但這種結果真正到來時,也給她帶來了一種莫名的酸楚和苦澀。
“韓磊,也許你的選擇是對的,”小敏的聲音很低很平靜,“可我現在也只能做出這樣的決定,我本來是經過了掙扎,拒絕了他的求愛回到老家的,可回來後我發現自己已經懷孕了。韓磊,如果你的堅持會能讓你感到自由,那你就堅持下去,我也希望你一直快樂。再見。”
“拜。”韓磊說完掛斷了電話。
小鎮的廣場上,一群人正在跳廣場舞,伴舞的歌聲從遠處飄蕩過來:月亮你別再柔情似水,我的朋友你別再多愁善感,昨天已經過去,所有的傷心和煩惱已離去,你要相信明天的天空會更蔚藍……
韓磊瞟了一眼朗月,搖著頭苦笑了幾聲。
韓磊在痛苦的掙扎中默默地安慰自己,他能想到的能安慰自己的話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生活就是這樣,該來的你躲也躲不掉,該走的你抓也抓不住;生活就是這樣,只有經歷了痛徹心扉的痛,才會體悟到它的深刻。古今中外,有那麽多人包括很多名人,都被失戀的車輪碾壓過,他們不都挺過來了嗎?我只是其中一個而已,我只是在感受別人已經感受過千萬次的感受而已,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應該從失戀的漩渦裡跳出來;女人是海水,只要你轉身總會有的;這也許就是命中注定的……
在上學時期遇到挫折時,韓磊總愛用《孟子》裡的那句“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安慰自己。可現在這句話對他來說已經不再管用了,因為他逐漸認識到自己並非是擔大任者,也接受了這個事實。
韓磊來到香格裡拉後,經常回憶和小敏在一起時的甜蜜時刻:小敏那次在公司晚會上穿著禮服做主持人的樣子是那麽漂亮;他們相戀後的第一次拉手讓他心臟狂跳;他們那次在公司裡偷偷接吻讓他倆有一種膽戰心驚的喜悅;小敏那次穿著粉色的漢服去和他約會……
如今小敏已經屬於別的男人了,韓磊被無比沮喪的情緒擊中了。他對愛情的憧憬和對未來的想象,被冷酷且強大的波濤無情地拋到寒冷孤寂的亂石上,炙熱的情愫轉眼間成了灰燼,在希望幻滅的迷失與茫然中,在痛徹骨髓的失落與寒冷中,韓磊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與絕望。
他想擺脫分手的痛苦,不再想與小敏有關的任何事,但這很難做到。他越想屏蔽這些回憶的時候,這些回憶反而更加清晰而粘稠。
半個小時後,韓磊、小偉和德吉來到了鎮裡的天堂。韓磊一罐接一罐地喝啤酒,一手拿著啤酒一手拿著麥克風半蹲著身子飆高音。小偉看著搖頭晃腦的韓磊,明白他心裡肯定是有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兒,於是也做出格外興奮的樣子烘托氣氛,還連唱了兩遍周華健的《朋友》暗暗地安慰他。德吉非常擅長唱歌,還會跳舞。那天大家在一起玩得很嗨。
三人胡鬧到半夜,醉醺醺地一路肆意說笑著回家。當韓磊撲通一聲躺在床上的時候,小敏的形象倏地一下又跳到他眼前, 他忍不住哭了,起初是默默地流淚,然後是捂著眼睛啜泣,最後是流著口水嚎啕大哭。小偉這時才確認韓磊今天肯定是與女朋友分手了。今天下午卸完貨後,他就和德吉去打台球了,所以對韓磊分手的事情並不知情。小偉明白,現在根本沒有辦法勸說他,就為他倒了一杯水,然後任由他發泄。還好,韓磊不久就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韓磊第二天醒來時已經是早上十點多,也許是情緒已經發泄完了,忽然覺得與小敏分手的事兒已經過去了很久,不再那麽痛苦不堪了。
韓磊對這段感情進行了反思,覺得之所以會是這樣的結局,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錢。他想,如果自己很快就掙到了很多錢,那小敏可能早就跟著他過來了。他還想到,假如自己掙到了很多錢,自己可能已經買房了,自己的父母可能早就過來開開心心地旅遊了……韓磊在心裡給“錢”字後面加上了一連串感歎號,並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掙到很多錢。他覺得那樣除了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還能證明自己,讓離開自己的小敏好好看看,這就是對她最好的報復了。
韓磊想寫首詩抒發一下情緒,或者是作為紀念,但他害怕再攪起內心的痛苦。他覺得應該徹底把小敏忘掉,拋開這段令人心痛的情感經歷,把精力放到如何掙到更多的錢上。於是,韓磊扔掉了與她有關的物品,刪除了她的電話號碼,把手機裡小敏的照片以及兩人的合影全部刪掉,就連微信朋友圈裡與她有關的所有內容也全部刪除,最後就連兩人聯系用的微信軟件也卸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