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鬱的黑霧翻滾升騰，就像在鍋中加熱的黃油，迅速形成了崩塌之勢。四周宛若牆皮剝落一般，虛空漸而破裂。

　　莫大的不甘，恐懼氣息，仿佛化作了實質化，如薄霧般清晰地飄蕩在每個人的感知之中。盡管沒有聲音，但耳邊似乎傳來了小動物的哀鳴。

　　雖不知為什麽，但一定是發生了意外的事情，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什麽情況。本大人還沒打爽呢。”看著四周，黑貓一副不爽的樣子，一蹦跳到了地上。

　　真正能帶來實感的大地。

　　地面上，黑色霧氣漸而消散，像是沒入排水口的汙水。

　　“我的腿果然沒事！”波音蹦躂了起來，仿佛重獲新生一般。

　　而一旁的歐音則是悲痛道:“二弟，大哥本打算幫你復仇。可惜被搶先一步……”

　　“大哥。心意到了就行！”

　　波音保證道:“等到下次，我一定會幫你復仇的！”

　　剛剛脫困的兄弟二人，險些再次打了起來。

　　“你們是誰?”一道沉穩的聲音從一旁響起。曹敬一拐一瘸地走了過來，面色蒼白無血，似乎負了傷。

　　但他的眼中帶著濃濃的審視意味，那是種將面前的人置為被審判者的眼神，令人心中難免升起幾分不悅。

　　“啊，你們也在。”空解風走了過來。他一點都不意外，提出了疑問:“那個家夥……為什麽忽然消失了?”

　　“你們此前就認識?”

　　“誰?”

　　兩個聲音同時響了起來。曹敬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幾人，做出請的姿勢，道:“你們先說。”

　　向星北眨眨眼，轉而看向了身後。

　　“曹哥，外面的那幫人都倒下了！”

　　“哎呀，要不要叫救護車?就是人有點多……”

　　小八急匆匆狂奔了過來。這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面色迷惑地看到多出來的幾個人。

　　“反正要清除記憶，那麽麻煩幹什麽?”

　　黑貓從門口溜溜達達地走了過來，神色中充斥著幾分憂鬱:“麻煩死了。那麽多人，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狂信者。”

　　曹敬這時搶先開口，他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貓，轉而將目光投向了男孩，簡明扼要的闡述起了這幾天的事情，著重描述了一番今天下午開始，忽然出現的黑炭神教。

　　“林小小。”他拋出一個名字，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幾人面色，“你們知道她嗎?似乎是黑炭神教的主使者。”

　　雖然曹敬並不這麽認為。

　　“不認識。”

　　向星北搖了搖頭:“據我所知，黑炭很可能是你——黑貓。”他的目光落在了黑貓身上，繼續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自始至終，黑炭實際上是不存在的生物。如果非要說的話，是互聯網上給你起的名字。”

　　“——呱哈?！”

　　仿佛呆滯了片刻，猛然跳起來的黑貓，竟然發出了青蛙鳴叫的聲音。

　　“不，不不不——怎麽可能?”這時它忽然呆了一下，才再次大喊道，“肯定是開玩笑的吧！”

　　“的確是這樣。”

　　向星北說:“但所謂黑炭神教究竟是怎麽出現的，我倒是不清楚。”

　　“?！”黑貓似乎變成了雕塑。

　　歐音蹲在了地上，大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所以，是你殺了你自己?”

　　“這麽說的話。任務目標豈不是從一開始，就是老大你?”波音吞咽著口水說道。

　　但隨著一道凌厲視線猛然投來，他立刻抱住了頭:“我絕對沒有把老大你交任務的打算！”

　　“到底是怎麽回事?”黑貓面色陰沉地掏出智能終端。直到過了一會，睡眼朦朧的萊安才出現在了投影畫面上。

　　他先是打了個哈欠，才看到另一頭究竟是誰，直接嚇得從床上彈了起來，聲音結結巴巴的。

　　“監察官大人！”

　　“查一下黑炭，到底是怎麽回事！”

　　黑貓惱火至極地喊了出來，“黑炭神教，黑炭……究竟是誰搞的鬼！”它儼然一副丟了面子，想要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的樣子。

　　“黑炭?我知道了，指的是下午——向您匯報的行動吧。”

　　萊安說:“那件事還沒搞定。水藍星的網絡上，針對監察官大人您的侮辱言論、視頻和圖片實在是太多了，根本刪除不過來。”

　　“所以我想了個辦法。但目前針對這座城市的逆模因實驗還未結束，就沒有向大人您匯報。”

　　依然殘留著幾分睡意的萊安，說出了似乎了不得的話。

　　爛尾樓裡，所有人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空解風和小八是二臉發懵，曹敬則隱隱猜到了什麽。看起來，這場突如其來的騷動並非沒有罪魁禍首。

　　似乎，就是面前這個所謂的“水藍星監察官”的下屬，在無意間做出的舉動。

　　“——逆模因?”

　　黑貓幾乎是喊了出來，萊安魁梧的身軀立刻抖了一下。他像意識到了什麽不對勁，縮了縮脖子解釋道:“下午在搭建輿情捕捉系統的時候，下屬發現，本地的網絡上存在大量抹黑監察官大人您的視頻、圖片。”

　　“當時得到了您的允許後，我就啟動了逆模因感染器。”

　　“我什麽時候說過了啊！”

　　“那，那個……有監控的。”

　　猛然扭過頭，呲起了牙的黑貓，就像貓巴士那樣抖動了幾下。於是，萊安立刻閉上了嘴。

　　“所以，逆模因到底是什麽意思?”向星北忍不住問道。

　　黑貓瞪著琥珀一般的眼珠，咬牙切齒道:“逆模因，是在客體內植入某種否定的信息素。準確而言，這屬於是信息危害的層面。就逆模因本身而言，實際上是種具備自我屏蔽特性的概念體。”

　　“可機器人真理協會那幫瘋子，偏偏就製造出了這種玩意，而且還推銷給了議會！是最近新上線推出的功能……”

　　“我剛剛調取了操作記錄。這個混蛋，在黑炭這個概念裡，植入了逆模因的信息素，試圖扭轉接觸客體的人類的思維，產生逆轉的效果……”

　　“大哥，他在說什麽?”波音說。

　　歐音道:“說這些誰懂啊！”

　　“給我閉嘴！”暴躁的黑貓一句話定住了兄弟二人。它瞪著投影之中已經瑟瑟發抖的萊安:“否定之否定，可不是絕對的概念對立！”

　　“但至於為什麽產生了崇拜，乃至建立了黑炭神教，我倒是……”

　　向星北忽然想到了什麽，沉吟著說:“有沒有可能，網上的那些人對黑炭並不是抹黑，而是因為喜歡?或是看個樂子?”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萊安一下子急了，“監察使大人是如此神聖偉大，凌駕於整個星球之上，是從議會的精英之中篩選出來的精英！”

　　“他們竟然抹黑監察使大人的形象，實在是罪不可恕！如果不是人數實在太多，我早就——”

　　“嗬！你還想抓人?”黑貓怒不可遏的喊道。

　　“啊，那個……”

　　“但是網上的確如此，由於太過繁多的信息，並不會對某些信息投注太多的注意力。縱然喜歡某個事物，也只是看個樂罷了。”

　　向星北說:“但你的行動造成的後果，大概一下子調轉了過來。從看樂子，變成真情實感地想要參與其中，乃至產生了崇拜。”

　　“這可能還只是一小部分。同樣來說，可能還存在想要殺了黑炭，想要賣掉黑炭賺大錢，想要控制黑炭的人……”

　　“但是因為宗教的行動力實在太強，才讓他們如此之快地聚集在了一起。甚至對自己進行了第二遍的洗腦。”

　　“萊安！”

　　黑貓氣急敗壞地喊了起來，“你竟敢如此肆意妄為！別忘了，你還在實習期！”

　　投影上，萊安的身體晃了晃，穿著粉色小熊睡衣的他一下子暈了過去。

　　小八和曹敬陷入了沉默。

　　他們如臨大敵、絞盡腦汁地分析了許久，還付出了如此巨大的精力，親自赴險。結果，卻是因為一個實習生的操作失誤?

　　如此荒誕。

　　但這tm似乎很合理。

　　“這麽說起來，那個試圖模仿黑貓的家夥，是因為黑炭神教而誕生的嗎?”向星北繼續問道。

　　“啊?”

　　黑貓一臉茫然，“宗教還能產生意識體嗎?”

　　“就是在問你啊！”向星北不客氣地把它拎了起來，不停的抖著，“這件事說到底，也跟你有關系吧?”

　　黑貓陷入了沉思。半晌後，它才發現了自己的處境，勃然大怒道:“混蛋，放開我！”

　　“誰叫你下午把我甩開的。”

　　“混蛋，明明只是本大人的助手——”

　　瞟了眼男孩認真的臉色，黑貓的聲音立刻有些發虛起來，底氣不足道:“……那個，就算是我的錯，還不行嗎?……”

　　“那不就行了。”

　　向星北心滿意足的拍了拍手:“只是目前來看，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釋了。”

　　“假設是這樣的話。我很好奇最後是誰幫了你?”

　　“明明是本大人自己——”黑貓說到一半，再度底氣不足起來。它斜覷了一眼空解風，不情願道:“難道是你?”

　　“不。”空解風輕輕搖頭，“雖然幫忙出了一些力，但那家夥顯然沒有全力對付我們。有很長段時間，它甚至放棄了對外界的防禦……”

　　“那是誰?”黑貓很乾脆地無視了曹敬和小八。嘟囔了幾聲後，它想了半天，終究煩躁起來，“管他是誰。收工！”

　　“萊安，你這個蠢蛋。給我滾過來消除記憶！”

　　投影之中，萊安不知什麽時候清醒了過來。他哭喪著臉，不得不說道:“我，我馬上就來……”

　　似乎已經被打擊到了自信。

　　“又要加班了！”黑貓暴躁念叨著，一爪子一個，輕而易舉地拍暈了曹敬和小八。隨著圓珠筆一樣的儀器輕輕閃爍了下，它就像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

　　“那我就走了。”向星北好奇的看了眼空解風，向他告辭。而對方則是略顯靦腆的樣子，揮手致意。

　　===

　　天亮了。

　　似乎一切都沒發生過。

　　朦朧的天光，沿著狂野鑿開的高敞洞口探了進來。地上鋪著的砂土，隨處可見的垃圾，碎裂的紅磚，在這晨曦之中顯得愈發清晰。

　　小八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一隻手不免揉著腦袋，仿佛宿醉一樣針扎的刺痛，像是在腦漿裡翻滾穿插著。

　　“啊——昨晚就在這睡了?”

　　他依稀還記得自己是來走訪探查的， 遇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狀況。但在那之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回想起來，腦海傳來一陣陣刺痛。

　　“醒了?”

　　身旁傳來的聲音，讓小八嚇了一跳。這時他才看到，曹敬赫然坐在一旁的石頭上，黑色皮衣上沾著不少灰土。他正眯著眼深吸了一口香煙，半晌，才呼出一大片的繚繞煙霧。

　　“曹哥?你也來了——”

　　小八瞪大眼睛，怎怎呼呼地喊了起來，“不是，這到底是怎回事啊?哎呦，我這昨晚睡得可真難受，肩膀腰都是酸疼……”

　　他說到一半時腦子被冷風吹過，似乎變得清醒了些，於是眼珠一轉就賣起了慘，試圖蒙混過關。

　　“得。本來有點成長，還倒退回去了。”

　　曹敬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皮鞋碾了碾，看向外面，“瞧瞧，可是從四點多忙到現在了，大工程呐。”

　　被這麽一提醒，小八也注意到外面的動靜，時而能聽到吆喝聲傳來。他一時忘了剛才曹敬的第一句話，臉上露出興奮。

　　“怎麽，是我睡著時候給破了唄?……空解風找到了?”

　　曹敬沉默了下，轉身一言不發的朝外面走去，身後小八鍥而不舍地跟著，興奮的聲音沿著風飄了過來，“曹哥啊，我這算是立功了吧?！”

　　“不是曹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沒打報告就擅自離崗調查，回頭把你的檢討書交給我。”

　　“——啊?！”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