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岑關切地詢問了宗顯立的情況後，宗顯立小聲地說著沒事沒事，但聲音顫巍巍的，完全沒有了原本的沉穩。

　　“SPG的情況我有一定的心理預期，所以還不是很驚訝。”宗顯立拿起手機回復道，但他馬上又向林岑詢問，而且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可韓哲言是人神混種怎麽能算是個好消息?”

　　“從整體上來看，確實是一個好消息。”林岑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冰冷，“一位人神混種的出現，可以為我們增加至少十位人造神。”

　　“他是我的學生！”

　　“曾經是的，現在不是了。”林岑的話語依然冷冰冰，“請您記住，您的真實身份不是一位老師！現在他更像是一座未被我們開采的油田，您說對嗎，親愛的宗部長?”

　　稱謂從宗老師又轉回了宗部長，這是在強調他們之間鐵一般的上下屬關系。宗顯立完全被他的語氣鎮住了。

　　他突然發現自己不能再把林岑看作曾經那個哭著補作業的小孩子了。現在和他說話的不再是他曾經的學生，而是他真正的上司，WAG的最高管理者，現在正在通過自己的判斷，在這個危機關頭作出這一不可置否的決定。

　　而他作為下屬，只有執行的權力，沒有反駁的自由。

　　如果站在全局的角度，林岑說的完全沒有問題。人神混種的實力一般都要比人造神強得多，這是與生俱來的差距。但在成熟之際才能覺醒的人神混種在短時間內還不能熟練使用神諭，這也是他們進行“吸收”的最大的優勢。

　　他和林岑都是人神混種，自然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十個由自己創造的，可以管理的，聽自己調遣的人造神，比一個實力雖然強大但不聽指使的定時炸彈要好一萬倍，在日常的各種行動中，人造神也能夠發揮更大的作用。

　　但宗顯立依然不想放棄，那可是他的學生啊！他突然發現自己潛伏潛的時間太長了，真實的身份已經淹死在水下，只有老師這個暫時的身份還能漂浮在世人面前。謊言說得太久不去澄清，最後連自己都信。

　　“你們那裡得來的信息?”

　　“信息來自公安部門，據說是從秦安的一個派出所裡傳出來的。當時該派出所接到報警，一位青年男子說他在電話裡遭到言語威脅，於是警方立即出警調查，但隨後發現並無此事。”林岑繼續說道，“這個案件被當時在場的一名警察當做笑話發到了網上，然後被我們的人發現了。”

　　“別人的笑話你都當真……”

　　“並非如此，發現者是李浩天，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事件的蹊蹺之處，於是第一時間聯系到了當事警察並了解了整件事件的來龍去脈。他還調查了韓哲言的所有基本信息，發現不論是時間吻合程度還是行為表現，都符合人神混種的最初覺醒狀態。隨後他立即向我匯報了調查結果，現在已經基本可以斷定了。”

　　李浩天這個名字一出來，宗顯立不信也得信了。這個曾經和自己搭檔了八年的年輕人是個偵查天才:物質與能量之神的沉睡之地，SPG一半以上成員的信息，甚至包括他們的老巢，都是他一個人查出來的。

　　神的信息都瞞不住他李老八，更何況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

　　當然，現在已經不普通了，自己的學生韓哲言，已經確鑿無疑是人神混種了。

　　“為什麽我們不能再嘗試一下，你和我都是人神混種，WAG也可以再讓人神混種加入的，說不定就可以……”

　　“宗老師，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林岑聲音也變得沙啞了起來，“不允許讓身份不明的人神混種加入組織是百年前就定好的規矩，如果您不想讓孟嶼昆的悲劇重演的話……”　　“……”

　　無言的沉默。

　　一股悲傷的情緒在兩人的語氣間蔓延。林岑深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畢竟他已經死了，人死不能複生，神也一樣——畢竟神諭也不能隨便使用。”

　　“嗯，他也是我的學生，結果是我親手審判了他……”

　　“宗部長，我知道你對這件事情心懷芥蒂，但你畢竟是WAG的中流砥柱，還是要以大局為重。”

　　“他很好，確實是我們的錯……”

　　“是啊，這是我們永遠也無法挽回的錯誤，我希望再也不要發生這樣的悲劇了。”

　　“好……”

　　“宗老師，秦安分部那裡您目前可以調動多少人?”

　　“現在大部分人都還在放假，不過大都活動在秦安市區，距離不是很遠。”宗顯立也漸漸恢復了冷靜，繼續說道:“不過像韓哲言這種剛剛覺醒一天的人神混種不可能會使用神諭，單純只是抓住的話難度不大，差不多三個人應該足夠了。”

　　“那好，宗老師，請盡快將韓哲言抓獲，弄清他的神血類別並把他吸收進來。”林岑繼續說道，“另外加強索貢沉睡之地的防衛，SPG下一個目標一定是那裡！”

　　電話掛斷，辦公室裡依然只有宗顯立一人，躺在椅子上的他眼神迷茫地發著呆。

　　雖然和最初的時候動作一致，但此時此刻，他完全沒有一開始的那樣忙裡偷閑的悠然自得。他現在的腦海中波濤洶湧，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震撼中走出來。

　　褲子濕了半邊，會議筆記還沒整理，卷子還沒有批改完……不重要了;沒修剪的花卉，沒用過的釣魚裝備，沒寫完的《蘭亭集序》……不重要了！

　　現在這一切有的沒的都不重要了！

　　自己親手帶大的學生，很有可能會死在自己手中！

　　老師這個身份他已經做了整整二十年，各種各樣的學生他都見了個遍。在這麽漫長的教學生涯裡，韓哲言依舊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是一個什麽樣的學生呢?不是很愛說話的一個小夥子，下課之後也不會去和別人三五成群地聊天玩耍，所以一開始沒什麽朋友。

　　後來了解了他的家庭情況以後，宗顯立也側重了對他的關注。熟絡了一段時間後，韓哲言也漸漸向他敞開心扉，甚至有次直接放聲大哭，把所有的苦水全都給他倒了一遍。

　　他覺得這個孩子真的很可憐。平時在家庭破碎的陰影裡生活著，又沒有親朋好友能多多少少彌補一點家庭缺失的愛。表面看著的成熟穩重都是裝出來的，其實內心根本就是一個孩子，被安慰的時候會發出小朋友第一天離家去學校的那種嚎啕大哭。

　　可能每一個外冷內熱不愛說話的人都是如此吧:遠遠看去他不太好相處，但你稍微和他接觸一下，他就願意對你掏心掏肺。

　　而且韓哲言很喜歡文學啊，喜歡文學的孩子都很細膩和敏感，這也是他對韓哲言額外關注的原因吧。

　　不過現在，自己的身份改變了以後，他還有資格把韓哲言叫做自己的學生嗎?

　　在剛才的對話中，林岑說了很多話，其中令宗顯立最破防的一句，還不是那兩條讓人震撼的信息，而是親口從林岑嘴裡說出的那句:

　　“請您記住，您的真實身份不是一位老師！”

　　其實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啊，你在人生這場戲裡面扮演的一大票角色裡，只有幾個算得上是勉強合格，幾個算得上是稱心如意，既能合格又能順遂心意的角色很有可能與你無緣，你絕大部分時間裡演的角色都是別人指定的路人甲炮灰乙什麽的。

　　然後你在裡面這些角色中挑挑揀揀挑挑揀揀，這個不想演那個又嫌累，東跑西跑演了一輩子，到了你人生這場戲都完結撒花了的時候你才突然醒悟:我自己呢?為什麽我不演我自己?我被戲給吃了嗎?

　　可悲嗎，這樣的人生可悲嗎?

　　嘴上說著狗都不當的語文老師，他當了整整二十年。這二十年裡兩個身份的工作都很辛苦，但他當老師當的比真實身份都好，在給自己的學生們傳道授業解惑的時候，他真的能感受到自己生命存在的價值，痛卻快樂著。

　　而WAG秦安分部部長這個身份卻讓他每每陷入人生的慌亂之中。他根本就不想連任，但沒有辦法，舊的一代陸續退出歷史舞台，新的一代還沒有人能夠擔此大任，自己只能不情願地再次當選。

　　秦安分部的五個最高管理人員裡，除了北川櫻憐以外全是一群老不死的家夥，

　　這個看起來只是不惑之年的男人，年齡其實早已經過百。神的力量雖然帶給了他漫長而悠久的生命，但不能幫他保持永遠年輕的內心。如果不是老師這個職業讓他總是能接觸新一代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的話，他或許已經撐不到這個時候了。

　　這個角色，他不想放棄，也絕對不能放棄。

　　人神混種又如何，自己不也是嗎?這無法選擇的身份難道就是他們一旦被發現就要滅口的原因嗎?

　　“我可以不讓他進入WAG這個組織，但是，他的性命，他的安全，我一定要保全！

　　“就像當年保全孟嶼昆一樣！”

　　迷茫的眼神變得堅定了起來，宗顯立拿起手機，雙手顫抖著編輯了一條信息，然後轉發給了他精挑細選的三個人———抓捕韓哲言的三個人。

　　“哲言，你放心，不論怎麽樣，老師都不會讓你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