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會計猛地拉開了技術室的門。簡欣看著她那魯莽的樣子,覺得她的動作怎麽也和一張美麗的笑臉協調不到一起。看著她的動作就像一個沒有調教過的野丫頭,風風火火毛毛愣愣的跟個假小子似的。
還沒等站穩腳跟顧會計還是那樣燦爛迷人的一張笑臉搖晃著身體對簡欣說:“簡師傅,以後後勤管理的事情由小南子負責。我就不管了。我這一天天事情太多,外面還兼著職,有點忙不過來,有事和小南子聯系吧。”
顧會計就這麽簡單的冒出這麽兩句話,還沒等簡欣明白過來她笑容滿面的走了。
突然的變化使簡欣感到很奇怪,這是怎麽回事呢?發生了什麽事情呢?事情來得突然,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事情的原委後來才知道。這個任性慣了的顧會計依仗著她和經理的關系,不辯身份的和經理吵了起來,而且吵得還很凶,大聲地喊叫了起來,根本就沒有了上級和下屬的關系,也談不上老板和打工者的區別。本以為經理不能拿她怎麽樣。豈不知文質彬彬的經理這次實在是忍耐不住了。一點面子也沒給她,在維護自己的身份名譽利益和地位的時候必須這樣辦,到了這種毫不顧忌老板威信的程度那還了得。
她竟然以離開這裡撂挑子要挾老板。看著她狂躁的表情,囂張的氣焰,經理一直在忍耐。在她要挾要離開這裡的時候,經理突然變得十分冷靜,淡淡地說:“你可以走,現在就可以走。看一看沒有你行不行。我不攔著你,也不耽誤你,走吧。別以為沒有你就不行了。試一試,看沒有你行與不行?”
聽見老板的話,看見他突然冷靜下來,聲音突然平和了,顧會計這才感到事態嚴重了。這些看起來很平靜的話不是輕易能說得出來的,他的態度不是輕易能這麽快的改變過來的。剛才兩個人的大喊大叫並沒有讓她害怕,然而現在經理嚴肅平和的說出這些話讓她真的膽怯了,害怕了。顧會計是一個在職場混了這麽多年的人,什麽樣的事情沒有經歷過,什麽樣屈辱的事情沒有忍受下來。一看這種局面,沒辦法,這位驕橫慣了的顧會計不得不低下不知是高貴還是強橫的頭,換成了委婉的口氣,好歹連央求帶哄的讓經理滿足了在不影響本職工作的情況下,有事想走就可以走的條件。這也是破天荒的一種優渥了。
顧會計幾句簡單的話改變了和打更老頭之間的相互身份。以前和她有什麽聯系麽?沒有太多的事情,主要的就是該買狗糧的時候打個招呼或催問一下。確實沒有其它什麽可聯系的事情。有的也是她節外生枝找出來的理由和活計。
記得那年深秋時節院子裡的一張建築用的篩子和一張膠合板上涼滿了蘿卜條。下班時人們陸續的走出單位。簡欣正在喂著大狼狗。顧會計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簡師傅,別忘了下雨時把蘿卜條收進屋裡去。”簡欣也沒當成太大的事,開玩笑的隨口說道:“半夜下雨不知道就不弄了。”顧會計馬上停在那裡,扭轉身變了臉色,嚴厲地說:“誰知道你睡沒睡著覺?”說罷氣哼哼的走了。簡欣不免覺得有些尷尬,回應她兩句吧,也沒什麽意思。連著兩年發生的事情幾乎一模一樣,看來這已經不是偶然發生的事情,而是一種心理狀態的表露,是一種習慣性的問題。不發號施令就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身份,浪費了自己的這點權利。
這麽多的人又趕上現在沒有活,一個個閑待著。遇到這麽點活,還不在下班前弄利索?一人搭一把手,
把這張篩子和膠合板抬到車間去,明天來時再抬出來接著涼曬,而是推給了打更老頭。這也太說不過去了。這樣的事情連著發生了兩年,實在是有一種可惡的感覺。 本以為小南子接手後便會一切正常了,但事情完全錯了。哪知道小貓也會變成大老虎。一天接班後剛要換工作服,小南子從樓上下來了。很正經,一本正經的有點十分嚴肅。完全不像以前那帶著天真頑皮的樣子:“簡師傅,和你談一件事。”簡欣覺得她有點古怪,有點疑惑的看著這個好像還沒有長大的姑娘,仔細地聽她說吧。“從現在開始這個房間的衛生由你們三個人負責管理。”簡欣有些不解的看著她。她又進一步地解釋了一遍:“就是你,司機,項工。”看簡欣沒什麽表情轉身走了。簡欣覺得奇怪,安排工作也沒有這樣安排的呀?按照常理安排三個人從事的同一項工作應該是三個人都在場,把三個人的工作交代清楚。或者是三個人輪換,或者是三個人誰有時間誰乾。但必須知道自己的責任,這一工作對於三個人來說每個人都是責無旁貸的,有不可推諉的責任。另一種方法就是貼出公告性質的值日表,上面標明這個房間的衛生負責人是上面所說的三個人的姓名,以及每個人的值日時間。
然而現在隻對一個人來講,這個人知道了這件事情,另外兩個人知道嗎?起碼來講知道的這個人,也就是簡欣,並不知道另外兩個人知不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情就很值得玩味。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兩個人沒有動過一次笤帚,沒拿過一次抹布。一切工作都落在了簡欣一個人身上。這一結局看來當初通知了另外兩個人了嗎?不敢肯定。再則你不管怎樣,不管稱職不稱職你都是管理者。既然能夠給人分配工作,也同樣應該經常的查看完成工作的狀態。分配完了工作詢問過嗎?一次也沒有。每天下班前屋裡是一種什麽樣子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知道?寫字台上照樣堆滿了瓜子皮,床鋪照樣亂七八糟。可惜了每天早晨簡欣像軍人一樣把被子疊的四四方方。這種工作的分配實質上就是走一個形式,而是誰授意讓她這麽乾的?恐怕是顧會計的主意多一點。
這一天不知怎麽了,小南子在下班時滿臉笑容來到技術室對簡欣說:“簡師傅,食堂給你留飯了。”說完了蹦蹦跳跳的走了,還是像一個沒有長大的小姑娘一樣。簡欣聽了小南子的話不禁有點很意外,身體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趕緊盡力的控制住,好歹小南子說完轉身蹦跳著走了。看樣子沒有被發現。這要是被小南子看出來了會不會很尷尬?
這對於一般人來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多吃一頓飯少吃一頓飯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可是對於簡欣來說卻很重要,預示著什麽呢?是誰讓她這麽做的呢?平白無故她是不會這樣做的吧?因為她沒有這個權利。誰有這個權利呢?無疑的只有經理有這樣的權利。這麽長的時間經理就是眼睜睜看著簡欣尷尬的拎著飯兜子來,拎著飯兜子走,而其他人絕沒有這種狀況,簡欣這個打更的老頭是獨一無二的特例,是一個實質上的很尷尬的局外人。
簡欣突然覺得自己的糧食關系轉正了,結束了外來人寄宿般的身份。
在這漫長的時間裡,一個人,單獨一個人帶飯來,不能不有所想法。其他人包括偶然到這裡來的外來人都可以名正言順的在食堂就餐吃飯,一個打更的人怎麽了?為什麽單獨的為了他一個人畫了這麽一條一直沒有變更的紅線?
是不是職工的名冊也是兩份呢?難道更夫自己單獨有一個名冊?
當簡欣打開冰箱看見特意留著的飯菜,不知怎的有一股酸溜溜的感覺。在這漫長的時間裡只有幾次吃餃子的時候顧會計告訴過冰箱裡留了餃子,其余的絕無僅有。是經理發了善心,改變了不給飯吃的規定,他自己不好意思告訴簡欣,變著法的讓小南子來告訴,還是怎麽回事?單憑小南子是沒有權力和責任這樣做的。
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留著飯菜。簡欣自己帶飯的習慣改變了。可能是心存感激吧,吃完飯像往常一樣把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索索,比往日還仔細。是不是比往常收拾的更乾淨還真沒有參照性的比較,因為以前也是收拾的很乾淨。實在是一種心情的變化吧。心情好了看什麽都順眼,做什麽事都願意做得更仔細。
食堂裡每天都留著飯菜,簡欣每天都兩手空空的來上班,兩手空空的下班。沒有任何人提出過這方面的事情,就是經理看見了很多次也沒有這方面的什麽反應。
事情就這樣進行著,成了常規性的習慣。好像已經忘記了自己帶著鼓鼓囊囊的飯兜子來上班的事情。不帶飯兜子了,就可以輕手利腳的散步一般的走著來,走著回去。省得拎著鼓鼓囊囊的飯兜子左搖右晃,磕磕絆絆。
久而久之,每天提前一個多小時從家裡出來,特意繞一個彎,目的是多散一會步。有時候計劃好了時間在棋攤那看一會下棋。有兩次只顧著看棋差一點上班遲到了,趕緊走幾步坐公交車來了。從來也沒有遲到過的簡欣要是真的遲到了那不是添了彩,破了記錄嗎?
還好記錄沒有打破,只是虛驚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