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閣下,所來者何?”劉瀟看著身後突然出現的黑衣女子,看看面面相覷的眾人。
“來見陳孟。”
“足下何人?”
“大喜門,陳素楠。”
“大喜門的人?”蔣義龍一下子警覺,“你來做什麽?”
“我來送藥。”陳素楠從懷裡掏出來一個金絲白瓷瓶。
“這是什麽藥?”蔣義龍接過。
“紫香凝砂散。”
蔣義龍眼神中透露出震驚,端詳了那個白瓷瓶好一會,抬手往門裡一指,“小孟子尚在昏迷,我送您進去。”
“啥是紫香凝砂散?”柳婉兒問柳同生。
“這都是傳說中上古洪荒的藥了......號稱天地間傷藥之奇絕,有複生肌骨之奇效。我是沒想到今天還能見到這種藥,不愧是大喜門啊。”
陳素楠走進屋裡,看著正在陳孟床邊哭個不停的薛蔓。
“把繃帶給他解開。”
薛蔓還是在哭。一句話不說。
蔣義龍趕忙招呼人來,上手把陳孟繃帶解開,露出後背和雙臂上歷歷在目的傷口。
“取一個金盆來。打滿水。”
不多時,有小廝取來一個裝滿水的金盆,遞給陳素楠。
陳素楠把金絲白玉瓶輕輕擰開,裡面淡紫色帶著花香味的液體流進金盆中。不一會,整盆水都被染成了紫色。
“取點鵝絨來。”陳素楠接著吩咐到。
下人拿來鵝絨,陳素楠去過一小撮,放在金盆裡沾上藥水,敷在陳孟傷口上。
不一會,陳孟背上滿滿當當都是紫色的鵝絨,不仔細看還以為發霉了。
陳素楠又從懷裡取出一個六角形開片青瓷小盒,打開蓋子,裡面是一顆金丹。
“今天晚上申時,拿水劃開,給他服下。”
蔣義龍接過。
做完這一切,陳素楠出門,脫下面紗,看著外面站著的眾人。
“大喜門陳素楠,僅代表大喜門,願意與眾多江湖俠士、武林名門結盟,共誅四象閣。”
“這是為何?”
“將逢亂世,大喜門也應當出山了。何況四象閣假傳大喜門密旨,是為罪其一;打傷乃至近乎誅滅我大喜門俗家弟子,是為罪其二;天下將亂,風雲將起,仍然內鬥,是為罪其三。我逢大喜門西天師坐下長老張文之命,代表大喜門西天師一脈,願與諸位共結同盟,先誅內賊,再除外患,以安定天下。”
“這等大事,我們還要和薛松薛館長請示。”
“我倒是覺得甚好。”柳同生發話了,“南國本就為休養生息之地,若是我等能結盟,內保名聲,外除奸賊,若是有朝一日誅滅蠻族也未可知。不如我們同去找老薛問問。”他扭頭看著秦香,“秦舵主,請吧?”
“這等大事哪是我一個晚輩敢決定的。諸位先輩商議著定便是了。”
“輯盜司也是南國勢力,皆不可獲取。”
“柳門主真是抬舉輯盜司了。”
“既然如此,柳門主,秦舵主,陳長老,且隨我二人面見薛館長,再行商議。”
“請吧。”柳同生作勢讓秦香陳素楠二人先走。
陳素楠沒說話,緊跟著蔣義龍劉瀟走了。秦香又讓了一下,柳同生隨後,自己跟在最末。
那邊幾大掌門幫主商量聯盟的事情暫且不提,單說陳孟這一邊,上了藥之後,過了幾天,就肉眼可見的傷口在逐漸愈合,就是人一直不醒。
蔣義龍和劉瀟都急壞了,
遍尋名醫也沒有兩側。薛松、陳素楠、秦香、柳同生四人又再沒日沒夜的不知道討論些什麽,眾人一下子都沒了主心骨。 最後還是顧雲燕作主張,從汴安鄉下請來一個跳大神的神婆。
那神婆來到陳孟床前,點上三柱香,用雞血泡的線繩在木板上彈出一道血線,手夾住一張符,點著了往木板上一按。
之間青煙緩緩升起,仿佛雲霧升騰,那青煙越來越濃,越來越濃,也不嗆,聞著還有一種奇異的香味。
就見那神婆突然恭恭敬敬在地上磕了個頭,嘴裡念念叨叨,好像跟那青煙中什麽東西對話。忽然又把頭埋低,仿佛在聆聽什麽指示。良久,青煙慢慢散去,神婆起身,看著眾人。
“陳公子氣魄、力魄、中樞魄這三道人魄正在地府遊歷,與鬼仙大人交談甚歡。短了三魄自然是醒不過來,就強行醒過來也是神智全無。鬼仙大人說了,到了時辰自然會放他魂魄歸身,諸位大人也不要著急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將信將疑,誰也拿不定主意。
“他為什麽會短了三魄?”薛蔓先發問了。
“這,老朽也說不清楚。魂魄之事,陰陰陽陽,有多少玄妙機關在其中。不過,看陳公子這身傷,怕是傷的過重,三道人魄已然被鬼差鉤走,後來有高人用了些手段才守住最後的四魄三魂。”
她看著陳孟身上鋪著的那一身鵝毛,“這可不是簡單的上藥,這上藥的手段,只怕不在我之下。”
蔣義龍腦瓜子嗡嗡的,和個木樁一樣站在原地,一句話不說。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情,明天就算太陽從西邊升起他大概也不會奇怪了。
先是陳孟重傷,然後傳說中的大喜門重現天日,大喜門的使者就出現在自己面前。接著就是傳說中的上古奇藥紫香凝砂散,然後是小孟子三魂七魄有三魄未歸位。最重要的,大喜門、輯盜司、德正道館和南湖船幫在談結盟,並且看上去談的很不錯。
要放在以前,這五件事情哪一件他都不相信會發生。但如今都真真切切的發生了,並且就發生在自己面前。
時代變了。蔣義龍心想。變得亂七八糟的了。
陳孟最後的一段記憶是,自己看著裴豐跑走,然後實在撐不住,閉上眼,倒在地上。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經過了一個漫無邊際的荒原,灰蒙蒙的天空,冷颼颼的風。他好像跨過一條河,又好像舉著什麽東西艱難的往前走。
“陳孟,醒來!”恍惚間,他聽到有人在叫他。
“陳孟,速速醒來!”
“陳孟,陳孟。速速醒來!速速歸來!”
他睜開眼。他躺在一條船上。看了看四周,天色很黑,是深夜。
他認識這條船。他從這條船上跳下去過。
他看著玄石投江自盡,然後打了來找人的劉家家奴,接著和孫逸少大吵一架。
他有點好奇,自己為什麽在這裡?
“顧雲燕?”他輕呼。沒人答應。
“有人嗎?”還是沒人答應。
“誰在叫我?”
“陳孟。”這次他聽的很清楚,聲音是從他身後傳來的。
陳孟轉頭,看見的是一個尼姑,整潔的僧袍僧帽,手裡撚著佛珠。但她雙腳離地,微微騰空飛起。在月光下,沒有影子。
“玄石仙子?”
“陳孟,你跨越冥河,橫亙荒界,有何執念,要行進到此?”
“我在哪裡?”
“你在地府。陰間。”
“我死了?”
玄石看了看陳孟,“死了一部分。”
“什麽叫死了一部分?”
“沒死透。”
“為什麽是這條船?為什麽是你?”
“這條船是你心裡執念所化,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至於為什麽是我,”玄石緩緩騰空升起,“我現在是鬼,你在地府自然能見到我了。”
陳孟冷靜下來,看著玄石。
“仙子終於是清淨了。”
“清淨了。清淨了。質本潔來,還應潔去。陰間比陽間乾淨。”
“罷了。”陳孟吐出來倆字,頃刻間,風雲變幻。陳孟來到了陽州客棧那座小橋上。
“為什麽是這裡?”玄石提問。
陳孟歎了口氣。“你妹妹。”
“哦。這不用擔心。我妹妹去了汴安地界,想是一時半會不會有事。”玄石輕輕開口。
“也罷了。”
風雲再變,是永州禦花園,假山上。
“又為何是這裡?”玄石再問。
“薛蔓。”陳孟怔怔地看向遠方。“情之所起。一往而深。”
“情機轉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怎麽解?”
“這我解不了。這得你自己解。”
“真就無解?”
“能不能解,就看你自己。”玄石背負著手,悠然而立。
“情不情兮奈我何。”陳孟念叨著。
“不過,你為什麽非得要個解法呢?”玄石回頭,看著他,“現在這樣不也挺好的嗎?”
“不好。”陳孟搖頭,“不好,不好。非常不好。”
“有什麽不好?”
“蛟潛淺水,凰臥柴草,是為不好。”
“何以為蛟?何以為凰?”
“信則有。不信則無。”
“你到底所求為何?”
“我也不知道。”陳孟沉默了,良久,“天下安寧,逍遙自在。”
“先安寧還是先自在?”
“怕是先安寧,後自在。”
“怕是安寧就無自在了。”
“那沒辦法。”陳孟聳肩。
“還是那句話,能不能解,就看你自己。”
陳孟歎了口氣,眼前景象再變,是天下武會的演武台。
“少年盟主,號令天下,好嗎?”
“很不好。”陳孟搖頭,“很不好。”
“你若是敢說一個好字,我即刻打散你這三魄。”玄石的聲音冰冷。
“自然是不好。怎麽可能是好。”
“我替你不值。”玄石搖頭,“為了德正名望,背負少年盟主,乃至遍體鱗傷,幾近垂死,魂魄離散,為何?”
“報恩。”
“若是恩盡?”
“那我便走!”陳孟突然響亮的喊出四個字。
“恩盡便走。你自己說的。”
景色再變。陳孟定睛看去,是一座城池。城門上掛著個牌匾,上寫三個猙獰的篆字:鬼王都。
“隨我來吧。城裡有人找你。”
進程的路上,陳孟看著路兩旁的行人,大多都披著面紗看不清面容,便是那看得清的,也都是一些奇形怪狀之人——三眼的,獨眼的,四耳的,各式各樣,奇形怪狀。
“你再瞎看,那些妖怪把你吃了,我可救不了你。”
“這世上還真有妖怪?”陳孟驚奇。
“你看到的世界,連真正世界的萬分之一都沒有。”玄石扭頭看著陳孟,“但咱們那個世界裡,最能接近真相的人,只有你一個。”
“這是什麽意思?”
“以後你就明白了。”玄石轉身,亮出令牌,帶著陳孟進城。
整個天空都是黎明之前的色調,昏暗,但帶著一點淒冷的白光。城裡的建築破敗,腐朽,但萬家燈火,也是一種繁華。歪七扭八的木頭拚裝成的吊角小樓或高或矮,或斜或正,門楣上掛著破布,或者窗戶只剩下半截。就這些房子拚湊出一條街來,掛上血紅色的燈籠,人來人往。
“這就是地府?”
“這裡的景象很特別。”玄石看著四周,“這裡就是地府。”
兩人走到其中一座小屋門前,屋門上畫著一個陣法,陳孟也看不懂。
玄石手指輕輕點在那陣法上,藍光亮起,門吱呀一聲開了。
“柳伯伯,我帶陳孟來了。”
陳孟向裡看去,之間一個垂暮老人,在榻上盤膝打坐。半晌緩緩睜眼。
“你來了。”
“您找我?”
“柳同生認識嗎?”
“認識。”
“那是我玄孫。”
“您是......?”
“我是南湖船幫第一任大長老柳聖龍。”
“您因何事找我?”陳孟有些不明白了。
“老朽不才,來了這陰間,學了點陰陽溝通的本事。”那老者用沙啞的聲音緩緩說道,“你可知,柳同生為什麽要留你在南湖船幫?”
“您的意思?”陳孟有些不敢置信。
“自然是我的意思。”那老者捋捋胡子,“我本意呢,是留你在船幫,考察考察,若是和我心意,我有一份機緣要贈送與你。”
“為何是我?”
“你先聽我說完。”那老者也不著急,“我觀你在船幫幾日,卻也是個好後生,我想教你的東西,你自己倒是領悟了個開頭。”
那老者從一旁桌子上的書堆下抽出來一把刀。
“刀?”陳孟驚呼。
“刀。”那老者端詳著那把刀,就像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小夥子,在我們那個時候,刀劍可是齊名的。”
“那為何,到我的年代,刀法傳承就斷了呢?”
“這中間發生的事情需要你自己去找。”那老頭目光炯炯的盯著陳孟,“不光刀法傳承斷了,好多東西都斷了。我今日,便將我的刀法傳承與你。也算是違背禁忌,留下星火。”
“晚輩已經學了刀法。”
“你那是外家刀法,外功拳腳,皮毛本事罷了。你可曾聽聞過內功?”
“在傳記小說中看過......”
“這世上的內功傳承也斷乾淨了。”那老者搖搖頭,“現如今的俠士,都是些外家功夫,皮毛本事,他們根本不知道武學之精髓。”
“前輩可要傳下內功與我?”
“我不光要傳一套內功與你,更要傳一套內功馭刀之術。你可知,何為刀意?”
“不知。”
“刀者,刀隨心動,心隨刀行,是為刀意。你那套外家刀法,竟然也悟到了刀意的邊緣,真是可敬可歎。”
“浪客刀?”
“沒錯。刀隨浪動,浪為刀式,心之所至,浪之所至;浪之所至,刀之所至。你自己也大概能明白到這裡吧?”
“晚輩不太明白。晚輩隻覺得那套刀法,是隨浪行刀。”
“就是這個隨浪行刀,便是刀意之初始。”那老者突然鄭重。接下來我說的十六個字,你務必要記下。”
“您講。”
“以氣附刀,以意馭刀,心為氣向,刀隨心生。”
“這是什麽意思?”
“你牢記。剩下的,我傳一篇功法給你,怎麽給你帶到陽間去呢?”那老頭來回踱步,“這樣,寫肚皮上,陰間的東西鬼差自然是不讓往外帶的,但寫在肚皮上的誰也管不著。把上衣脫了。”
“我回避。”一直在後面站著的玄石急忙轉過身往門外走。
陳孟等玄石出了門,把上衣掀起,那老頭拿出筆,飽蘸墨汁,在陳孟肚子上洋洋灑灑的寫了一通。
“這件事,誰也不許告訴,哪怕是你那小情人,哪怕是張文,活著的人, 你一個都不能告訴。”
“為什麽?”
“這是欺天之事。”
“為什麽?”
“我說了,這裡面很多事情,要你自己去找真相。陳孟,”那老頭拍了拍陳孟肩膀,“你能把大喜門,船幫,輯盜司和德正串聯到一起,你身上帶著大氣運。以後能走到哪一步,全要看你自己了。”
“啥時候就船幫和輯盜司、德正串聯到一起了?關大喜門什麽事?這都哪裡跟哪裡啊?”
那老者一指陳孟肚子,陳孟登時感覺一股溫暖的洪流湧進丹田。還沒來得及疑惑,就見那老頭拿手拍了下自己額頭,口中大喝:“醒來!”
薛蔓看見,躺在床上的陳孟口中突出一股汙血,猛地睜開眼睛。
這已經是他昏迷的第十五日了,身上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他一下子從床上爬起來,看見旁邊欣喜若狂的薛蔓。
“蔓兒。蔓兒!”兩人抱在一起。
“我以為永遠也見不到你醒過來了......”薛蔓一下子又哭了。
外面諸人聽到動靜,急忙進來,看見陳孟醒轉,都松了一口氣。陳孟在人群中看見陳素楠,愣了一下,趕忙打招呼:“陳姐姐!你也來了?”
“陳孟,接大喜門法旨。”陳素楠從袖口掏出一冊折頁。
“陳孟在此。”陳孟在床上,單膝跪下。
“德正道館弟子陳孟,加封鎮南司旗下西旗護法,領兩千劍士、五百弓弩手,兩月後出征四象閣。”
陳孟人傻了。自己還在做夢嗎?這都是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