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慢慢悠悠走到禦花園門口,抬頭看那牌匾,隻覺得威武宏大,都讚歎不已。陳孟拿眼打量打量,和自己之前所見也沒什麽變化。
再往裡走,行過牌匾後面的白玉清水橋,迎面是一條竹叢環繞的小徑,走在路上微風在衣帶件穿行而過,颯颯然若有升仙之志。
小路轉彎,從竹林中穿行而過,見到的是一座琉璃八角亭。隔著亭子是一方太湖石壘起來的池子,水上飄著幾片荷葉,有幾尾魚在其中穿行而過,悠然自得。
再往後就都是些尋常園林的風景,亭台樓閣飛簷吊腳並上些奇石異樹名花貴草,還有些出自名家之手的盆景,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劉蔣二人樂得清閑,早早地叫弟子們自去活動,二人靠在一座假山上,帶著酒壺侃天侃地。那些弟子們便散開了。
眼瞧見的,新入門的弟子拉成了幾個幫派,凡幫派都有一個領袖之人,在此時引領眾人走動玩耍。沿著院子的小溪內裡通船,上船二錢銀子一人,能環著院子溜一圈。院子裡也有些新開的茶館、酒樓、戲園子並上觀音廟,各種玩樂,樣樣齊全。
陳孟自然是不想去尋樂子的——這院子裡所有的人他幾乎都認識,這裡的一草一木他都無比熟悉——久別歸來之情有,但怎奈身份不同。如今誰見了他都得稱呼一聲公子,畢恭畢敬的,讓他很難受。
他有點想念自己那個不正經的師傅張文了。
陳孟自己尋到一條小徑,兀自往別的僻靜處走去。拐來拐去在爬山虎蔓叢裡尋出來一條路,許久沒有人來都荒廢了。假山頂上方寸大的一口平台,擺著一張石桌,兩把椅子——這是張文往日給他講書的地方。
用袖子輕輕擦去椅子上的灰塵,陳孟坐下,往遠處看。這是整個園子高之極點,在這裡院子裡花草樹木並穿行其中的人看的一清二楚。究竟也沒有什麽事情可乾,陳孟就坐在那裡愣神。坐了半晌覺得實在無聊,便把刀抽出來在空中比劃,演化那扶浪刀法。
不一會發覺有人從那爬山虎蓋著的路上走了上來。陳孟有些激動——這條路只有他和張文兩人知道,這是兩人在這裡放浪形骸的風水寶地——雖然總是莫名其妙地挨訓,但他真的很想念張文師父。
待到那人順著藤蔓爬上來,陳孟頓時泄了氣。
薛蔓叉著腰,輕輕喘著,不停的拿著手絹點去臉上的汗珠:“你讓我好找啊。”
“你上來幹嘛。”陳孟也不計較,在他心裡雖然還有防備,但薛蔓也算一個朋友了。
“這麽大一個園子,你怎不去轉轉?”
“不去。沒意思。”
“在這裡乾坐著就有意思了?”
“那不一樣。”陳孟不說話了,擺弄著手裡的刀。
“學刀學上癮了?”薛蔓笑著用手絹擦了擦陳孟手裡的刀。
“不是。怎麽說呢,我在想一個人。”
“你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故地重遊?”
“你想什麽呢?”陳孟有些無奈薛蔓這張嘴,“我在想我師父。”
“你師父哪位?”
“張文。”
“張文?”薛蔓皺了皺眉,“我聽我爺爺說,管這園子的是他一個朋友,就叫張文。”
“對。所以我從小就在這園子裡面練功讀書。這裡的每一個人我都認識。”
“哦。怪不得。”薛蔓在陳孟身邊那把石凳上坐下,不停地拿手絹輕輕擦著汗。
“怎麽說呢。
”陳孟沉吟許久,“我小的時候,感覺這裡的每個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叔叔阿姨一樣,誰都對我很好。大家永遠都在笑,風景永遠明麗。” “然後呢?”
“然後突然有一天我發現,其實他們都在假笑。”陳孟看著遠處那一方池子,“真的很假。他們只不過是尊重我的身份,僅此而已。我把他們當成我最好的朋友,但他們把我當成陳家公子。”
“所以你就沒有什麽其他的朋友了?”
“沒有了。也不對,其實還算有的。我師父張文。我一直把他當朋友,我覺得他也一樣。”
“永州城裡顯貴可不止陳家一家啊。”薛蔓不知道從哪裡折的一根柳枝,放在手裡擺弄著,“總有些和你身份差不多的人,值得你交往吧?”
“有幾個,但那又不一樣。我爹說,那叫酒肉朋友,不算真正的朋友。”
“你規矩還真是多。來著道館快半年了,也沒什麽朋友?”
“我?”陳孟笑了,“我從進來道館,認識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唯一算得上朋友的,趙之成,三個月不見了。”
“不提他。還有嗎?”
“下剩的,劉長老蔣長老,怎麽說呢,兩位前輩我都很敬重,但相處時間太短,為師多於為友。”
“哦。還有嗎?”薛蔓的眨著眼睛,嘴角一抿,看著他。
“再有就是你了。”陳孟看向薛蔓,“你一直纏著我,還這麽漂亮,我不把你當朋友都不夠意思了。”
兩人四目相對,刹那間如同電光驚起,頓時四周寂靜無聲。薛蔓一身白色長裙,銀簪插花,如同謫塵仙子;陳孟遊子布袍,懷抱長刀,卻似隱士俠人。兩人相望的一瞬間,如同天塌地陷,萬古溯流,又好似晴天霹靂,地震百裡,彼此的那等感覺,不是文字所能模擬的。
春風拂過,四野寂然,唯余黃鶯百啼。柳絮飄飛,隨著正午陽光漫漫,散落在兩人身邊。遠處小溪波光泛泛,近處竹林悠然,山下諸多嬉戲喧囂,天外飛雲,身下嶙峋假山,此時仿佛都不在世間。
半晌,陳孟先收住心神。乾咳一聲,轉過身來,再不敢看薛蔓的眼睛,以手扶額,緩緩開口:“那個...時間不早了,我...我送你下去。”
薛蔓也轉過頭去,臉上有紅暈一泛而過,又笑了:“怎麽不早了,還早呢。”
“也是。還早呢。”陳孟訕訕地,“可也中午了,你餓嗎?”
“還好,沒這麽容易餓。再說,這園子裡也沒有吃飯的地方啊。”
“有個酒樓,叫德豐酒莊。”
“不想吃酒。”
“茶館有賣點心的。戲樓裡面也有。觀音廟裡有齋飯,素的,不過你可能吃不習慣。”
“罷了,就去茶館吧。都什麽點心?”
“究竟也沒有什麽很名貴的,都是些尋常老百姓吃的,蜜三刀鶴尾酥之類。”
“也行。我也是尋常百姓,沒什麽吃不得的。”
兩人便從來路往山下走。薛蔓腳下有些站不穩,陳孟一把抓住她的手,就這樣一前一後攙扶著走下假山。路上薛蔓不小心讓山石蹭破了腳,坐在一塊石頭上要歇會,陳孟就自己抱著刀在周圍轉悠。
只見驟然間幾道黑影從小路盡頭急速奔來,各自手裡明晃晃地提著劍,陳孟到底是練過的,反應也快,足下一蹬,邁進路邊一塊太湖石後的草叢躲了起來。
那幾個人從上到下一束緊身玄色夜行衣,蒙面,鬥笠垂紗,完全看不清樣貌。從陳孟藏身的假山旁邊走過,只聽得那幾個人絮絮叨叨。陳孟也聽不真切,只聽出來那幾人似乎在尋什麽人。
其中一人說:“要真見到,你可認得?”
另一人說:“自然認得。”
又一人說:“此路不通吧?”
複一人說:“方才瞧見那小子往這邊走了,想來不會有錯。”
陳孟心下疑惑,裡面一個聲音有幾分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正尋思此時應當如何是好,就聽見薛蔓那邊傳來一聲尖叫。登時腦子一片空白,撒腿就往薛蔓那邊跑。究竟兩人相距也不遠,陳孟趕到時,看見薛蔓倒在地上,驚恐的看著眼前一個手提寶劍的壯漢。
那壯漢自然與先前見到那幾人一個打扮,也看不清面容,只是那口寶劍閃著寒光。陳孟張開雙臂把薛蔓護住,看著眼前那人。先前趕路那幾人也到了,兩邊打個照面,就聽得其中一人指著陳孟大喊:“錯不了!就是他!”
那黑衣人統共五人,其中走出一個,看上去像是領頭的,向陳孟微微一抱拳:“陳公子,還有這位姑娘,得罪了。”
“你們是什麽人?”陳孟此時頭腦反倒清醒了。想來自己家在江湖上也沒什麽仇人,眼前這幾人應該到不了殺人滅口的地步。何況這是永州城禦花園,陳家的地盤,張文的產業,也出不了什麽大問題,反而鎮定了下來。
“生活所迫,想找些錢用。陳公子自可放心,我們絕不傷公子性命,只要陳老伯肯掏錢,事成之後我們永不再侵擾公子。”
“想綁我?”
“陳公子見笑了,要非這麽說也對。誰叫弟兄幾個缺點錢用,誰叫陳家這麽有錢呢?”那人奸笑,“陳公子無需慌張,再說,你我功夫深淺,公子自己心裡清楚,還望公子掂量掂量。”
“你們怎麽知道我在這裡?”
“江湖上想知道的事情自然能知道,這道理,公子以後會懂的。”
“那你們怎麽認出我來的?”
“想認識的人,自然也同樣能認識。”
陳孟也笑了:“你說話倒也風趣。罷了,諸位不是本地人吧?”
“怎麽,本地人有講究?”
“沒什麽,隨口一問罷了。”陳孟徹底放下心來,指著面前之人,緩緩說道:“打一架吧,我試試你的劍。”
“公子說笑了。我這老江湖,可不能欺負公子啊。”
“無妨,我又不逃,橫豎是你們的人。”陳孟抽出刀,“就走兩招,如何?”
“也行,就兩招。”那人執劍在手,“我使七分力,也不欺負你。”
話音剛落,那人劍鋒運轉,凌空劈來。陳孟萬沒想到他把劍用出來了刀的感覺,扶浪刀法運起,刀頭微微一抖,那劍打到刀上,火星四濺,再難寸進。陳孟刀背一壓,手腕一轉,那劍便卸掉了力道,松松垮垮的落了下去。
陳孟看準機會,將刀重新提起,運轉斷浪刀法。一口刀橫空而行,迅然而落,直直向那人頭頂劈去。那人慌忙之中將劍運起,橫上來要擋住這一刀——怎奈刀之一道,講究的是一力而為,迅猛無雙,先前劍不能建功露出破綻,還有什麽能擋住這口刀呢?
那刀直直落下,帶著無可匹敵的力道和氣勢,向著那人天靈呼嘯而去。那人將劍橫推,要擋住這一刀。刀劍相撞,火星四濺,劍終究是擋住了刀,但那黑衣人連退三步,虎口出血。
陳孟也不追了,他統共只會這兩刀,這一套打法還是他自己琢磨的。再追下去,那人要再使什麽別的辦法,也不好對付。陳孟便收了刀,淡淡地笑了一下:“江湖劍法,連劍之基本都不懂,不過如是。”
“小子你休得猖狂!”剩下那四人中有一人提劍就要刺過來。
眼看那一劍就要到陳孟心口,陳孟已然變色,正要拔刀去接,只聽得清脆一響,從不知何處飛出一顆棋子打偏那劍鋒。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在那五人身後響起:“何人敢在這禦花園裡撒野?”
陳孟一身輕松,總算是等到了,張文怎麽可能看著他在這裡陷入危險。他向著五人身後那道身影作揖,道:“師父,好久不見。”
張文看都沒看他,手中紙扇輕搖,面帶微笑,緩緩開口:“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正要去找你們幾個,你們自己送上門來了。把定雲殘碑留下,我放你們一馬。”
那五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拔劍就要上前,張文一聲輕喝,紙扇一揮,五枚銀葉標破空而出,直直向那五人膝蓋飛去。那五人就要擋,但道行差的太多,怎能擋得掉,噗噗幾聲,血光四濺,那五人齊齊跪倒在張文面前。
薛蔓躲在陳孟身後,眼睜睜看的真切,見到那鮮紅的血花,一聲尖叫。陳孟急忙轉過身捂住她眼睛,笑道:“就你這樣的,以後還怎麽闖蕩江湖?”
張文在那裡搖著扇子,看著跪倒在面前的五人,半晌緩緩開口:“我不想殺你們幾個。但你們給我記住,你們打德正道館的主意我不管,打定雲殘碑的主意,我也懶得管,但你們敢打陳家的主意,我見一個殺一個。”
“感謝高士不殺之恩,我等知錯了。”其中一個人顫顫巍巍地趴在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
“沒用的東西。把定雲殘碑留下,你們滾就行了。”
另外一人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來一塊石頭,低著頭跪著向前爬到張文腳下放下,趕忙直起身子,跟著其他幾個人頭也不回地跑了。
張文從地上把那石頭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來什麽。一旁的陳孟看了一眼頓時愣住了,這石頭分明是他收拾院子檢出來的石頭!半晌,他喊出來一個名字:“趙正武!是趙正武!”
“趙正武是哪位?”張文拿著石頭走到陳孟近前。
陳孟便給他講了自己從落葉堆裡翻出這塊石頭,趙正武從他這裡取走,並上趙之成三個月沒有回來的事情。方才他聽著那五人中有一個聲音十分熟悉,現在反應過來,那人是趙正武!趙正武要綁自己!
“你啊,蠢,見識太少。”張文拿扇子在陳孟頭上輕輕一敲,“你那叫趙之成的朋友,不知從哪裡發現了這塊殘碑,消息不小心傳了出去,你這叫趙正武的朋友呢,多半知道他把這塊碑藏在自己院子裡,借你隻手拿到了這塊碑。”
“那他為什麽要綁我?”
“無他,你值錢啊。我早說過,江湖上這群人為了利益什麽都做得出來,當時你還不信。”
“我......這塊碑是什麽來頭?”陳孟一臉尷尬,慌忙轉移話題。
“這原本是一塊碑,上面寫著定雲要訣四個字,後來殘了,分成四塊,江湖上就管這塊碑叫定雲殘碑。有人說湊齊四塊碑得見長生秘,誰又知道真真假假呢。你沒事就好。刀法不錯,跟誰學的?”
“蔣義龍蔣長老。”
“沒聽說過。只是你這刀法,有點像浪客刀。”
“就是浪客刀!你怎麽知道的?”
“真是浪客刀?這刀法來頭可大了。你以後就知道了。你怎麽不學劍,開始學刀了?”
陳孟就給他講自己進了道館的種種事情,一老一少邊聊邊哈哈大笑。聊了半天,張文指指坐在樹蔭裡一臉不開心的薛蔓:“你那朋友不高興了。”
“啊!我把她忘了。師傅,那......”
“你去就行了。看到你不錯我也就安心了。”
“那我走了?”
“滾吧。”
陳孟便趕忙走到薛蔓身邊,又是擦汗又是扇風,又是哄又是安慰,極盡自己之所能,薛蔓的臉上始終寫著不開心三個字。
張文看著這兩人,哈哈大笑,扇著扇子走遠了。
薛蔓藏在陳孟身子後面看著張文遠去的背影,終於換掉了不開心的臉,笑著輕輕說道:“這個人好奇怪,他就是你師父?”
陳孟腦子有點不夠用了:“沒你奇怪。你怎麽變臉比變天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