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龍門縣境天河鎮鳳山村。

　　一個月落烏啼霜滿天的黃昏，一個二十多歲的英俊青年，木無表情，邁著踉蹌的腳步，剛一進村，就聽到背後有人議論:

　　“哼！好學唔學，學他老逗回來養雞！”

　　“現在知死未?”

　　“……”

　　這些風言風語，像一支支冷箭從背後穿透而來。

　　他一踏進家門，隻覺得眼前一黑，跌倒在門前，不醒人事。

　　他婆婆見狀，慌忙把他扶到床上躺下。

　　這個青年姓龍，名飛，半年前從廣信農學院畢業，懷揣初心夢想，回鄉創辦雞場。

　　上天好像要考驗這名天縱之才，正當雞場第二批肉雞準備上市時，“死雞瘟疫情”沉渣泛起，像熱帶風暴席卷而來。

　　雞場所有的肉雞全部中招，死了個精光！

　　此時的他，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像昏死了的一樣。靈魂恍惚出竊，飄飄渺渺中回到了10年前——

　　10年前，龍飛小學畢業考試，考出了逆天成績被龍門一中錄取。

　　這天，興寧市教育局副局長冼大勇、興寧市實中校長馮超然、龍門縣教育局局長郭定元、龍門一中校長劉文龍找上門來了。

　　他們此來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征求家長和龍飛的意見，選擇市實中，還是龍門一中。

　　市實中開出的條件是:免全年學費，獎勵5000元。龍門一中校長劉文龍也當場表態:龍飛的學費，能免則免、能獎則獎。

　　“我意已決，選擇龍門一中。”龍飛毫不猶豫地說。

　　劉文龍趨步上前，激動地握著龍飛的手，說道:“龍飛同學，我代表龍門一中，熱誠歡迎你！”

　　被龍門一中錄取的還有龍飛的同村同班同學龍貴冬。由於他生得較胖，同學都叫他肥仔冬。

　　……

　　轉眼間又到了開學季。

　　“班長，我們出發吧。”肥仔冬背著行裝來到龍飛家。

　　“好！”龍飛拿起行李，與母親告別起程。

　　行了半天山路，他倆趕到天河車站時，開往龍門縣城的班車已啟動了。

　　“啊！還好趕得及。”肥仔冬長喘了一口氣，跟隨龍飛登上了這趟班車。

　　客車在鄉道顛簸了一個多小時，駛入龍陽高速後，乘務員提示著說:“各位乘客，客車將在龍江服務區休息，請大家抓緊時間食點東西， 20分鍾再出發。”

　　進入龍江服務區，龍飛從車上下來，一位長得像梁文英的女子映入他的眼簾。

　　“阿英妹……”龍飛揮著手，拚命往前追去……

　　龍飛追上去一看，天那，一個小偷正伸手從那個女子的挎包裡偷錢包。

　　龍飛一個箭步上前，把那個小偷拿出來的錢包奪了過來遞還給她。

　　這時，龍飛才發現，自己認錯了人。

　　女子接過錢包後，心懷感激地看著龍飛，說了聲:“謝謝！”然後離開了。

　　……

　　“班長，你到那裡去啦?”肥仔冬一見龍飛便問。

　　“剛才出了點意外，現在沒事啦！走，吃個快餐再說。”龍飛用手指著不遠處的快餐檔說。

　　……

　　8月30日下午3點多，當龍飛的身影出現在龍門一中校門前時，劉文龍強壓住內心的激動，通知校務處，按備用方案執行，並把他和龍冬貴都編入了初一1班。

　　龍飛把行李放入宿舍安頓好後，見時間尚早，便行出宿舍，在校園散起步來。

　　不知不覺中，龍飛步出了校門，見外面不遠處有一大排檔，行將過去向服務員討了杯杯喝。

　　喝完茶後，龍飛正欲回校時，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波濤聲。

　　他看向那個女服務員，不解地問:“靚姐，因何有波濤聲傳來?”

　　那個服務員打量著龍飛，見他面生，生得又英俊，便熱情地說:“穿過這片叢林，不遠處有一條大江，是著名的嶺南第一大江，叫龍江，波濤聲是從那裡傳來的。”

　　嶺南多江河。龍飛的家鄉有條龍門河，自小喜歡在河中游泳，在大風大浪中練就了十八般游泳技藝，有“浪裡白條”之稱。

　　龍飛抬頭看了看，覺得時間尚早，心想:何不趁此去領略一番嶺南第一大江的波瀾壯闊後，才回校?而一旦回到學校，明天開學後，想出來玩就不會這樣方便了。

　　拿定主意後，龍飛直奔到龍江而去。

　　漸近龍江，只見龍江灘岸上有一個碼頭，成群結隊的人群，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依次從碼頭口岸下水，順流而下3000米，至龍江灘一廣場下水。

　　江面上整齊的隊形猶如“百萬大軍橫渡長江”，頗為壯觀。

　　龍飛換上泳裝，把衣物托管後，隨著人流下水，離岸越遠，水流越急。

　　他不斷變換姿勢，或逆流而上，或順流而下，或潛入水中，盡情來回遊了十幾圈便上岸了。

　　看看周圍，今天來游泳的人還真不少，黑壓壓的一大片。

　　龍飛在一頂蘑菇傘下平躺在沙灘上休息。

　　他喝了一點瓶裝水，閉上眼睛，不知不覺竟沉沉入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隱隱的雷聲把他驚醒了。

　　他站起來，極目遠眺，但見天際翻滾著團團烏雲，雲隙間閃爍著青白色電光。

　　龍飛雙手叉腰，欣賞著大自然的喜怒無常，感受著風沙撲打，體會著面頰和軀體上麻麻點點的疼痛。

　　頃刻之間，“烏雲壓頂”，江面上狂風驟起，波濤洶湧，一道道白浪爭先恐後撲上岸來，浪越來越凶猛，潮頭越來越高。轉眼間，最前面的浪頭即將撲到他的腳下。

　　有人從背後跑上來拽住龍飛的胳膊。

　　他回頭一瞧，原來是管理處的一個工作人員。

　　這家夥理一個小平頭，二十多歲年紀就長了個啤酒肚，胖得連脖子都沒有，走幾步路便氣喘籲籲，今天居然跑幾百米到了這裡，使勁打手勢，滿口蹩腳的國語夾著本地話。

　　但龍飛還是聽懂了，他說這場暴風雨非常可怕，非常厲害，必須趕快往回走，逃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龍飛急忙在沙灘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碼頭出口處那邊走去。塔身被狂風吹得直晃悠。兩個救生員從瞭望塔上爬下來，其中一個高瘦個子的對著那個胖子說:“我從望遠鏡裡發現，江面上還有一人，遊著遊著就不見了。”

　　龍飛一聽，便趨步上前，攔住他們問:“發生了什麽事，誰不見了?”

　　那個高瘦個子救生員支吾著說:“我好像看見有一個游泳者在江面上……”

　　那個胖子救生員指著濁浪滾滾的江面，驚恐地說:“你看，太可怕了！”

　　龍飛順指看去，只見那裡滔滔急流與狂風迎面相撞，激起巨大的浪峰，發出怒吼和尖嘯。

　　此時，電閃雷鳴，愈來愈強烈。

　　胖子驚呼:“天哪，還有誰能從那兒活著回來呀！”

　　龍飛忍不住問:“那你們就扔下那個人不管了?”

　　胖子反問:“這陣勢，我們怎麽管?”

　　恰在此時，一道閃電劃過，天地一片慘白。

　　胖子嚇得直縮脖子，接踵而來的是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

　　龍飛朝江面望去，發現幾艘救生艇都被巨浪卷走了。

　　一陣暴雨狂風夾著粗硬的砂粒撲打在龍飛的身體上，他感到陣陣疼痛。

　　狂風暴雨掠過，將那頂蘑菇傘連根拔起，在沙灘上滴溜溜地滾動，然後飛上高空。

　　瞭望塔“呼呼”地發出陣陣的淒厲之聲，緊接著塔頂棚被吹起，塔身被攔腰折斷，“轟”的一聲倒塌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龍飛飛身過去，把那兩個救生員拉到一邊，就在瞭望塔倒下來的一刹那脫離了危險地帶。

　　轟然倒塌的瞭望塔，橫陳在他們身後，水花和泥沙濺了他們一身。

　　那兩個救生員連多謝也沒說上一聲，就各自逃命而去了。

　　暴風之後緊跟著驟雨。

　　黃豆大的雨點，橫斜著向龍飛掃來，砸來，劈來！

　　龍飛停下腳步，銳目圓睜，望著茫茫江面上下，但見濁流滾滾，頓失滔滔。

　　悠忽，一個小紅點躍入他的視野。龍飛定睛一看，啊，人，那是一個人，一個活人，正在掙扎求生的人！

　　龍飛下意識地大聲叫喊。但立刻發現這是徒勞的，方圓成公裡內已經沒有任何人。

　　龍飛再看江面，小紅點忽而消失，忽而又出現。

　　龍飛拔腿朝那邊飛跑，浪潮蜂擁而上，吞沒了他。

　　龍飛奮起雙臂，朝那裡遊去，朝剛才發現小紅點的方向遊去。

　　不知被激流席卷了多少次，龍飛憑著一身好水性，在風狂雨驟的大江中閑庭信步般找到了“小紅點”，遊到了“小紅點”跟前，將那人的頭部輕輕一舉，托出水面。

　　“啊，文英妹！”龍飛話音剛喊出口，這才發現這女子竟是一個長得和梁文英十分相像，在龍江服務區被小偷打錢包的那個美女。

　　真是緣分啊！

　　此刻，龍飛發覺那個女子已經奄奄一息，失去了最後一絲掙扎的力氣。

　　龍飛用一隻胳膊抱著、托著她，另一隻胳膊奮力劃動，劈波前行。

　　江面像黑夜一樣一片渾沌，使人難以辨別方向。

　　龍飛知道此時一定要保持清醒，否則就會死葬身江中，連同這個女子！

　　龍飛感覺著水流方向，朝右側劃……

　　雷電漸漸遠去，但仍時時傳來沉悶的轟鳴和黯淡的閃光，短促而又頻繁地照亮層積的烏雲和起伏的江面。

　　龍飛輪換使用兩臂，一次次推開死神的魔掌。

　　終於，在他那已經麻木的腳底下觸到了一丁點兒感覺……

　　天哪，那不是沙灘就是礁石或某種沉積物，反正不再會是無底深淵了。

　　龍飛終於意識到靠岸了。

　　不管是什麽樣的岸，反正是岸，岸！

　　而此刻，所有的岸對他來說都意味著生命。

　　哦，不，不僅是“對他來說”，還有蜷縮在他胸懷中的這個女子。

　　盡管她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覺。但龍飛知道她還活著。

　　終於，龍飛背著那個女子，踉踉蹌蹌地上了岸。

　　龍飛背著那個女子找到龍江碼頭醫務室，經醫生一番救治，那個女子醒過來了。

　　龍飛見那個女子已完全康復，便去取了衣物換上，徑直回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