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泊天三人出了碼頭,在離碼頭不遠的定州街找到了住宿的地方,這附近住的基本上都是從定州過來謀生的人。
靠在陳舊櫃台後面的客棧老板看樣子也是定州人,三十來歲,臉上已經有些困意。在得知三人只要一間房時,拿起櫃台上的酒杯一口氣喝了大半杯酒,順手扔出房門鑰匙,金屬鑰匙重重落在櫃台上。他接著用手指了指左邊,口中含糊不清地說道:“自己過去,從這邊數,第六間。”
“多少錢?”風泊天問。
“一天三個銅幣,一個月二十五個銅幣。看你們怎麽租。”
“定州的銅幣可以嗎?”風泊天問。
“可以,一對一。”老板斜著眼看了一眼風泊天。
風泊天從褲兜裡捏出三個銅幣,疊好放在櫃台上:“那我們先租一天”
老板不屑地揚了揚手指,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風泊天拿起櫃台上的鑰匙,走出房間時,隱約聽到客棧老板在身後說了一句:“又是個窮鬼。”
風泊天心裡一緊,立刻將湧上來的怒氣壓製住。最近的變故使他成長了很多,也學會了隱忍。他走出房間,帶著風泊遠和江博仁邊沿著一排房間邊走邊數。這裡的房間從外面看都是一樣的,用竹子做牆體,頂上鋪著茅草,只有矮矮的一層。
他們在第六間房停下,用鑰匙打開房門。門一推開,一股霉味撲鼻而來。風泊天摸黑點燃了桌上的油燈。房間不大,裡面放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幾張竹椅。風泊天將風泊遠扶到一張竹椅坐下,將床收拾好後,讓風泊遠躺在床上。風泊遠疲憊地閉上眼睛,但沒有立刻入睡。
風泊天歉意地對江博仁笑著說道:“大叔,真不好意思,我們倆今晚可能要睡地上了。”
江博仁擺了擺手,說:“沒事,我都睡習慣了。”他抬眼看了看房間,說道:“這間房住一天要多少錢?”
“三個銅幣。”
“定州的銅幣?”江博仁繼續問。
“是坦西坦的吧……不過我沒有坦西坦的銅幣,所以一兌一換了。”
江博仁怒道:“定州的一枚銅幣可以換到兩枚坦西坦的銅幣,那混蛋在騙你!”說著就要去找那客棧老板。風泊天趕緊拉住江博仁,說道:“大叔,我們現在人生地不熟,如果跟他鬧翻了還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住的地方。”其實比起這個,風泊天更擔心弟弟的病情,風泊遠現在還不能趕太遠的路。
江博仁似乎明白了風泊天的意思,他望了望躺在床上的風泊遠,歎了口長氣:“這世道究竟是怎麽了……老實人難道就活該受欺負?”說著鬱悶地坐在椅子上,竹椅發出一陣痛苦的嘎吱聲。
風泊天將房門關上,在角落裡找到了一張大竹席,不知道是以前的租客留下的還是客棧老板放在這的。他將竹席在床邊的地上鋪開,展平,坐在竹席上,後背的傷疼得鑽心,讓他一陣陣倒吸涼氣。
江博仁從桌上拿起油燈,走到風泊天身邊,坐在涼席上,說道:“讓我看看你的傷。”這一路走來,他早就發現了風泊天后背的血跡。
風泊天將後背朝向江博仁,江博仁說道:“讓我幫你先把衣服脫下來。”
衣服被鮮血打濕,已經粘在了傷口上,江博仁的東西雖然非常輕柔緩慢,但疼痛依舊劇烈,風泊天身體顫抖,額上立刻滲出豆大的汗珠。
終於,衣服脫了下來,江博仁拿過燈來,準備細看,隻一眼就被風泊天后背的傷痕嚇得身體往後縮去。
風泊天的背上少說也有十幾條舊傷痕,還有三道猙獰的傷口是新添的。這三道傷口有兩道稍微輕點,但也是皮開肉綻,那第三道傷口深的簡直太嚇人,似乎快要將少年劈成兩半了。 “我的行禮裡面有藥,麻煩江叔幫我敷一下。”風泊天垂著頭,呼吸非常急促。
“噢……噢,好!”江博仁起身走到床頭,打開行禮從裡面找出一個紫色的小瓷瓶:“是紫色的這個瓶子嗎?”
“是的。”風泊天在光線昏暗的竹席上回答。
江博仁拿起瓷瓶,打開塞子,小心翼翼地將瓶中的白色粉末,均勻地倒在傷口上。風泊天后背的雞肉不停抖動,那三條傷口就像是三條白色的扭動的蛇。
“天啊,你到底是怎麽挺過來的?”江博仁上好藥後,感慨道。要不是他看到了風泊天的傷口,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個在跟曹金理論時的淡定自若的少年的後背,還在一滴滴往地上滴血。
風泊天趴在竹席上,讓傷口處的藥快些風乾。
江博仁為了不影響他,坐回了竹席,一時間三人都沒有再說話,房間逐漸陷入了沉默。
風泊遠忽然開口說道:“哥,是我拖累你了。”
風泊天轉過頭,突然勃然大怒:“風泊遠!你在說什麽!你是我弟弟!”
風泊遠沒有回話,坐在椅子上的江博仁倒是被風泊天嚇了一跳。
風泊天將頭埋在手臂裡,內心的情緒逐漸平複。他抬頭看向躺在床上的風泊遠,緩緩說道:“今天的那個曹金不是個善茬,他身後的海老大,更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他頓了頓,接著說道:“定州的人現在可能還在緊追不舍,我們以後像今天這樣的情形可能隨時都會發生。所以我需要你盡快好起來,我們兄弟一起共渡難關,而不是在這裡說什麽拖累之類的胡話!”
一滴眼淚從風泊遠閉著的眼角緩緩滑落,他幾乎哽咽著說道:“哥,我知道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會說這種話了。”
江博仁為了緩解兄弟二人的尷尬局面,說道:“曹金這個混蛋,幹了這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情,我想不通,老天爺為什麽還不收拾他!”
“老天爺總是對壞人更仁慈。”風泊天看似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轉頭看向江博仁,問道:“江大叔,你當時為什麽不做反抗?你是在故意激怒曹金殺了你?”
江博仁長歎一聲,無奈地說道:“我還能做什麽呢?那是我這個無能的人唯一能做的了。那天曹金帶人搶走了我的女兒,第二天早晨才放她回來。她身上一身的傷痕,縮在角落裡就像是隻瑟瑟發抖,遭受了虐待的小貓,對我的問話一句都不肯回答……”說到這裡江博仁右手無助地緊緊抓住竹椅的扶手:“我去找曹金理論,卻得到了一頓毒打。等我回到船倉時,才知道我的女兒跳海自殺了。我……甚至我連她的屍體都沒見到!”
風泊天向江博仁投去同情的目光,說道:“江叔,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了,我答應你,以後一定會殺了曹金替你女兒報仇。”
江博仁道:“你……我們勢單力薄,惹不起他的……”
“相信我,我會有辦法,只是你暫時先不要再去招惹曹金了。”江博仁轉過頭,用濕漉漉的眼睛看向昏暗處的風泊天,不知道為什麽,眼前這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說話的語氣是那樣的堅定,似乎在告訴別人,他風泊天說到就能做到。
江博仁艱難地點了點頭,說道:“我相信你。”
第二天一大早,風泊天起床後,從行禮裡拿了一件洗過的舊衣服換上,接著查看弟弟的病情。風泊遠的病情似乎比昨天要好一些了。想想也在理。海氏船隊的難民倉裡,空氣汙濁,裡面人擠人,人疊人,對病情只有壞處沒有好處。現在到了這裡,雖然簡陋,但是跟難民倉比起來,已經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
風泊天在外面的水池邊脫掉衣服,再次處理了一下後背的傷口,傷口恢復得不錯。多虧了這瓶從家裡帶出來的金創藥,如果不是這瓶藥,他風泊天今天不知道還是不是活著。他穿好衣服,在水池裡打了一盆水,準備給風泊遠擦臉。當他回到房間時,江博仁也醒了,正在卷鋪在地上的竹席。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定州街的右邊毫無征兆地傳來。風泊天快速將水盆放在門口的桌上,將房門關上,走到床前,用後背擋著風泊遠,面對房門站著。風泊遠警惕地從床上坐起身,目光陰鶩地看向房門。
江博仁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他不清楚這對兄弟為什麽會如此緊張,弄著弄著自己也跟著緊張起來了。
馬蹄聲在房外被勒停,風泊天目光炯炯地盯著房門。詭異的是就在這時,牆壁處用來做隔斷的木隔板忽然被打開了一個小缺口,緊接著一個黑色包裹從隔壁扔了過來。
有人在牆壁那邊低聲喊道:“老鄉,幫我藏好!”話音未落,缺口就被關上了。
風泊天伸手一把接住包裹,幾乎同時,房門被踹開的聲音傳來,不過幸好是隔壁的房間。從後續傳來的聲音來看,房間裡至少一下子多出了十幾個人。他們翻箱倒櫃,口中不時用短促的陌生的語句叫嚷著,聽起來像是在搜什麽東西。
風泊天狐疑地看向手中的包裹,心想:“這些人不是來找我們的?”他轉身看向江博仁,江博仁很快就明白了風泊天的意思,抖了抖手中的竹席示意風泊天快將包裹放進來。風泊天抬手將包裹扔給江博仁,江博仁接過包裹,放在竹席上,快速卷成一卷,用繩子綁住,豎著放在陰暗的牆角處。
風泊天現在只希望這群人搜完隔壁房間就會立刻離開。如果真的搜到這裡來,藏在竹席裡的包裹立刻就會被發現。
很快,隔壁房間恢復了平靜,看來是搜索已經結束。風泊天三人都在屏住呼吸仔細聽著,腳步聲卻鬼使神差地在他們的房間外停了下來,接著房門被推開。
強光的照射下,十余名身穿藍色製服,個頭高大的男人闖了進來。他們頭髮金黃,藍色眼睛,跟定州人的黑色頭髮,黑色眼睛完全不同。
風泊天心頭一緊,對方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兩方人馬互相對視,一時間誰都沒有再動。
就在這時,江博仁卻從後面走了過來,他上前用風泊天聽不懂的語言跟來人攀談了幾句。然後對風泊天說道:“別緊張,不是來找我們的,他們是卡塞爾州的巡查隊,說是今天早上發生了搶劫案,嫌疑人躲進了定州街。”
風泊天暗暗松了口氣,說道:“你跟他們說,我們是昨夜才到此地,住進來以後一直沒有出去過。”
江博仁將風泊天的話複述給巡查隊的其中一個頭髮倒梳,臉刮得非常乾淨的男子,江博仁很聰明,他已經判斷出此人就是巡查隊的隊長。
巡查隊的隊長附耳在江博仁的耳邊說了幾句。江博仁神情窘迫地向風泊天做了個數錢的動作:“他們要錢。”
風泊天內心湧出一股深深的厭惡之感,但臉上依舊平靜:“要多少?”
江博仁苦笑道:“這個不好問。 ”
風泊天將床頭的行禮打開,拿出一個小布包,布包裡包著他剩下的所有銅幣,整整二十個。他將布包遞給江博仁,說道:“告訴他,這是我所有的錢。”
江博仁將布包交給巡查隊隊長,又說了幾句什麽。巡查隊隊長將小布包拋起又接住,顛了顛,然後笑著對江博仁說道:“很好,很好!”說的竟然是定州話,雖然十分不標準。
巡查隊長招了招手,巡查隊員們得到指示一窩蜂地退出了房間。很快房間外馬蹄聲響起,向定州街深處去了。
“簡直就是些強盜!”江博仁厭惡地罵道。風泊天走到房門前,探頭出去看了看四周,除了街上三兩個行人,沒有發現有可疑的地方。他快速將房門關上,又走到牆壁隔板前,推開那塊小木板,側目向裡面掃視,發現隔壁房間已經空無一人。他關上缺口,走到竹席前將竹席打開,從裡面摸出那個黑色包裹。
解開包裹的系帶後,只見裡面放著一頂金黃色的假發,一個柔軟的面具,還有一個做工精美的鹿皮皮包。
風泊天將包裹按原來的系法系好,放在床底。他的鄰居一定還會再來取這個黑色包裹。
“我們現在怎麽辦?”江博仁走過來問道。
風泊天想了想,說道:“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先去買點吃的。”
“哥,你好像已經沒有錢了。”風泊遠重新躺回床上,低聲說道。
“放心,我會想到辦法的。”風泊天笑了笑,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