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聲鼎沸,摩肩接踵,這些原本永不可能被用以形容溯源之殿的詞匯,於今日,卻是格外合適。殿內的人們也是形形色色——這不單指他們的身份也指他們的外表:皮膚乾癟,雙目無神,仿佛行將就木的老教授,留著整齊的絡腮胡子,身強力壯的中年學者,陽光在臉上燦爛而蘊藏著不凡智慧的年輕學生……甚至連那位號稱比隱居於北方群山間的古龍還要神秘的人物——東帝國大學校長兼理事會理事長,亞歷珊德拉·歐尼特——她也在場。溯源之殿的主大廳算不上是校內最大,只能勉勉強強容納下這些人。盡管四面八方的窗戶都被完全打開了,殿內的空氣仍流動得很艱難,好在從那裡照進的陽光不受人多的影響,仍柔軟得如絲綢一般。被氣流和“絲綢”包裹得最緊密的地方是主席台,然而那上面卻一個人影也沒有。
不知情者或許會以為,如此浩大之聲勢,不是為了慶祝建校多少多少周年,就是為了恭迎皇帝陛下親臨,但事實是,這一切之一切,只是為了一場儀式——東帝國大學974年度學位授予儀式。
往年的學位授予儀式從未弄出過如此陣仗,即使是在學校最輝煌的時期。至於為何偏偏今年的變化如此之大,這和我們的那位老朋友可脫不了乾系。沒錯,又是菲利絲坦莎·愛薩佩蒂亞——嗯,或許現在該改稱她為“愛薩佩蒂亞博士”。
不得不承認,她在學生中的知名度和影響力的確是大不如前,但在教授們和學校的管理者們眼中,她可是學校最好的招牌。西杜伊大瘟疫爆發至今已有約二十年,其為學校帶來的陰雲卻一直揮之不去。人才枯竭、教授離世、研究中斷……這些問題,僅是一個就可令人焦頭爛額,而它們,卻在瘟疫時期一齊湧現。若不是因為學校擁有著深厚的辦學基礎,以及一位足夠優秀的校長——也就是亞歷珊德拉·歐尼特——作為領導者,恐怕會一蹶不振。總之,經瘟疫洗禮後的東帝國大學就如同一棵剛熬過久旱的老樹,雖不至於瀕死,卻始終難以生長,而擁有著天才智慧的菲利絲坦莎,無疑成為了其可遇而不可求之甘露。現在,這位“甘露”即將畢業,換作是你,你會怎樣做呢?
“請諸位保持肅靜,並有序入座,儀式即將正式開始。”一度空蕩蕩的主席台上不知何時走上去了一個瘦削的男人,他的聲音有些尖,恰好能穿透人群的喧鬧。但即使如此,殿內鼎沸的人聲還是過了好一會才被澆滅。
“咳咳。”他故意咳嗽了兩聲,把他那本就尖的嗓子拉得更尖了。他又從身後拿出一張羊皮紙——一種帝國民間早就不再使用,充滿了古老氣息的書寫材料——看著那上面整整齊齊寫著的字,念道:
“承蒙皇帝陛下與九聖神之恩典……”
“承蒙皇帝與諸神的恩典,以尤娜鐸、赫梅爾、阿克萊斯、奧德修斯四位先哲,以及我,東帝國大學校長兼理事會理事長,亞歷珊德拉·歐尼特之名,我宣布學位授予儀式正式開始。”
主持人的面色霎時凝滯了。他看向自己的左手邊,一位衣冠端正的老太太正緩步走上台,她的臉——不論是形狀還是氣質——宛如一把蒙霜的尖刀,而與之不匹配的,是她柔和得有些過分的聲音。若她方才所說的一切屬實,那麽她便是——
“理事長女士!您怎麽……”
“接下來的,便讓我來吧。”
“是……”
那主持人很識趣地退到了幕後。台下的觀眾,
包括菲利絲坦莎,目睹了這一切。不出所料,議論聲在人群裡爆發得很快,但菲利絲坦莎默不作聲,隻想: “挺好的,至少不用聽那尖嗓子瞎叫了。”
議論聲一直沒有消停下來。對於台下的眾人來說,亞歷珊德拉會在眾人的注視下出現,本就足夠奇異了,更何況她出現的方式如此特別。
“好了,諸位。”台下的噪音實在是過於雜亂,以至於多數人都沒有意識到,亞歷珊德拉已走至了主席台中央,“我們或許並不熟識,但我們都是沐浴著同一片陽光的翠葉。在對於學校如此重要的場合出面,乃是我作為校長兼議事長的分內之事。我很慚愧,曾經因為各種各樣繁雜事務的束縛,在有關學校的許多重大場合,我都缺席了。如今,我想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彌補……”
說到這,亞歷珊德拉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這可是件罕事。學校歷任的領導者,身段可都是放得很高的,對著眾人鞠躬的事,他們不大可能做得出。但從隨後爆發的轟鳴的掌聲看來,似乎台下的人對於亞歷珊德拉這番“非凡的”話語和行為,很是欣賞。
“在儀式之初,我想將舞台讓給一位年輕人。”她立直身子後便說,“我想在座的諸位,對這位傑出的年輕人並不陌生。有請——菲利絲坦莎·愛薩佩蒂亞。”
在她道出這個名字後的兩三秒內,一直從她身後的窗戶流進來的氣流忽然就停下了腳步,甚至連陽光都仿佛被凍住了。直到她的左手邊——正是她方才走上台的地方——響起了一陣腳步聲,這奇異的現象才終於終結。
“萬分感謝。”
亞歷珊德拉的耳邊忽地傳來一句話語。那是菲利絲坦莎的聲音,極其微小,極其低沉,完全就是悄悄話。但亞歷珊德拉眼前的菲利絲坦莎,明明才剛剛走上台。
亞歷珊德拉尖刀般的臉上的冰霜,似乎抖落了許多,甚至連尖刀的刀刃,似乎都鈍了許多。她緩緩退至了幕後,就像剛才的主持人一樣。而菲利絲坦莎,則像剛才的她一樣,站在了主席台中央。
“諸位。”菲利絲坦莎的語氣與授課時別無二致,“每一簇在盛夏絢爛綻放的鮮花都會迎來凋零,每一棵驕傲地挺立於山巔的橡樹終不免折腰。生者必死,興者終衰,顯而易見。而死者重生,衰者複興,似乎是僅存於荒誕戲劇中的虛構情節,或於整個世間都寥寥無幾的奇跡。但,總有人為使這一切成為觸手可及的現實,這一看似愚蠢至極的理想,賭上人生,哪怕於他們眼前的只是螢火蟲大小的一絲希望。他們中究竟幾人功成,幾人骨枯,我不敢妄言。但諸位飽經世事,想必心中自有答案,或精確,或約略。不過,那卻並非是我所關心的。因為我即是‘那種人’,且是‘那種人’中最為狂妄的一類,你們可以叫我‘一個偏執的叛逆者’。凡悲慘,我就想無一例外地化為美好,凡腐朽,我就想無一例外地化為神奇,即使是海嘯與荊棘,亦不能使我有半分躊躇。既選擇了以蚍蜉之身撼巨樹,又何必在成敗之可能上斤斤計較,最次,不過粉身碎骨而已。”
至此,她停頓了一會,眼珠極快地掃視了幾遍下面的人後,說:
“我想言盡於此即可。”
台下的掌聲爆發得比之前還要熱烈,但她的耳膜卻將那些全部隔絕。她方才怎麽走上台的,現在就怎麽走下台,只是沒有和亞歷珊德拉說話。
“講得真好。”菲利絲坦莎剛下台,在人群中候她多時的蓋琉斯就對她說,且是罕見地一邊鼓掌一邊說。盡管掌聲的浪潮還未退去,她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是是是,不愧是你帶出來的學生。”她說著便朝蓋琉斯走去,再坐在他身旁——她上台前就坐那。
“我可從沒聽過學校還有這種傳統。”她坐下後一隻手托著腮說。
“說不定就是從你這屆開始。”
“是不是又是你安排的?”
“這回卻不是我。”
“那就是校長咯?”
“你是明知故問。”
“嘖,我尋思這幾年我們也沒見過幾次面。”
“有關你的報告,她在辦公桌上可見得多了。”
“有多多?”
“一天的累起來,有一根拇指寬那麽厚。”
“信口開河。”
“我這可沒誇張。”
“聽說以前學校的學位授予儀式,都是每個學院各辦各的。”
“是。法學院的我還去參加過,不止一次,還挺熱鬧的。”
“那怎麽今年……”
“你又明知故問。”
“嘁,你可真會聊天。”
“萬分感謝。”
“不要學我說話。”
兩人在台下細細碎碎地聊了一會,啊,或許說“扯了一會”更合適。台上的人在念叨些什麽,他們有在聽,但基本沒有聽進去。其間,菲利絲坦莎感到有許多道目光來過她這裡做客。她雖早已熟悉了這類感覺,卻仍對其十分敏感。且不論其他,單是她的外貌,在學生中,在校園裡,乃至全帝國,全大陸,都是極為特別而引人注目的。她那頭髮,靛青色的,全世界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出第二頂。她那張臉綻放出的魅力,雖沒有貴族女士的高貴,但萬分迷人,可愛可喜,絕對不遜於以美貌著稱的生命之神莉夏。美麗的外表總是會招致是非,她也曾為此煩惱,不過後來,也就漸漸釋然了。另外,東帝國大學內的學生,怎麽也算是有素養的知識分子,以貌取人的,佔少數。她認為這也算待在學校的優點之一。
“下面有請諸位畢業生依次上台……”
“哦?終於等到了。”
她抖了抖身上的黑色長袍,慢步走上了主席台。她前方沒有一人,因為她即“依次”的“頭次”。她直挺挺地站在上面,身後披著陽光,燦爛如黃金。
“恭喜你,從此以後,你就是東帝國大學歷史學與政治學博士,菲利絲坦莎·愛薩佩蒂亞博士了。”亞歷珊德拉一面握著她的右手,一面將兩張證書遞給她。其中有一張拿起來略感厚重。
“萬分感謝。”
亞歷珊德拉在她跟前停了一陣,方按照次序,授予其他人證書。待到第一批上台的畢業生全部得到證書後,她也就下去了。
“以後得叫你愛薩佩蒂亞博士咯。”蓋琉斯又對著剛下台的她說。
“你的話,還不如直呼我名字。”她說話時的眼神完全不在蓋琉斯身上。
儀式是在下午四時左右宣告結束的。此刻距晚飯時間尚早,按理她多半會去尋些事消遣,而消遣之事多半會是去圖書館看書,但她卻徑直回了校舍,把自己死死地鎖在門內,她給蓋琉斯的理由是,“趕著睡覺”。
她的房間內一度十分安靜,仿佛她真如她所說的那樣去了夢鄉,直到一聲輕歎將沉寂打破:
“呵,還好學校的宿舍盡是單人間。”
接著,一陣紙張掠過空氣的聲音響起,那聲音遠比尋常的翻書聲更為深厚、沉重,聽上去幾乎是在翻動紙板。
“這種程度的加密……未免太幼稚了點……”
她話音剛落,紙張的聲音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火焰的燃燒聲。那聲音極其細微,好似晨風拂過,應該只是火苗大小的火焰發出的。而它確也像晨風和火苗一樣,不久便消逝了。
“她發出去的每一份證書,背面都塗上了一層蠟,而我的歷史學博士的這張,明顯比其他人的要厚得多。真是……我怎麽可能看不出來。我父親讓我見識過的手段,比這高明的,太多了。”
“——嗯?”她的私語聲戛然而止,房間內頓時又變得沉寂了。可這份沉寂,不出意料的,沒有持續多久,便被一聲清脆的開門聲,以及緊接而來的急促的腳步聲打得粉碎。上次見她如此出門,還是在她喝了蓋琉斯的劣質咖啡後。上次,她直奔蓋琉斯的辦公室而去,而這次,她的足跡通往了一個她幾乎從未去過的地方——校長辦公室。
校長辦公室的位置極其偏僻,或者用他的話說,“邪門”。若把整座學校的主體比作一座城市,那校長辦公室所處的位置,簡直不能說是郊區,而是深山老林裡的野村。此外,它還被幾十棵繁茂的樹木所包圍,一般人在遠處想要看見它,幾乎不可能。它幾乎單獨佔用了一整座建築。那建築也不算得高,和普通市民的房屋差不了多少,只是要典雅許多。說它“幾乎單獨佔用”,是因為那建築裡,除了校長辦公室外,還有幾個從未有人進去過的小房間,鎖得比銀行的金庫還死,不知有什麽用處。校長辦公室的門也小得“可憐”,還比不上一般的教室門,絲毫沒有帝國頂尖學府的那種氣派。好在牆面以及內飾都還不錯,整潔而富有韻味,整體風格和學校沒有脫節。
“找這地方能看瞎我十雙眼睛……”這是她看見那建築後說的第一句話。
她沒有打招呼便進去了。辦公室門外沒有任何人,寂靜的就像是她每天起床那會的校舍。她本想同樣不打招呼地推開辦公室的門,但她卻在手觸到門把手的那一瞬停住了。之後,她用另一隻手輕敲了兩三下門,說道:
“有人在麽?”
門內無人應答。
“有人在麽?”
門內仍無人應答。
她疑心這辦公室可能沒有人。出於謹慎,她準備用魔法一探究竟,卻恰巧在萌生這一念頭的那一刹那,聽見了亞歷珊德拉的聲音:
“門沒有鎖,請進。”
她於是推開門,走進辦公室。這裡宛如地窖一般地黑,沒有日光,亦沒有燭火,所有的家具內飾都隻余下了一點模糊的輪廓。她隱約看見,正對著門的方向,有一扇大得出奇的窗戶,若不是它正被窗簾死死封住,整個房間定會因它而明亮。真是不能理解,它的主人,也就是亞歷珊德拉,為何不拉開那窗簾。
“抱歉,我沒有想到你會來這麽早。”她還未摸索到亞歷珊德拉的身影,就聽見她的話語傳來。
“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她回應道。
“好,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那麽,那證書……”
“不,我的意思是,請放點光進來。”
“啊,抱歉,抱歉。太匆忙了。”
說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如擊葉的細雨般響起。隨後的某一瞬間,那窗簾突然被一下子完全拉開,明媚的陽光肆無忌憚地射入,照見了在空中飛揚的,不計其數的灰塵。
“這間房屋其實也是老古董了……但好就好在,由於它太老,又特別偏僻,所以沒什麽人會來。”亞歷珊德拉一邊用手拍去身上附著的灰塵,一邊說。
“看得出來。”菲利絲坦莎也在拍著身上的灰塵,“甚至連九聖神的小浮雕和皇帝的畫像都沒有。那些東西在現在的辦公室裡,可是標配。”
“可惜學校的經費開支不允許我重新裝修這裡……”
“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我想現在已經夠亮了,親愛的。”亞歷珊德拉交叉著手,溫和地說。
“不,我這次的意思是,說明白話。”
“好。”亞歷珊德拉的聲音突然就和她的外貌匹配上了——一柄蒙霜的尖刀。
“呵,真是好久沒遇過你這種人了。看看我,就像個浮誇的三流陰謀家,什麽都給你看穿了。”她接著說。
“我想我還沒把話徹底說穿。”
“但你已經知道了,不是麽?唉,待在東帝國大學的十幾年裡,我一直都沒遇上幾個有城府的對手。或許正因如此,我的城府也愈來愈淺了。”說到這,她歎了口氣。
“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嗯,我想你也不會。我聽過你的事跡,很多,大概了解你是怎樣的人。”
“所以,要我現在把話說穿麽?”
“說吧。”
“馬拉喀納斯,對學校,有想法,對吧。”
“沒錯。”
“而你,本來就看不慣那些家夥,而且想和他們作對,對吧。”
“也沒錯。”
“這裡不是什麽校長辦公室,而是你的,類似於私人基地的地方,對吧。”
“我想你不必詢問我對錯與否,你想的應該都沒錯。”
“好。”菲利絲坦莎的表情看上去竟比亞歷珊德拉還要冷,“你把我找來,是想讓我協助你的——該說是計劃還是陰謀呢——無所謂。反正,就像你給我的證書背後寫的那樣,代表學校去參加一場宴會。出席這場宴會的,有許多帝國的名門望族,包括馬拉喀納斯家族,而你的目的,是想讓我對他們施壓,讓他們不敢染指學校。”
“你會讀心術?”
“我可不會。”
“你到底怎麽知道的?”
“馬拉喀納斯的想法,在情報市場可是很火熱的,畢竟現在是什麽時期,你也不是不知道。另外,馬拉喀納斯打著皇帝的旗號,強迫學校修建九聖神的浮雕和掛上皇帝的畫像,這件事,但凡是個與學校管理層有點聯系的人都知道。我觀察過的,當我提到這檔事的時候,你臉色都變了。至於其他的,啊,就純屬推測了。”
“想不到你還能接觸到情報市場。”
“你應該知道我家的背景。”
“倒也是……又是我疏忽了……”
“無妨。 還是談談你的計劃吧。”
“嗯。”亞歷珊德拉的眼中突然多了一絲光,雖然不算明亮,但很顯眼,“當今的帝國政壇整個就是一馬戲團,裡面盡是些小醜和禽獸在跳舞。要是我還有當年那般權勢……嘖。我的計劃主體就是你說的那樣,還有些細節我要向你交代——我想你想詢問的也是這些。宴會地點是在奧瑞城的瓦爾萊塔黃金宮內,時間是四天后,也就是六月五日。宴會是由皇室舉辦的,不僅是王公貴族們,其他一些領域的名流也會來參加。宴會的日程安排我一會幫你寫在紙上,然後其他的一些必需用品我也提前準備好了,你不必擔心。正如你所說,你的目標是盡可能向馬拉喀納斯家族施壓,不必到令他們‘不敢’染指學校的地步,只需令他們對這件事有所顧忌就行,其余的我會處理。”
“校長女士。”菲利絲坦莎似笑非笑地說,“你說了這麽多,可還沒有問過我的意見。你說帝國政壇就是一馬戲團,那麽你的意思是,要我去看馬戲團表演?”
“哦,有關報酬的事……”
“不必了。”
“嗯?”
“我說不必。”菲利絲坦莎這次真的笑了,“原因很簡單,我看不起那些,整天張口皇帝閉口神明,住在比河谷還寬的城牆圍成的城堡裡,花著大把大把的錢,東邊開幾個狩獵場,西邊又擴建幾畝莊園,自己悠然自得地做著自己的東方土霸王的小人。”
“那麽?”
“嗯。”
“有勞你了。”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