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公元420年至589年,龍之帝國的南北朝時期,曾發生一件流傳千載的異聞。
在信安郡一代的石室山下的村裡,住著一戶人家,家中的男人以砍柴為生。有一天,這個叫王質的樵夫照例上山砍柴,偶然看到有兩人在山上下棋,他便湊過去看,看了一會兒,下棋的人提醒他,該回家了,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看了很久。
王質去拿放在一旁的斧頭,卻發斧已腐爛,拿不起來,連仔細打磨得鋒利的斧頭,也鏽蝕不堪,無法使用,他感到非常奇怪。因為無法乾活兒,日落西斜,他便下山回家,然而下山卻發現,村子已經變化許多,家也不見了,他幾番打聽才得知,世間已經過去百年。
自此,後世便以其朽爛的斧柄——“爛柯”,指代圍棋。
人們都說,這王質是打柴誤入了石室山中隱藏的仙境,目睹了神仙弈棋,與擁有無量壽的仙人共享了片刻天地,所以才錯過了世間百年。
後人還說,王質見人間已無家,便返身回到山上,追隨仙人去了,自此也成了仙。
這個故事,陸肖從小就聽說過。
但他並不認為這是什麽值得羨慕的際遇和雅事,隻覺得那哪是什麽“仙境”,簡直是陷阱。那樵夫就因為多看了這一局棋便沒了家小,自此成了遊蕩世間的孤魂。所謂成仙,大抵也是世人安慰後人的托辭罷了。
現在,陸肖盯著手裡這份記載眼前代號名為“爛柯”之物的文件,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哪是什麽“仙人際遇”,簡直是詛咒。
根據文件記錄,這件奇物可以影響周圍兩米內的時間流速,開啟這項功能的條件,就是找兩個懂圍棋的人,用它下一盤棋。
隨著二人手談開始,在其他人眼裡,以棋盤為中心,方圓兩米內的一切會越來越慢,到最後幾乎陷入靜止。
而關閉這種影響的條件,則是兩人下完這局棋。下完後,方圓兩米內,除了棋盤之外的一切物體,無論是活人,棋子,還是其他東西,都會快速經歷時間流的衝刷,其衰老、朽滅的速度,剛好是外界時間的兩倍。
陸肖將目光從這份薄薄的文件上收回。
如果文件記錄屬實,那這東西實在是邪門。
他曾在噩夢中斬殺過無數怪物,也見過噩夢世界的大地與天空像倒帶一般平地成山、流雲倒卷。但他總是小心翼翼地遠離遠方那些看起來就十分可怖的加速、減速效應,生怕自己被卷進去。
他再看向這副安安靜靜躺在立方體中的棋盤時,目光裡帶著一絲忌憚。
商彥君觀察著他臉上的神色,忽然問道:“你在你的那個噩夢裡,見過類似事情嗎?怪物、怪東西,或者自然現象?”
“你是指干涉時間的?見過,但我都努力避開,不會進行任何互動,”陸肖一面後退兩步,一面坦言:“我見過噩夢世界混沌的天空中忽然出現星辰和太陽,兩者同時出現,在天空巡行,而後又逆著退回去。”
“我見過眼前的大地忽然滄海桑田,平原上迅速長出高山,仿佛百萬年間的地質活動被壓縮在一分鍾內。”
“我還見過山巒變成巨人,它在行走中迅速衰老,倒斃在地後又化為巨大的嬰兒站起,嚎叫著被天上的什麽東西卷走。”
“差不多就這些,別的我也不想多做回憶,”他歎了口氣,將文件遞回給身旁的商彥君,問道:“這副棋盤的內外時間流速差異有多大?如果說兩個人下一局棋的時間越來越慢,
最後近乎靜止,那他們要下多久?我是指正常的時間流速中。” 商彥君沉默了片刻,喃喃道:“你說的那些場景……想想都覺得可怕……又壯觀。”
她沒回答陸肖的問題,老白在幾米外接過話茬,說道:“那和你見過的那些偉力比起來,這副棋盤還算小意思了。它裡面的人下一局棋的時間,剛好是外界的一百年,和‘爛柯棋’傳說中最短的版本吻合。”
“不過,對於下棋的人來說,似乎真的就只是下了一局棋的時間,體感不會太長,這是上一個使用它的人透露的信息。”
一百年……
陸肖眼色複雜地看著這副棋盤。
剛剛他陳述的,發生在夢境世界的一切,他曾身臨其境,但更多的是遠觀和逃避,從某種意義上講,就像一幅壯闊的畫卷,令人顫栗,但距離遙遠。
可眼前的這件奇物,卻真的會奪走弈棋者的性命。下棋的人可以在這停滯的時空內留存百年,可一旦棋局結束,便會迅速被二百年的光陰衝刷,死無全屍。
“這些……信息,都是如何獲得的?你們不會真的用活人……嗯,從時間上也不允許,它既然好端端躺在這,至少這個成立不超過三年的基地,應該沒用過它?”
“當然不會,”商彥君極沒形象地白了她一眼,可在她那張明豔的面孔上,連翻個眼皮都帶著一股子勾人的媚意:“這些信息都來自這副棋盤原來的所有者,帝都的一個世家。”
“這副棋盤,和兩個下棋的人,從一百年前,就被保存在太行山中的一座隱蔽院落裡,由那個家族的守院人世代看護,歷經百年風雨滄桑,直到兩年前,北方基地成立後不久,棋局才剛好結束。”
世家。
陸肖皺了皺眉。
他並不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但在普通人日常生活中,這個詞及其背後代表的那群人,幾乎是隱形的。
盡管所有人都知道,“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它們龐大的力量深深嵌入到這片土地上的歷朝歷代,方方面面。
但帝國開國至今六百六十七年,經過無數人、無數代人的努力,它們對普通人的影響,已經被降低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商彥君的眸子不動聲色地從陸肖的眉頭劃過,眼簾低垂,繼續娓娓道來:“這副棋盤本是那個家族世代相傳的秘寶,據說從南北朝流傳至今,”她冷笑一聲,語氣譏諷:“但你信嗎?我可不信。誰知道是幾百年前從哪搜羅的?總之,百年前那一代家主,臨死之前不甘天命,便找了個不放心的後人,和他一起鎖進了這副棋盤中。”
陸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種眷戀人間、想要長生不死的世家家主高門財閥只會激起他的惡感,甚至覺得有點惡心,至於“把不放心的後人拖進這個死局”這種宅鬥戲碼,他更覺得醃臢。
“兩年前,那個老不死的前前前代家主下完了棋, 走出棋局,面對前來迎接的曾曾曾孫輩們,快速了解了這劇變的百年後,便讓後人將這副棋盤獻給帝國,而後和那茫然而崩潰的後人一起化為塵埃。”
商彥君伸手敲了敲立方體的外立面:“當時我和白將軍都在場,那時北方基地剛剛成立,有些事必須做,有些威必須立,那本是一次突擊收繳,我們乘運輸機直接空降到了那個隱蔽在山腹的院落,卻發現早已恭候我們的一大群人,家族家主帶隊,一路把我們迎到了棋局前,就有了之前的那一幕。”
“這麽說,從這個家族的當代家主,到那個苟且百年的老家主,都還挺深明大義?”陸肖從鼻孔吭哧出一口氣,權當笑一下。
“你覺得可能嗎?”商彥君扭轉身體,款款踱開。
“他們在示威。從迎接,到‘獻寶’,仿佛在照顧、打發一群孩子。”
陸肖緩緩點頭。
這才是了。
迎接你們,因為你們的行動走漏風聲,而我們姿態做足。
獻出奇物,因為這件奇物雖然珍貴,可對世家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這可真是……
陸肖緩緩轉頭,環顧四周,看著這山腹中巨大基地裡整潔的房間、房間裡忙碌的精英科研力量,以及門口站得筆直的武官們。
這樣的研究精英、戰鬥精銳,這座基地裡不知凡幾,而整個基地,對普通人和普通組織而言,是代表絕對暴力的龐然大物,是龍之帝國對超能力領域的冰冷凝視。
可這樣的基地,這樣的力量,在世家們的眼中,又算得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