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陣劇痛中,宋時吉睜開了眼睛。
起初他什麽都看不見,隻覺眼前一片漆黑,甚至不時冒出一點金星來。
漸漸地,他看到面前是破碎的柏油路面,耳邊那些嘈雜的聲音漸漸清晰,是車輛急停的聲音、路人慌張的對話。
他意識到,自己正臉朝下趴在地上。
他晃了晃腦袋,想爬起來,但是雙臂劇痛,胸骨也一陣陣地悶疼。
宋時吉拚盡全力扭動腰部,雙腿發力,總算是把自己換了個姿勢,側臥在地。
他逐漸想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趴在地上。
他從十樓高掉下來了。
被那個強大到不可思議的怪物直接推了下來。
在即將落地最後一刻,他全力發動能力,將衝擊護盾張開到最大,並蜷縮身體,用手臂發出的能力衝擊,對抗落地的瞬間力量。
在一聲驚天巨響後,他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隻記得自己竭力避免砸到人。
傍晚的滄明市中心人並不算少,但他好歹沒有砸在人行道上,而是落在了相對空曠的、進入商場停車場的車行道一側。
他努力仰頭,在側臥的姿勢下環顧四周。
幸好……確實沒傷到普通人。周圍有幾個拿著手機拍攝的路人,還有一些明顯急停的車輛,商場保安正擋在不遠處,阻止那些車進入地庫,因為他正躺在地庫外。
“天啊!他還活著!!!”
驚呼聲從他背後發出,距離之近嚇了他一跳。宋時吉回過頭,看到一個微胖的女生正蹲在他身邊,雙眼瞪圓,嘴巴長得老大,他甚至看到女她喉頭的的小舌頭(懸雍垂)了……
她身後幾米站著一個偏瘦的男生,正一邊踱步一邊焦急地打著電話,看到他醒過來,男生也傻了,他愣愣地看著宋時吉還在靈活轉動的脖子,又呆呆地抬頭,看了一眼商場的樓頂,再低頭看他。
男生一句話沒說,但宋時吉分明從他的表情裡看到一句話:你這都沒死?!
但男生迅速恢復了表達能力,他對著電話快速說了兩句“他醒了,還活著,快來”,然後也疾步走到他身邊,快速問道:“你沒事吧?!……額,不對,你傷得重不重?
“我們是滄明醫學院的學生,剛好逛街路過,你就那麽掉下來了!一動不動,我以為你死了!可你沒出血,這才不到一分鍾你就醒了?!她是醫護專業的,想給你急救,我叫了救護車……”
男生快速說著話,但宋時吉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上面,他想起了剛剛發生的一切。
他是二階覺醒者,身體素質過人,其能力是在身前展開一面護盾,可以同時製造和抵擋衝擊。
一年前,在北方基地進行能力測試時,他全力張開護盾與一輛疾馳的自動駕駛裝甲車正面相撞,而被撞飛的可不是他。
正是他的覺醒能力救了他的命。
但這不代表他就能從十樓砸下來還全身而退,宋時吉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氣,雙臂前臂劇痛,肘部一下完全使不上力氣,肌肉和骨骼都受到重創,胸腹同樣在疼,他需要治療和休息。
可是不行。
這兩個孩子身後,那棟樓頂還有個怪物!
其他遊俠還在戰鬥,他們絕不是那個東西的對手……
宋時吉深吸一口氣,他努力轉過身子,讓自己的動作從側臥變成仰躺。
手臂使不上力氣,那就換個姿勢。
他憋氣發力,
用腰部力量帶動自己,直接坐了起來。 “額……啊!”這個動作不知牽扯了哪個被摔傷的髒器,他感到腹部一陣利刃劃過般的劇痛,讓他忍不住喊出了聲。
他挺屍一般僵硬的起身姿勢,嚇得旁邊的年輕男女直接蹦了起來。
在圍觀者們震驚的目光中,這個頭盔都摔裂了的“餓不死你”外賣員艱難起身。
男生剛想說些什麽,那外賣員有些嘶啞的聲音響起:“疏散……快疏散,小夥子,疏散這裡的人……喂喂能聽到嗎?這裡得疏散……踏馬的耳機呢槽?!”
宋時吉忽然發現自己的耳機不見了,大概是摔下來時候被震飛了。但他現在雙手不聽使喚,也掏不出手機。
“疏散!瓦斯爆炸了!疏散!!!”
他忽然大吼起來,對著周圍的路人咆哮。
他發出的聲音震耳欲聾,嚇了圍觀的人一跳。
“好像確實是爆炸了……剛才,樓裡那聲音……”
“嗯我看到有人跑出來了……”
人們彼此交談著。
而外賣員一瘸一拐中走向地下停車場。
而學醫的男孩和女孩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車場。
不知為何,這個疑似輕生未果的男人,看起來卻像個赴死的戰士。
……
商場地下,躺著一具龐大軀體的巨坑旁。
陸肖老神在在地坐在一輛車的前蓋上,一面等待治安官和武官們趕來保護現場、維持秩序,一面和耳機另一頭的兩個女人閑聊。
“剛剛確認,五位遊俠的生命體征還比較穩定,其中四人受了不同程度的傷,但多虧你及時參戰,都還活著。”
耳機那頭,商彥君悅耳又帶著嫵媚的聲音悠然道。
五個?
剛剛那電光火石的瞬間,他從樓頂那穿著灰衣的女人身邊一掠而過,只看到一個被扔下樓的,一個嵌在樓板裡拔不出來,還有兩個,他人都沒看到……哦不對,好像有個人被這個甲蟲巨人扔到一邊……
無論如何,沒死就好。
不過,陸肖其實有點不好意思——畢竟這場追擊因他而起。
他委婉地向商彥君表達了自己的歉意,對方卻笑了。
“你沒做錯什麽,陸肖,”這次回答的是李莫名。
指揮室內,白明志已經推門走了進來,身為普通人的他剛剛休息片刻,就獲知市裡的突發事件,趕了過來。
看到面色有些疲憊的長官,商彥君來不及回復陸肖,摘下耳機迎上前去,低聲講述著情況。
李莫名看了一眼低聲對話的二人,便接過話頭,繼續對著電話另一端的陸肖說道:“陸肖,你剛剛覺醒,一些事情還不清楚。
“龍國境內相對和平,不像境外許多地方,覺醒者之間的關系完全受‘地下規則’支配,但,這並不代表境內的覺醒者之間就不會起爭端。
“只要是遵紀守法的覺醒者,以及與官方、與南北基地有合作關系的覺醒者,都可以在遭遇意外事件時請求支援,我們會立即發布合約。
“如果是覺醒者之間的爭端,南北基地會負責製止事態升級並主持公道,如果是覺醒者遭到其他勢力襲擊或各種人身傷害情況,我們都會提供協助。
“你不必覺得是你主動尋釁,是事情找上了你。
“而且,剛剛技術人員已經在數據庫中比對出了那個黑衣女人的信息,她是‘公司’的高層,專門執行公司領袖的意志,過去三年,世界各地由公司挑起的紛爭中,都有這個女人的影子。
“而‘南洋’更絕非泛泛之輩,他大概率是受雇於‘公司’前來救那個女人的,他是三階巔峰,接近四階的戰鬥人員,在境內外血債累累,身負多國通緝。
“陸肖,你為我們抓到大魚了,還是兩條。”
忽然,陸肖聽到耳機中傳來滴的一聲,代表又有人接入了對話。
白明志沉著平穩的聲音響起:
“陸肖,你在遭遇戰中表現優秀,沒有波及平民,最大程度避免了損失,你做得很好。”
作戰室內,李莫名、商彥君與白明志,正站在中央大約三級台階高的指揮席上,周圍的工作人員、聯絡員和支援作戰的研究人員環繞周圍。
許多離指揮席較近的工作人員都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很少見到白長官如此不吝誇讚的一面。
地庫中,陸肖揮了揮彌漫的煙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對白明志的話很滿意。
對方說的內容十分巧妙,將這場他先動手的戰鬥以“遭遇戰”定性,絕口不提是他率先動的手,而且……
他抬頭看了一眼一路洞穿到頂層的樓板。
這叫最大程度避免損失?
Emm……和那場據說在一個月前發生的,拆除新區工業園的戰鬥比,大概好得多,但這也不是什麽小打小鬧的架勢吧。
他確定,北方基地不會讓商場就這麽平白遭難,但無論如何,“最大程度避損”的定性對他有利。
白明志的話本身就是一種暗示和表態——你有我們罩著。
隨後,這位長官交代了一下自己還有別的事,便退出了對話頻道,換成商彥君接入,她讓陸肖最好現在就看看手機裡的資料,有什麽想問的,她一直在。
陸肖點頭。他依言掏出那部軍用手機,開始快速瀏覽其中關於覺醒者勢力、能力詳細劃分以及全球信息的部分,一邊看,一邊跟商彥君繼續閑聊。
蹲在旁邊黑聽的李莫名也不時插嘴兩句。
這次遭遇戰,讓他從下午能力測試後有些松懈的心情,再次緊張了起來。
當他身為普通人時,他以為現實世界就只是生活。
當他在噩夢中掙扎求生時,他以為現實世界是溫暖的避風港,只要他避開那些刪帖的神秘勢力,便能安靜享受白日人生。
只有當他一腳踏入這個危險而離奇的覺醒者世界,才悚然驚覺,原來現實世界從來都不是什麽歲月靜好的。
有人在夜空飛馳,有人殊死戰鬥,有人在保護芸芸眾生,也有人將他們視作盤中餐、俎上肉。
只是這一切他以前都看不到、聽不到、想不到。但現在,他已經和普通人生活在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
或許,這樣的世界,其實並不比那個掙扎求生的噩夢輕松多少。
想到這裡,他打起十二分精神,打算快速瀏覽著那些有可能救命的信息。
忽然,他抬起頭。
停車場的出入口,兩個身影正走下坡道,向他這邊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