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肖正在下落。
用下落這個詞並不確切,準確地說,他正在被一條手臂帶動,一路向下砸去。
他的左臂,正壓著一隻如坦克般巨大的人形生物,跌破一層層地板。
陸肖有點慌。
他很後悔自己的魯莽。
自下午結束在北方基地測試場的測試後,他就對自己在現實世界調用力量的控制力有了十足的信心。
從高速移動、變向移動,到物理攻擊、能力攻擊,他都迅速掌握,如臂使指。
陸肖將之歸結為自己在噩夢中長年使用這些能力的緣故。
畢竟,在噩夢裡,即使不能發射刀罡,他也擁有遠超常人的身體素質,可以多次用刀帶動身體發出超越十幾米距離的瞬間斬擊。
再加上剛剛的追擊中,雖然踩碎了幾處柏油路面,或者在高樓間縱躍時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幾個腳印,但終歸不算什麽大問題。
所以他確信,自己完全能在現實世界很好地掌控那被帝國定義為四階巔峰的體力,與五階的超能力。
但現在,陸肖發現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他錯估了現實世界中物體的……強度。
剛剛在空中下墜時,他一面和耳機裡的商彥君扯閑篇,一面看著樓頂瞬息萬變的戰況,他看到那個人形甲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踹飛那位老人,而後又把外賣員打扮的覺醒者送下樓。
對方表現出的速度與力量絕對不弱。
因此,陸肖決定拿出對付那個襲擊自己住所的黑衣男人的力量,來對付這個凶惡的敵人。
只是,他不敢在空中向下揮舞出那樣的一斬,那恐怖的紅色光芒足以削斷樓宇,穿透山體,他可不想真的的在市中心劈開一座樓。
電光火石之間,陸肖想到了辦法。
他要用拳頭將那個怪物砸倒在樓頂,然後在對方被按倒在地時,用法棍瞬間砍下對方的頭。
陸肖曾經采訪過一位建築設計師,在采訪中,對方告訴他,根據帝國建築結構荷載設計規范,普通商場樓面荷載大約為每平方米350公斤左右,如果是一整棟商廈,那麽建築的樓頂只會更高。
陸肖本人並不胖,體重大約在130磅左右,因此,陸肖對這棟即將遭到他下墜襲擊的商場頂樓的建築結構強度,有著充分的信心。
他也不擔心這種程度的墜落會傷害到自身——即使在噩夢中,他揮刀的瞬間加速度也早已超過這種程度的下落,他曾無數次用拳頭擊穿種種怪物的皮膚、甲殼甚至護盾,即使拳頭鮮血淋漓,但最後他總能活下來。
而在現實中,比噩夢裡放大無數倍的力量,總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下墜就把自己摔死。
於是,他就按照設想去做了。
長達4秒的墜落中,呼嘯的風壓在耳畔劃過,陸肖在空中調整重心,頭朝下,伸出手呈爪狀,另一隻手倒提法棍在背後,以“如來神掌”般的動作,直墜向那隻巨大的甲蟲。
深紅色的能量隨著他的動作從手掌蔓延全身,他整個人如一道赤紅色的流星,瞬間來到那個怪物頭頂!
陸肖集中精力,屏息凝神,“超感官”瞬間發動。
他看到那怪物以常人無法捕捉的速度調整姿態,防禦他的攻擊。
他看到那個勇敢擋在怪物身前的女孩那恐懼的表情。
他看到遠處那個被她砍下手臂的女人逐漸睜圓的雙眼。
然後,他的手按在了巨大甲蟲交疊在一起的手部,
按在了那看起來就堅固、厚重的外骨骼上。 然後按了進去。
穿了過去。
手頭的觸感十分奇妙,陸肖感覺自己仿佛按在了十分厚重的一層……雞蛋殼上,然後蛋殼破碎,接著是一層似乎堅韌,卻一觸即破的肉質上,好像是……肌肉組織?
接著是更加堅固的結構,似乎與那外骨骼相仿。然後那結構在他的手掌下破碎,接著又是一層肉質,然後又是一層“雞蛋殼”……
又按到了什麽堅固的甲殼上。
這一次,陸肖的手沒有再穿過這層甲殼,他感到,那層外骨骼在自己的手掌下破碎、崩裂,但最終,很好地起到了它的職責——保護腦組織。
觸感是一回事,視覺又是另一回事。陸肖看清了自己做了什麽——自己這從天而降的一掌,直接擊穿了這頭高大怪物交疊護住頭顱的雙臂,然後又粉碎了它本應十分堅固的頭部護甲。
電光火石之間,陸肖感覺自己先是按穿了一隻毛蛋,然後又按住了一隻已經碎了殼的鹹鴨蛋……
他感覺有點惡心。
這還沒完,陸肖發現,自己墜落的巨大力量,正帶動對方向後倒去,重重砸在樓板上。
然後,荷載超過每平方米350公斤的樓頂瞬間破碎,陸肖就這麽按住那開始慘叫的巨大人型生物,墜入了頂樓。
然後是下一層樓板。
再下一層。
再下一層!
……
地下停車場。
一輛淺藍色的家用車後座上,楊波從昏迷中醒來。
其實他昏迷得並不徹底,在被那女人打得幾乎魂飛魄散,又差點被活活掐死後,他感覺自己要升天了。
全身的疼痛好像都在逐漸變輕,他甚至在隱約間看到眼前出現一個發著柔和光芒的通道,通道另一頭仿佛傳來輕聲的呼喚。
媽媽,爸爸,謝謝您們的養育之恩,兒大概是是要重開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穿越,穿越了能不能有個漂亮的青梅竹馬。
這輩子到死都是一條光棍,希望來生三宮六院,不,三妻四妾也行……
胡思亂想中,他感覺到自己像鹹魚一樣被翻了個面,而後,腹部和頭部的疼痛開始減輕。
這不是錯覺,他真的感到,自己的五髒六腑和頭顱都不再疼痛,感官也逐漸恢復,接著,他聽到了一男一女的對話聲。
他聽清了畫家與外賣員的交談,也感覺到外賣員把自己安頓到車裡,只是他的身體依舊不太聽使喚,睜不開眼。
然後,他聽到車門關閉的聲音。
他知道,遊俠們在繼續追獵,而自己遭到重創,受到了救治,但掉了隊。
身體依舊在疼,但更疼的是自尊心。
楊波感到一種夾雜著羞辱、愧疚和如釋重負的複雜心情。一方面,他為自己的弱小和在戰鬥中瞬間被擊敗感到羞恥,另一方面,在內心深處,他又為自己不必參與接下來的戰鬥而慶幸。
有的打,只有親身挨過,才知道自己是真不行。
現在,楊波完全確定,自己不是當遊俠的料了。
從遭遇噩夢、覺醒超能力,再到在網上發帖,被武官們找上門,以及被帶到北方基地登記以來,楊波一直處於一種隱約的亢奮中。
這種亢奮既來自於他看過的那些超級英雄漫畫和電影,也來自於年輕人特有的、強烈的自我實現衝動。
這種衝動在他參與上次工業區的圍捕行動中,曾被短暫壓抑——畢竟,那怪物實在過於恐怖,一巴掌就能拍飛一排穿著外骨骼的武官,尾巴一甩就是兩個覺醒者飛上天。
但在看到一個比他年紀還小的少年最終製服那怪物後,他心底的衝動變得更燥了,像一團悶燃的火。
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像那個少年一樣,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在一眾戰士們崇敬的目光中凱旋。
盡管他從官方資料得知,覺醒的位階是無法改變的,現實世界不是遊戲,沒有給他留下升級的空間。
但他依然相信,自己可以最大程度挖掘超能力的潛能,變得比現在更強大——小說裡不是都這麽說嗎?主角即使能力弱小,也往往可以通過過人的智略、複雜的地形以及精妙的戰鬥方式打敗強大敵人,令美女們——敵方的和己方的——青眼有加,“驚呼連連”。
於是,在青春的血勇加持之下,他終於……挨了今天這一頓好打。
楊波痛苦地呻吟著,艱難地睜開眼。
看東西還是有點重影,頭暈目眩,但視力算是恢復了。
他晃了晃腦袋,看了看四周,自己在一輛內飾溫馨的車內,車裡還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
車主應該是個萌妹子。
想到剛剛說話的女聲,楊波痛苦地把腦袋向後一仰,靠在座位上。
丟人丟大了……被一個妹子看到自己被……另一個妹子暴打,差點打死。
我才剛上大學,大好人生還沒開始,這以後怎麽見人,怎麽見其他覺醒者啊,自己的光輝事跡會不會迅速傳遍滄明……
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楊波,處在擁有無限可能,以及最在乎個人形象的年紀。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他剛剛完全恢復的聽力,忽然聽到一種動靜。
那是從遠處疾速靠近的轟鳴聲。
緊接著,他還沒來得及思考這聲音從何而來。
爆炸般的巨大轟響忽然在他所在的車前爆開!
停車場上方的天花板瞬間炸裂,一道龐大的身影直直砸落到車前的地面,如一枚炮彈砸入地面。
陳波感覺,面前忽然發生了一場小型地震,他感到整輛車都被那身影墜落、砸在地上的那一下震了起來,周圍的其他車輛也都被震了一下——這不是錯覺,他分明看到,有一圈衝擊波從墜落位置飛速升起,爆濺的土石瞬間將這輛車以及周圍多輛車的玻璃砸得粉碎。
巨響聲在停車場回蕩,所有車輛的報警器瞬間開啟,蜂鳴聲、嘯音、滴滴聲……各種警報的聲音瞬間將整個空間填滿。
楊波人都傻了。
他呆楞了兩秒,才意識到出了什麽事。
是炮彈落下來了!!!
剛剛那個獨臂女人這麽厲害嗎?!軍隊不得不在市中心開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