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白宏在客棧內忙活個不停,這個屋子掃一掃,那個房間曬一曬,總之將裡裡外外都收拾乾淨,擺放整齊後才算完。
一回頭,他才發現恬不知恥的中年人正沾沾自喜,先對著整潔乾淨的客棧露出滿意的微笑,然後才十分欠揍地說:“這就對了嘛,年輕人勤快點,沒壞處,等過幾年我替你說媒,你那小師妹準沒跑!”
不知為何,白宏總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出,那份對這間客棧的覬覦之色。
白宏撣撣衣上灰塵,揮手趕人:“走走走,讓你白吃一頓就算了,還想賴著不走啊?”
中年人直接抱著門檻不撒手,嘶吼道:“沒天理啊,有人迫害救命恩人啦!你小子忒沒良心了也!”
白宏被說得不好意思了都,無奈道:“我不會做飯啊,而且我一走,客棧就要永遠關門了。”
“出遠門啊。”中年人連忙跳出屋子,無所謂道:“好吧好吧,快走,我保證不會翻牆進來的。”
白宏啐了一口唾沫:“你大爺的!”
中年人滿臉真誠:“不騙你。”
白宏不想搭理這人,將剩下的馬肉分了一下,給鄰居送去,雖然他平時不和這些人接觸,但熟有熟的交情,不熟也有不熟的交情。
楊婉將東西收下,對少年做最後的告別,“出門了就別老是一身白衣服。”
白宏不解:“有什麽忌諱嗎?”
“那倒沒有。”楊婉搖頭,莞爾一笑:“不好洗呀。”
很樸實的道理,少年記下了。
白宏回到客棧,那人愛怎樣怎樣吧,他是管不了,又都看了一眼,一手提劍,一手拎著包裹,裡面除了幾塊碎銀子外更多的是乾糧。小鎮地處偏僻,出了鎮恐怕兩三天內都不一定能見著人煙,而且就算有,也是從一個破爛小鎮走到了另一個破爛小鎮。
白宏沒有選擇沈老頭走的那條路,而是去了鎮門牌坊,在那塊很有感情的石墩上小坐了一會兒,等要動身時,已到正午,灼熱的陽光讓他異常煩躁。少年沒出過遠門,哪曉得望山跑死馬的道理,隻覺得這邊樹木茂盛能遮住陽光,不礙事,可僅僅走出去半個時辰,衣裳就被各種野草沾滿,汗水直流。但他更知道,若不離開,小鎮百姓隨時都會遇到危險,便咬咬牙繼續走了。
現在的難受滋味兒,同往日練功比也不遑多讓。
暮色裡,當中年人看見灰溜溜往回走的少年時,並未表現出過多的驚訝,只是打趣道:“呦,這是哪裡的少俠,怎麽一副凶巴巴的樣子?”
白宏默默開鎖,進屋後直接躺在桌子上,長歎息道:“不走啦!”
還是屋裡涼快,哪兒哪兒都好。
片刻後,白宏掂了掂空空的包裹,肚子餓得咕咕直叫,但精疲力盡的他已不想動彈。
等到月亮升起,白宏才逐漸恢復了精神,吃飽喝足後總結一番,選擇妥協,另外得起早一點。於是第二天,白宏趁著天麻麻亮就收拾好立馬出門,沿著另一條路走,雖然繞一些,但無不平坦,再不用在雜草中磨蹭。
可白宏沒想清楚的是,沈老頭用騎馬趕路的,就像他這樣子走,等走到能找一匹馬的地方,估計也是小半個月過去了,更何況還頂著大太陽。
所以天黑時少年又出現在客棧,就顯得很合情合理。
白宏呆呆不言,若是之前沒氣海丹田的他折騰這兩天,估計早被曬成了傻子。
中年人又來了,
坐在門檻上,神神叨叨的,“走路與練功雖內外不同,但卻大意相通,沒有目標的瞎走,路一長就半途而廢。你所思所想無外乎先離開客棧,讓其他人安全,可至始至終有想過去哪裡?” 白宏見中年人難得正經,也沒心思和對方閑扯,直言道:“其實有想過。”
中年人道:“那就是還不夠堅定。”
白宏翻身而起,直勾勾盯著對方,“有法子?”
中年人嘿嘿笑道:“陸路不行,走水路啊!泛舟於江河,豈不美哉?”
白宏權當這人放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屁,嫌棄不已,“小鎮哪有船?”
中年人卻拍著胸脯,放出豪言,“我有啊。”
白宏決定離開小鎮的第三天。
古橋下,一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竹筏上,中年人笑容滿面連連招手:“來啊來啊!”
“你大爺的!”白宏後牙槽咬得咯吱響,“不去了……”
“沒人求你啊。”中年人雙袖攏起,眯著眼懶洋洋道:“萬事隨心呐,少年。”
白宏無動於衷,在搞清楚一件事情前,他絕不會登上竹筏,“你說,楊姨會在包子裡給我下藥嗎?”
中年人瞠目結舌,再次刷新對少年的認知,他搞不懂,如此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處事居然會如此謹慎。他恍然大悟道:“難怪會懷疑我,原來早看出來了。”
“那天晚上,陳氏的人對我使眼色,暗示我問他拿玉鞘,事後我才發現裡面藏有一張字條,知不知道上面究竟寫了什麽?”白宏頓了頓,眯著眼睛道:“橘子裡下迷藥,玩的挺花啊!”
中年人雙手合十,連連告饒:“少俠,是俺錯了,橘子裡是有迷藥嘞!但是傳紙條什麽的,我真不知道。”
白宏歎了口氣,無所謂了,原以為自己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無論是誰他都能看得八九不離十,但眼前這個人卻是個迷,完全看不懂、看不透。陳氏用那種法子和他暗通款曲,太過巧合,若無中年人暗中推波助瀾,自己怎麽會在那個時間點恰好回到客棧?
其實中年人看他又何嘗不是?
至少,中年人活了這麽久,還從未見有人不主動問他姓名。
中年人揚了揚酒壺,“陸籍,萬裡遠來,隻為見你。”
白宏目瞪口呆:“受寵若驚!”
白宏跳上竹筏,若懷疑對方圖謀不軌的話,早在馬叔在的那個晚上,他就和盤托出了,怎麽可能等到現在。
中年人笑如春風,大喊道:“上路咯!”
語畢,兩人都未撐篙,可卻看見河面水波蕩漾,竹筏已徐徐漂流,青山送行。
白宏握緊劍柄,咬牙切齒道:“不能挑點吉利的說?”
陸籍微微笑道:“都是吉利的。”
日落黃昏,竹筏早已離開小鎮,駛入一處不知名的湖泊。水波不興,透如明鏡,與天共藍。十數隻大白鷺身披璀璨紅霞於碧空盤旋,呱呱的叫聲回蕩在天際,好似擊碎流雲。
正此時,一道墨綠閃過,陸籍踏水無痕,幾步後又騰飛百丈,迎著千裡紅霞縱橫劍氣,衣袂飄飄,如一筆水墨點綴天際,燁若仙人……
白宏看得如癡如醉。
入夜,狂風驟起,雨聲淅淅,盛夏終有尾聲。
恍如隔世。
白宏縮成一團,渾身都被雨水淋濕,包裹中的衣物沒能幸免,帶來的饅頭饃饃同樣的下場淒慘,心裡將賊老天罵了個遍。這雨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時候來,冷的嘞!
“橘子沾酒,越喝越有。”
陸籍坐在一旁,心裡美滋滋,不過其所謂的越喝越有,無外乎接著雨水罷了, 他念念有詞道:“哎,你不曉得,我卻是越來越喜歡你了,可惜我不是個女兒身,不然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師徒戀,多好。”
白宏牙關咯咯響,知道這狗日的喝醉了,身子更冷,他大爺的,早知道這麽快入秋說什麽也不上這賊船,“老子沒你這樣的徒兒,別吵我睡覺。”
陸籍抿了口酒,搓手道:“哎,你說說你,不想讓師妹喜歡,結果做的樁樁件件,她又怎麽不喜歡?就因為學塾不收女子,小丫頭哭得稀裡嘩啦的,你也乾脆不去了。”
白宏翻身瞟了一眼,“你又在說什麽屁話。”
陸籍輕聲道:“沒什麽,想我師姐了。”
“師姐?”白宏立即起身,浮想出一個婀娜多姿的女子,歪著腦袋問道:“不知您師姐芳齡幾許,家住何處,有無婚配啊?”說完,他瞅了瞅中年人短短的胡碴,咽了口唾沫,那還是算了吧。
“很美啊,可是她在我眼中,不,在我心裡,美不美已經不重要了。”陸籍長長歎了口氣,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睡吧。”
白宏倒頭就睡,這可是陸籍自個兒說的啊,看著竹筏的事就不關他了。
後半夜,白宏被一陣冷風吹醒,可竹筏上就只有他一個人了,他也並不怪對方,誰也不欠誰,陸籍能陪他走一程已經很好了,索性繼續睡,由著竹筏順流而下,漂到哪兒就是哪兒。
等少年再睜開眼睛時,天已大亮,而且出乎意料地看到了陸籍。
這人去而複返。
陸籍站得筆直,嚴肅道:“求我,傳你長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