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宏長呼出一口氣,將壺中僅剩的酒水飲下,就仿佛還深陷在白明秋的歲月大道,眼前所景不過一枕黃粱。
直到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他的眼睛驀然明亮了一瞬,接著呆呆地望向沈嶷,神色木然道:“要沒我什麽事,先走了?”
此話一出,沈老頭見怪不怪,但一旁的李常就百思不得其解了,看怪物般打量青年: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又在最不該離去的時候離去。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性命以及所追求的權利與地位,在他眼裡,究竟算得什麽?
對方為了今天“出力”不少,畢竟並非是個人都能跟李潛亡命天涯好幾年,而不缺胳膊不少腿。
年輕人的身份類似“死士”,代替李潛的親兒子去吸引王氏目光。這類人在天下大定後論功行賞時,榮華富貴自然不在話下,但功名爵位,往往只能奢望。試問有幾人,願將自己盤中珍饈與人分食?就算他舍得,其麾下嗷嗷待哺的狼崽就能心甘?
因為“死士”無權無勢。
反過來說,有權有勢的人,誰會去做這份隨時丟命的活兒?
但對方很不一樣。
其一,他是從繈褓中就被李潛抱走,換句話說,李潛又有什麽資格,替一個剛降生的嬰兒決定人生?大雍沒有任何一則律條表明,某個諸侯王有權利如此作為;其二,沈嶷與程家的拳頭不軟不說,年輕人在他們心中的份量顯然不輕。
於是乎對方應得的那份,才不至於被人奪走,但現在這情況,他又要主動放棄?
若依李常之見,楚王的位置還是太高,如果無人長久扶持,對年輕人將來未必就是一件好事。伯爵略低,封個列候恰到好處。
無人知曉,就在這短短幾息之間,這位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代王,就將白宏的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又一遍。
沈嶷淡淡說道:“一起。”
“一起?”
白宏滿臉疑惑,你現在不衝進內城將那小皇帝撕碎,扶新帝榮登大寶,好做位在三公之上的大將軍,卻要就此功成身退麽?
李常笑著替沈嶷解釋:“咱這邊打得如火如荼啊,但天鎬四軍,除了失去主帥而潰敗的南軍外,還有三支總共十二萬的禁衛軍!你可有見到一人?”
白宏一點就透,喃喃道:“想來也是,這麽大一個國家,若僅靠一地封王從外用兵,幾個朝夕就能覆滅,那也太弱不禁風了。”
沈嶷歎道:“步休與陳氏隻拿下了一半禁衛軍,現在內城還在死戰。我的積蓄哪養得起這麽多兵馬,各家都有落子。按照約定,我們在此據守各地援軍。”
代王更深一步講道:“其實他們更怕你師傅,以至於軍中只有寥寥幾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沈嶷並不搭話。
白宏的眉心逐漸擰起,心中微動:“這番話就很有意思了,軍中只有寥寥幾人知道。那如果三軍盡知,帶領他們輕而易舉攻下皇城的主帥,竟是齊王在世!會做何想?是否只要沈老頭振臂一呼,帝位就手到擒來了?”
不,不對!
無論是陳家還是程家,都絕對不想看到這個局面。不然他們大可順從王氏,何故要鋌而走險,匡扶李家江山呢?
所以,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就是解決掉那個人。而能夠瞬間解決掉跌回七境的沈嶷的人是誰,那就毋庸置疑了唄。
兩位老人嘴角皆帶著笑意,默不作聲。
白宏又沉默了一陣,忽然抬頭,
當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容晚輩鬥膽,請問代王可是沒有子嗣?” 沈嶷肩膀微微一顫。
李常眉頭舒展,臉色愈發和善,打趣道:“小公子竟也會相面之術?”
白宏胡亂揉了揉頭髮,那叫一個頭兩個大啊,這些事倒不是無聊,而是麻煩!比他一個字一個字研讀《衝虛經》還煩。之前在醉生樓時,李寒華曾送給他一手抄本,怕他修行時只顧冥思,從而漸漸偏離本義。而其中就不乏晦澀難懂的存在。
“這些事太傷腦筋,不適合我。”
白宏笑了笑,從一旁牽來小紅馬,騎上之後,便一言不發地朝著某個方向前去。
所去方向,天鎬皇宮!
李常望著逐漸遠去一人一騎,喟歎道:“可幸他不姓李,可惜他不姓李啊!”
沈嶷腰杆筆挺,一張老臉比當年高祖為他設壇拜將時更有榮光。
意思是在說,瞧見沒?我沈嶷徒兒。
只是未行拜師禮罷了。
……
白宏滿臉無奈,自言自語道:“同這裡面的彎彎繞繞相比啊,還是跟著李潛大叔浪跡江湖時自在。”
瞧代王方才反應,不會有假。
按沈老頭最初的說法,包括程家在內的大臣們,都希望借助各地封王的兵馬錢糧,但又擔憂功成之後就被一把撇開。正好有對方在,名正言順讓這位戰無不勝的大將軍統兵。至於沈嶷會不會有不臣之心,不重要,只要在他身邊布置一個心向李氏的高手,足矣!
而心向李氏之人,自然就是李氏封王。但緊接著就出現第二個難題,李氏封王中,誰敢保證他自個兒就不想當那皇帝?到時與沈嶷暗通款曲,幾十萬大軍在手,無人能擋。
但如果那位封王沒有子嗣,後繼無人呢?
嘖,好一個環環相扣!
“但話又說回來,李氏封王中既要高手,又恰好滿足後繼無人的條件。這恰好的,也太恰好了吧……”
白宏下意識笑出聲,仰頭飲酒,才想起早已一滴不剩,拍了拍酒壺索然無味道:“代王都七老八十了,要說連他生不出兒子都是有人布局,那肯定不可能,沒人能想那麽遠,神仙也不行!只能說冥冥之中,天下大勢還在李家這邊吧?”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李常是高祖帝的弟弟,並非兒子。
但如今都有妻子搶夫家財產的事,弟弟要哥哥的也在情理之中,諸公不得不防。
白宏忽然咧嘴傻笑,當他踏進這座天鎬城起,他的一舉一動,居然都會牽動天下大勢。
一個是手握大軍的沈嶷,一個是楚王李潛名義上的長子,將這兩個人揉在一處,就足以迸射出世間最絢麗的煙花。
再有無敵之姿的劍客阿鈞、程氏部曲、司隸校尉部的兩千重騎,以及被老馬召來的各地江湖勢力,完全足夠讓白宏在天鎬城玩一手喧賓奪主,榮登大寶。
屆時對代王李常來說,大臣們將扶持的新帝,和皇長孫“李宏”相比,誰是誰,又真的重要嗎?
白宏的選擇有且僅有兩個,而他現在義無反顧地走進,有陳氏等大臣諸多兵馬所在的天鎬內城,態度顯而易見。
這是他的選擇,自然誰也不怨,白宏只是想讓這樁買賣有始有終,在投身江湖之前,與朝堂徹底了斷。
至於這個了斷是生是死,他也拿不準。
然後發生了一件特別有趣的事。
白宏走出一段距離後,道路中的屍體漸漸多了起來,再轉過街角,便見一隊騎兵等候多時。有位身材高大的老人居中而立,一襲墨黑色製式官袍纖塵不染,腰金印紫綬。白宏略微吃驚,等再近些便欲翻身下馬,卻被快步跑來的老人匆忙攔住,後者笑道:“臣願為皇長孫牽馬。”
白宏歎了口氣道:“丞相大人折煞晚輩了。”
老人緊跟著歎息一聲,他自然曉得年輕人本來面目,但對方卻替那位承載了太多!一路走來,殊為不易啊。說過多體諒的話,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人能獨自前來,以自身的安危換天下一份安穩, 就這份萬丈豪情又何曾愧對李氏之名?老人緩慢前行,喃喃道:“你不曉得,一年前我們密謀時,程家忽然道出沈嶷還活著的秘密,我們是何等的震驚!尤其是他手中還有一面能夠號令天下的‘大纛’!”
白宏不假思索道:“沈老頭真想要,當年手握幾十萬兵馬時,就自立了。至於榮華富貴,他也可學丞相大人‘假意’投靠王氏,委曲求全。但他都沒有。得人恩果千年記。”
沈嶷是高祖帝最信任的忠臣。
老人並不深思年輕人究竟有無對自己的揶揄,而且就算有也在情理之中,他亦回答說:“所以沈嶷之後的信箋便坦言,白公子並非楚王李潛的子嗣,希望你能就此隱退。”
白宏目光遲疑片刻,之後才不解道:“既如此,如晚輩這般小角色,怎敢勞駕大人親自迎接,牽馬執韁?”
老人微微一笑:“不為尊卑,不為君臣,單為芸芸蒼生。若不是白公子以身犯險踏入此間,不管沈嶷與代王如何抉擇,內城的正頭戲可就獨木難支,唱不下去了。”
沒誰甘願為他人做嫁衣。
他們在內城拚得你死我活,而沈嶷只需振臂一呼,代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共推此子登基,屆時他們就並非陷入兩難,而是絕境!
只能感歎沈嶷實在太恐怖,若非趕來的太快,到時年輕人無論被誰打死,又怎麽死,最後都會算在王氏的頭上。
也再感歎,劍客阿鈞——舉世無敵!
老人沒敢說出口,那些進攻阿鈞的王氏高手,未必就真的效忠於王氏……